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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地起波 “爸!爸! ...

  •   “爸!爸!我们到了。”我将他从半迷糊的状态中唤醒。疾病缓慢而坚定地减损了他的气魄、健康,那种属于壮年的活力一点点离开他,这艳阳高照的秋日下午,没有霾,他难得地主动要求到后海来看看。车到了,精神短少的他却睡着了。他睁眼瞧我一眼,问我:“小吴没来?”我无奈地笑了一下,“吴渺不是要出差吗?您忘了?他最近生意忙,等他闲下来,就来看您。”爸点了点头,表情却像略有放松。他看了我一眼,我强作自然地笑了下,他移开视线。很明显,身在同城,女婿三四个月不在他面前应个卯,他肯定早就怀疑我跟吴渺之间出了问题,但我不提,他也并不多问,老人家的聪明有时在沉默里。
      我们下了车,我锁了车和他一道迎着光往湖边走。爸却停下脚步,拿过我的手机,示意我放回车里。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电话要等,我顺从地打开车门,把手机扔进了车里。车门再度关上,我们渐渐走远,湖岸越来越近。
      “我有话跟你说。”爸说。
      “哦?”我静等下文。
      “你和小吴的事,我知道了。”
      “啊?”我心内突地一跳。

      时间回到半年前某天。我突然收到一个同城快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印着:4月6日中午,深圳南山凯宾斯基酒店。那天正是4月4日,清明节前夕,而5号到7号,我会和妹妹、妹夫,还有爸妈一起回杭州临安的老家扫墓,小吴早已定好去天津出差,因此无法同行。6号中午,在遥远的特区深圳,一个从没住过的酒店门口,会有什么奇人轶事是我非了解不可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抛开疑团,按原计划继续扫墓。5号上午回到杭州,下午全家人和老家的亲戚一起扫完墓,然后晚饭去外婆家吃特色杭邦菜。
      妹妹小两口新婚不久,妹夫是头一次陪着我们回老家,什么都感觉新鲜。他俩兴致勃勃,饭后一起去西湖边上泡吧了。亲戚们各自回家,我和爸妈回到酒店休息。订的是套间,我进了自己房间,方才有空打个电话给小吴,电话响了两三声就接通,对面环境很安静,也应该已经回到酒店。他白天办事,晚上伏案,像往常一样亲切放松的声音似是触手可及,并无异样,我放下心来。
      吴渺是我大学同学,人中龙凤,比起他的优秀,长相帅气反而是很容易被忽略的优点。两个人的故事由我起头,我自忖长相、才智一般,但20出头时面对爱情有一股子年轻人的热情憨傻,也许正是这一点打动了他。虽然在追爱的路上并非一帆风顺,但苦尽甘来,最终抱得如意郎君,一生最大的幸运和骄傲,大概尽在于此了。
      夫妻关系铁板一块,没有嫌隙。所以在深圳我到底能见到什么?谁给我寄的快递?是否与吴渺有关?一天的奔波后,好奇心冒出头来。套房里,爸妈已经睡着了,妹妹和妹夫还没回来,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订了6号一早飞深圳的机票。又发了条信息给妹妹,让她后面两天照顾好老人。
      4月6日中午12点多,深圳凯宾斯基酒店大堂,我戴上墨镜,头发放下半遮住脸,在一个可以扫视整个大堂的角度坐下,酒店总台、电梯口、旋转门一览无余。舞台已经搭好,观众已经进场,主角会是谁?
      不时有人下来退房,广东话、普通话、潮汕话交织,间或还有外文夹杂。人进人出,或坐或行或立,无一不是陌生面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堂里的人换一波又一波,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一点半了,依然毫无异状的大堂。这难道是个恶作剧?谁会这样愚弄我呢?还是我自己理解错了,我应该去酒店自助餐厅蹲守?或者观察停车场?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两点。我定了个时限给自己,要是两点没有异常情况,我就走。
      人越来越少,前台的接待员们清闲下来,几乎确定这就是个恶作剧了。两点过五分,没动静。无聊!我暗骂。随即起身准备往外走,这时电梯门开了,一双雪白长腿迈出电梯厅门,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走出电梯,很有衣品,身材曼妙,却不是那种惹火惊艳的类型。小孩子的头遮住了她半张脸,她抱着孩子风姿绰约地径直往大门口走,活泼的孩子脑袋晃来动去,她的侧脸一秒闪现,是她!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全身的血都往脑子里涌去——是吴晶!吴渺的姐姐!如果我脑子没出问题,她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大白天活见鬼?鬼会在清明节正中午出来招摇?我一时没法思考,只愣愣地盯着她。还好她并没有发现我,稍显急切地抱着孩子出了门,上了一辆刚开过来的黑色小轿车,走了。等我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冲出酒店,人和车都无影踪。
      吴晶的样子我不会认错,吴渺跟我还只是朋友的阶段,我就常见到她。她常去北京出差或者学习,有空就会去学校看吴渺,送这送那,如果碰到我或者其他同学在,还会叫上我们一起去吃饭。话不多,气质佳,也会有点小幽默。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吴渺的女朋友,还为此生过闷气闹过乌龙,后来听吴渺说是他亲姐,这才重燃斗志。我们大三的时候,吴晶出了车祸,她驾驶一辆新买的二手车上路,为避让行人,连车带人冲下小桥,头部严重受创意外身亡,面目全非,殡仪馆化妆师都爱莫能助。接此噩耗,吴渺连夜赶回长沙老家,我找不到他,也打不通电话。晚上找到他寝室,他室友告诉我消息后,我马上买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赶往长沙。他一边安慰伤心欲绝的父母,一边料理姐姐的后事,吴晶的死令他几乎承受不住。吴家在长沙的亲友不多,当我走进空荡荡的灵堂时,他像一个高大而寂寥的影子,悲伤无助的表情让我心碎。他定定看着我,泪光中眼眸深暗,痛苦、眷恋、烦乱,还有一丝绝望和危险,这样的眼神我从未见过,但这样动人心魄的神秘眼神反而使他魅力飙升,瞬间如同飓风般掠走了原本风平浪静的我。我颤抖着双腿走上前,肩膀上顿时承受了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那一刻我心痛难忍,恨不能替他受难。
      他的脆弱,抑或我的爱恋作祟,那几天的相处,让我们的关系从迅速跨越。男女关系大概本就如此,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一个契机,便不同往日。关系转折,似乎有姐姐冥冥之中的帮助,若那么美丽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情敌,我还真没丝毫把握能赢。
      一切全都历历在目,我怎会记错。如果长沙城郊的公墓里埋着的不是吴晶,那么埋着的人是谁?如果埋的是吴晶,那这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又是谁?
