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行》左耳嗡嗡

2、开始查吧

　　几天以后是周末，我和吴渺周六回我爸妈家，陪二老吃饭。
　　爸妈一向不喜欢吴渺，这我心知肚明，不过他们也见识过我的坚决，不得不勉强接受了这个女婿。我们恋爱那会儿，我爸升为中央某部级领导已有数年，又特别宠我，我也算是被宠坏了，甜的吃腻味了，非要跟着外省来的穷小子吃苦头。爸妈劝不住我，给我办了暂时休学，把我关在京郊一套别墅里，有人看着，放言：想不通就不用见面了。我发疯、逃跑、绝食，几个月的折腾之后，才逼得二老态度松动。
　　我爸现身别墅，阴沉着脸对我说：男人好看没有用，皮囊最会骗人。我们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你单纯天真，他心思复杂深沉，找你目的不纯，你驾驭不了，也想象不到。我说：他对我能有什么居心？我们以后靠自己，是你们习惯了官场上那一套，看什么人都复杂！我爸狠狠瞪着我半晌，目光柔和下去，终于摇头：人是你选的，既然你非得撞这个南墙，我和你妈也没有办法。你就记住一点，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我们在一天，护你一天。要是我们不在了，你得靠自己，必要时和你妹妹商量，她比你脑子好使！
　　这番对话之后，绿灯算是亮了。我结束了禁足生涯，回到学校，和吴渺顺理成章地出双入对、毕业之后瓜熟蒂落、结婚成家。
　　父母安排我进了某机关单位，做个闲职，考勤不严，稍微有个头疼脑热，打个电话就不去了，领导也不大管我，反正一周的事情一两天就做完了，工资奖金照领。吴渺学的传播，毕业后与人合伙做的也是广告传播，他自己业余还弄点互联网相关的东西，收入不低。不买房的话，跟同龄人相比，我俩的收入足够经常下下馆子，健健身，旅旅游，换季去香港淘点名牌，培养些小爱好，算是过得比较滋润。
　　婚房就是我住的房子，爸妈早就给我买好的三环内一套大平层公寓,面积200多平。吴渺本不想要，说要自己买房再结婚。我硬拉他去看了一次，房内宽敞明亮、窗外景色极佳、周边配套齐全。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三环内,以我们大学刚毕业的收入，租这样的房子还可以,没有父母的资助买下它不太可能。现成的房子不住要去住出租房未免太矫情,他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房子重装的装修费用由他来付。
　　房子他是因为不想我受委屈才勉强接受，但爸妈总因此对他总不冷不热,见面时还会冷言冷语敲打一下，吴渺一般不会还嘴，但也不点头称是。
　　这个周末，因为回乡扫墓缺席，爸妈的责难想必不会少。“爸！妈！我们回来了。”一进门，保姆李姐乐呵呵迎上来接过我们买的水果。我妈在落地窗前给花剪枝，瞟了我们一眼，说声“坐”，就再无下文。吴渺在沙发上落座，李姐端来两杯普洱茶，我去书房找我爸，我爸嗔怪地横我一眼：“太不像话了!等下我说小吴，你不许插嘴。”我笑了，说“好”。
　　中午的菜端上来, “哇！我的盘子！我的碗。”这一套祖传的宋朝定窑白瓷是我的最爱，但家里很少拿出来用。李姐拿手的几道海鲜山珍都在桌上。这丰盛程度，是待客的意思。
　　饭毕，沙发上坐定，喝着茶，我爸沉着脸叫上吴渺进了书房。我没有跟去。
　　“啪！”
　　书房突然传出拍桌子的声音，吓我一跳。
　　“不要脸!”
