《烈阳帆帆》丁招弟儿

1、我能救你 2013年

　　2013年秋，林帆站上了学校顶楼。
　　她想了想，沿着围栏，慢慢走到教学楼的另一侧。
　　从楼后这面跳下去，应该不会给学生们活动造成太大困扰。她探出头，看了看楼下的沥青路。
　　夏日的灼热还没完全过去，沥青一定很烫吧。林帆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帆深吸了口气，双手一撑，坐到了顶楼最外侧的围墙上。
　　今天天气真好。她想着，后背被阳光灼烧着，身体也微微向前倾了倾。
　　她透过对面楼的玻璃，看见一对小情侣正面对面，低着头，羞涩交谈。
　　林帆也曾悄悄羡慕过，这样清澈，热烈难隐的感情。
　　十七岁，本是满是柠檬汽水味的青春，对于她来说，一度灰暗。
　　也可以说，从七年前的那天起，就注定灰暗。
　　七年前，她的妈妈也是这样在楼顶，纵身跃下。
　　妈妈也会害怕么？有没有舍不得小小的她？
　　妈妈，我还应该活下去吗……
　　身后杂乱的脚步打断了她的思绪。
　　—
　　“林帆！快下来！”
　　班主任李老师喘着粗气喊她，身后跟着三抹明晃晃的亮橙色。
　　林帆想，还是自己动作慢了，惹来这么多人。一边想着，手上便加了把力，慢慢将身子推出围墙边缘。
　　李老师看到她轻微的移动后大惊失色，仿佛自己的职业生涯会与她一同坠落。
　　“好孩子，跟老师说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老师帮你解决……”中年女人颤抖着安抚道，“老师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同学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我现在就说他们去，你别跳，千万别跳啊......”
　　真吵。
　　那些关于她的污言秽语，没有一个字被解决。
　　难道现在就能让他们凭空消失掉？可笑。
　　脚下悬空感让她恍惚。
　　林建业和于娇亲昵的画面帧帧闪过。
　　妈妈发现两人奸情时绝望的表情也一闪而过。
　　林帆开始烦躁，松开了扶着围墙的一只手。
　　“同学你等等，有人给你留了句话。”其中一个年轻的消防员走上前，面对着林帆，嗓音温和明亮，“你老师知道，让她说给你听听吧。”
　　他没有生硬地让她下来，而是尊重她的意愿，只是说等等。
　　林帆平静了一点。
　　看着女孩松弛下来的眼神，他心中一喜，背在身后的手对李玉娇打了个手势。
　　李玉娇收到那消防员的信号，醍醐灌顶般，急忙掏出手机：“对对！林帆，你舅舅有话跟你说！”
　　“不用了。”林帆皱了皱眉头，“我不想听。”
　　抛开前途，李玉娇也为人母，这是她班上最出色的孩子，若是林帆今天真死在她面前，估计她这辈子都会活在自责中。
　　消防员回身朝李老师使了个眼色，自己从另一侧悄悄溜到围墙下，对拽着绳索的另外两人比了个“ok”。
　　“是你妈妈留给你的话！”李玉娇另一只手指了指手机，嘴唇颤抖，“孩子，你别跳，你听听，你听听妈妈跟你说什么……”
　　林帆眼波一颤，侧身看向李玉娇。
　　众人屏住呼吸。
　　说时迟那时快，橙黄色的身影一跃而上，拦腰搂下女孩消瘦的身子，两人一同扑倒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男人大口喘着气，搂着林帆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心中涌起好像自己重生般的喜悦。
　　“同学，”消防员缓了几秒，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你……你妈妈说……你要好好长大，她会在天上看你的。”
　　林帆侧身看了眼这个男人，眼神带着一丝失望。
　　这种话，她早听过无数次了。
　　他直接无视了这一丝失望，嗓音温和，“我嘴笨，总之，带着妈妈的希望，好好活下去才是。”
　　“谢谢。”她揉了揉自己的脚踝，试图起身。
　　李玉娇刚按捺住自己惊魂未定的心，看到这一幕，连忙跑过去，“林帆，救护车在下面停很久了，咱去检查检查吧。”
　　“不用了老师。”林帆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向前挪动，蓦地，回头看向还瘫坐在地上的消防员。
　　大男生的脸上挂满笑容，“我叫江阳，蓉城消防第一支队的江阳。”
　　林帆听罢，没作答复，转回身朝楼梯间缓缓挪动着脚步。
　　“林帆同学，下次别再想不开了！”江阳朝着女孩艰难移动的背影喊道，“再想不开就来消防队找我！”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江阳对着她的方向继续喊着：“我学心理学的，我能救你！”
　　林帆脚步一顿，心中混沌突然散了不少。
　　“记住了，我叫江阳！”
　　三人中的另一个年长的消防员走过来踢了地上的江阳一脚，“闭嘴吧，做点好事都不够丢人的。”
　　可江阳依旧兴奋，直接跳起来抱住他，“队长！我刚才好紧张！这可是我救下的第一个人！”
　　在队长面前，他褪去刚刚的冷静，小孩子脾气显露无疑。
　　“知道了知道了。”队长鼓励式的拍了拍小伙子宽厚的背，“傻样吧，臭得瑟。”
　　“队长！我太高兴了！”江阳用力摇着对方肩膀，“我救人了！”
　　小伙子一米八五的身高，身体素质又好，这一摇，给队长摇得龇牙咧嘴。
　　“行，既然这么高兴，回去跑个五公里吧，庆祝庆祝。”队长大手一挥。
　　笑容凝固在脸上，江阳的心，凉了半截。
　　“收工！”队长拍了拍一旁石化的江阳，笑着摇了摇头。
　　这血气方刚的样子，真是一如当年的自己。
　　希望他能一直坚守本心，铭记今天救人的使命感和荣誉感。
　　唉，后生可畏啊！

　　—

　　林帆跟着班主任下楼，其间听着班主任手机一直在响。
　　李玉娇正要挂断，林帆却说：“是我爸吧，我接一下吧。”
　　李玉娇身为班主任，学生家里的情况多少了解一点，林帆母亲早几年去世，林帆与父亲继母也不睦已久，所以李玉娇刚刚怕刺激到她，生生挂了林父近十个电话。
　　可没想到，林帆竟毫不介意。李玉娇忙递过电话，柔声道：“你慢慢打，老师回避，不要太激动，有事喊老师，千万不要冲动。”
　　林帆轻轻点头，纤细的指尖触开接听键。
　　“喂，李老师，林帆现在怎么样了？情绪还激动么？我到学校门口了，我现在不敢进去，怕她看见我更激动...喂？李老师，你说怎么办才好...”
　　“不用进来了，我没事。”林帆直接打断了男人喋喋不休。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林建业语气难掩激动：“没事就行，没事就行，爸爸马上就走。” 他小心地控制自己，生怕多说一个字，林帆就会纵身从他面前的教学楼上跳下。
　　“挂了。”林帆毫不留情地点了挂机键。
　　她望向走廊那头，揉了揉眼睛。
　　对于她来说，这些关心的话实在没必要，毕竟他的小老婆和继女比谁都想让她死。
　　就好像一颗叫“父爱”的糖，糊弄小孩罢了。没有这颗糖，她能活;有这颗糖，却只能带来更多的蛀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