      几年过去了,她发型变了,黑色的长马尾变成了亚麻色的齐肩发,但那就是她,身高、侧影、身姿、走路的样子、下巴、嘴形,还有眼神,不变的沉静眼神。我心下知道,这就是吴晶,但现实又告诉我这不可能。
      万一,万一她的确没死。那么,吴家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个声音像黑蜘蛛般爬到我脑子里——吴家知道。他们全家都在演戏!在骗你!
      为什么骗我?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还有孩子,她去世前并没有听说有男朋友或老公,葬礼上也没这号人出现。孩子哪儿来的?孩子爸又是谁?我头很晕。没睡好又没吃午饭的我大概身体在摇晃,旋转门旁边的年轻保安冲过来扶我坐下,又倒了一杯水给我。大堂外阳光灿烂,南方的天气和一切都透着荒诞。
      本能告诉我,在查明一切真相之前,不能让吴渺看出端倪。于是当天下午我便匆匆由深圳飞回杭州与家人汇合,7号晚上再和父母、妹妹两口子一起回到北京,并告诉他们我6号没走远,就去杭州近郊去看望了一个老同学。
      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一肚子的疑问,回到我们的小家,吴渺早我几个小时到家,我没让他去机场接我,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进门时,他听到门响,立即从书房走出来,“回来啦?辛苦啦!”,笑盈盈接过我的行李,道歉说工作上的事确实走不开,明年一定陪我们回老家云云。安顿我在沙发上坐下后,他进了厨房,一会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递给我。小别胜新婚,这本也是他正常的反应,但这次,我冷眼看着,只觉得真情假意难以分辨。趁他去厨房的当儿,我闪身进了书房,电脑开着,桌上铺着他的文件资料,旁边还有一沓车票,最上方是他从天津回北京的火车票。我翻了一下,出差来往动车,打车的车票,时间大体都能和他说的对上。看完我迅速回到客厅沙发上继续歪着。
      家里新中式风格的装修,是他一手包办,因为我懒。现在看着高大的书架,七拐八弯的入户花园、回廊,这里一个博古架,那里又一个屏风,当初他欣赏的我都觉得有品味,是为爱屋及乌之故,现在看却觉得复杂累赘,不及简约装修直白舒适。
      我知道就凭我的演技,再继续高冷范他就该起疑了。低头吃了点他端来的水果,我抬头勉强笑了一下“好累哦!帮我按按背好不?”“大领导有令,小跟班哪敢不从!”他笑着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扶我扭转身背对着他,温热有力的手在我颈肩上轻轻敲打揉捏起来,转过身后,我勉强堆砌出的表情也得以松弛下来,大脑也开始努力思考。
      这是我亲密相处好几年的枕边人,他满足了我对另一半的所有幻想。他不止是爱人,还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我现在却无法信他,不但不能信,还要提防着他。首先要弄清楚的,是他,或者他们到底有什么秘密。
      “清明节你不用回去扫墓吗?你们家祖先,还有你姐的墓。”我开口试探。“不用,我们家是我爸妈这一辈才迁到长沙的。祖坟在外地,有亲戚打理。往年我们都付出了。我姐虽然葬在长沙,但我爸妈平时就常去,过年我们不是一起去烧过纸吗?给家里打过电话,爸妈知道我刚好有事忙,就叫我这次不用跑了。”他手上没停,轻松自然地回答我。“嗯嗯,也是,漏一次没什么。”滴水不漏,我只好附和。
      后颈上的按摩速度却不知何时渐渐慢了下来,轻拢慢碾,按捏变得像是抚摸,带上了一丝情欲的味道。他的气息清隽微温,熟悉而又亲切,按摩的那双手,触碰范围也在加大,当手指往前越过我的锁骨准备往下探入之时,我一瞬间清醒过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抖动,自然地摆脱了他的手。随即站起身说:可能路上有点着凉了,我先去洗个热水澡。
      客厅一秒也不能多待,此时要是“坦诚相对”,我可能会忍不住直接抛出疑问,而他必定有从容合理无可挑剔的应对,或者表示跟我一样毫不知情,那我可能永远被关在真相的门外了。我得自己去发现。
      两个声音在我脑中交战,一个说:他是你最亲密的人,这些年的相知和陪伴不是假的。另一个声音却冷笑着问:你确定?
      磨磨蹭蹭洗了很久,出来时他已回到书房工作。我轻手轻脚走进卧室,躺到床上,关了床头灯,在他回卧室之前,抓紧闭上眼假装睡着了。他结束工作似乎比平时早一点,爬上床之后紧紧从背后抱着我,没再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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