　　我爸骂得很大声，随之而来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妈赶紧让我给我爸送杯热水进去。我倒了水，推门进去，我爸继续咳着，吴渺涨红着脸站在书桌前正准备说些什么，两人见我进来，都愣了一下，没做声。我把水递给爸，劝道：“爸，你最近身体不好，别生气了！喝点水。”我爸懒得看我，接过茶喝了一口，无力地挥了挥另一只手，让我出去。我拉一拉吴渺的衣袖，示意不要激怒我爸，他点了下头让我放心。我退出房间，关上门，门从里面上了锁。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两人在低声讲话，十多分钟后。书房门开了，吴渺脸色平静地走出来，面带抚慰之意地冲我微笑了一下，在沙发上挨我坐下，搂了搂我的肩膀说：“爸还在为杭州之行我缺席的事生气，跟他仔细解释过了。应该没事了。” 只是这一次，我爸的愤怒有点超出以往。
　　“对不起。”
　　当晚，在停车场，我们刚坐进车里，吴渺看着方向盘，轻轻地说出这三个字，像是自言自语。我有点意外，他很少会说对不起。他多骄傲呀！做错了事，宁愿咬牙以行动十倍弥补，也从不肯向人低头认错。我有点意外，也有点心痛，不知道他的“对不起”到底所为何事，是扫墓缺席，还是有关吴晶，抑或其他。“为什么？”我看向他。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眼中有怜惜。接着，他突然凑过来抱住我，很紧的拥抱，像要把我揉进他怀里。我迟疑着伸出手回抱他，心跳变得很快。约摸半分钟之后，他轻轻放开我。没有任何解释，放下手刹，一踩油门，车子窜出去了。
　　开口问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考虑。人证，我摸头不着。物证，只能靠我寻找了。记得看过一部电影《史密斯夫妇》，夫妻两人都是杀手，分属不同杀手组织。两人不知对方身份，各怀鬼胎，在家里橱柜、烤箱等各处藏着武器弹药，直到最后身份揭露，那些隐秘的藏匿点才被发现。家里他最经常活动的场所是书房，我决定从书房入手，搜寻线索。
　　时间上没有问题，他很忙，早出晚归，中午不回。偶尔还要出差个一两天。我工作不忙，有大把时间可以在家慢慢检查。小时工阿姨每周过来打扫两次，书房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乱。书柜里一排排书脊向外的书,密码共享的电脑,桌面上枯燥无味的文件，坦坦荡荡展示给我，我全都仔仔细细看过，没有任何发现。书桌上两个抽屉有锁,我也有钥匙，里面放着他的重要文件、各种证件，都是我见到过的，没什么特别之处。连垃圾桶我也戴着手套翻了几次，无非废纸。只有一次，小时工阿姨来的前一晚，他做完当天的工作去洗澡，我又进去翻垃圾桶，在里面找到了一张撕碎的硬质登机牌的一角。乘机人和航班信息都没有了，只看得到有“乘客需”的中文繁体字样，说明去的应该是港澳台。而我清清楚楚记得，他最近虽然有出差,也只在内陆跑,并没有去过这三地。吴晶、深圳。吴渺、香港、澳门、台湾。我在心里默念着。是了，如果他去的是香港，就说得通了，深圳、香港，一线相隔。他和吴晶在香港见过面！吴晶在深圳住的是酒店，说明不在深圳定居，定居地，也可能就在香港。我的心狂跳起来。
　　“喂！杨冀吗？”第二天上午，等到他出门上班，钟点工也做完事走了之后，我拔通了一个发小电话。杨冀他爸和我爸是老朋友，我爸调到北京有他爸一份功劳，他爸站稳脚跟也有我爸出力，两人铁得跟亲兄弟似的。杨冀这家伙跟我不一样，抽烟喝酒打架批条子搞地产玩女星，什么都干。“你丫就一纨绔子弟。地主家恶少！”我常批他。“嘿嘿！哥哥我这样的就是外强中干，玩儿几年就收心向善了。哪像你，看着像小白兔，实际上是大尾巴狼，一不留神就甩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我，跟个小白脸跑了。哥都为你哭多少回了！”他长得五大三粗的，典型的北方彪形大汉，心思却细腻如尘。讲话真假难辨，办事利索。我知道他一直对我有点意思，不过他不说破，我也当他开玩笑。
　　“是我。哎呀，小白兔终于想起我来啦？”他哄孩子似的语气，透着高兴劲儿。
　　“别贫了，帮我查个人。”我说。
　　“谁？”他正经起来。
　　“我老公。”我闷闷地说。
　　“……”电话里沉默了。
　　“说吧！查什么？”他闷声问道，听不出情绪。
　　“最近这一年他的身份证使用记录。”
　　“你是想查他外遇吧？他妈了个逼的。让我知道他乱搞非得弄死这孙子！”杨冀向来双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姐夫找小三，被他一顿好揍，再见他都绕路走。他自己却从没断了女人，追上就换，常换常新。
　　“不，应该不是这方面。你查就行了，别让人知道。回头我请你吃饭。”我情绪不高。
　　“还有保密要求啊？好嘞！请客那得吃贵点。”他说。
　　“没问题。谢谢你。”我挂了电话，把吴渺名字和身份证号短信发给他。他回复：收到，有消息通知你。我删了短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