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上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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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昨日傍晚在殿上受了惊，云浮这一夜却睡得莫名香沉，睁眼时天已大亮。
云浮自幼体弱，云成海早早免了她那些请安的规矩，加之穆皇后常年礼佛不问宫事，更是没人拘着她，是以云浮起床见天光正盛，也并没有着急，由姜桂侍候着梳洗打扮，然后方想起来隔壁殿中还躺着一个自己刚捡回来的兽人。
“我要去和渐川一起吃早点。”云浮拽着裙摆，瞧了一眼桌上摆好的早膳，小脸上露出期待又雀跃的笑容。
“公主……”
姜桂寻思了一下，才想起小公主口中的“渐川”是谁，她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规劝，话头就被云浮打断。
“你又想说‘这不合规矩’是不是？”云浮挽住姜桂的手臂，半只身子倚住她撒娇，“这玄微殿日日只有你我，合不合规矩又有谁知道呢？好姜桂，莫要再拘着我了。”
云浮撒起娇来，平日里那比别人虚半分的语气就变成了一种武器，姜桂最吃不住这一套，连道“好了好了，公主别闹”，转身去门外唤了两个小宫女，将桌上的早膳移到了偏殿。
偏殿冷冷清清，安静得一如往常，云浮以为兽人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撩起帷幔，却不成想径直对上兽人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
兽人的眼睛漂亮依旧，神色却冷淡异常，他只看了云浮一眼，又很快转移了视线，盯着头顶用碧绿丝线绣着孔雀花纹的帷顶，目光好像穿过它在看向很远的地方。
“昨晚我让膳房煮了清粥，还做了清蒸鸡丝卷，你要吃吗？”云浮的小手仍扶在帷幔上，俏生生地问他。
兽人一动不动，仍旧未出声。
云浮低头瞥见他手腕上被锁链磨出的伤，思忖了一番，放下手里抓着的帷幔，转身从桌上拿起白瓷小碗，盛了半碗清粥，又夹了两块金丝卷盖在上面，然后再次迈着小步子坐回了床边。
“来，我喂你，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姜桂喂我吃饭的。”云浮握着瓷勺，低头将金丝卷捣成肉糜掺在粥里，然后舀了一勺，递到了兽人的唇边。
先前云阳派去的驯兽师想尽办法让他露出兽形，其中就包括不允许他进食，连着四五日内，渐川的胃里只有昨晚云阳喂进去的那些酒水，辛辣得令人作呕。
白玉制的瓷勺干干净净，上面舀着的食物新鲜精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渐川回神，抬头认真打量了一眼瓷勺的主人。
渐川从模糊的记忆里想起，先前他和这个女孩似乎在地牢里见过，她就是让那母豹子颇为遗憾地说出自己没有被选作兽人随侍的“公主”，然后昨夜……也是她救了自己。
眼前的这位公主脸上正露着小鹿一样盈盈的笑意，眼睛里有对他的好奇和亲近，身上带着易受惊的温驯，渐川回神后，几乎是本能地，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能逃出这座牢笼的希望。
他垂眸思索了半晌，低下头，开始小口地吸食勺上的肉糜和清粥。
云浮很开心，尽管举着玉匙的手已经有些酸麻，但她丝毫不觉得累，进食的兽人在她眼中，像一个对自己摊开肚皮的警觉动物。
每一次进食都牵动着颈上的伤口，渐川皱眉硬撑着，勉强吃了小半碗，然后便摇了摇头不再张口。
云浮知晓病人通常胃口都不好，于是将兽人的碗放下，转身回到桌边，自顾自地吃起自己的饭。
云浮身体健康时，用膳一律不需要姜桂服侍，她也只用了小半碗清粥，两块鸡丝卷，然后就放下了碗筷，十分自觉地举起桌边小炉上温着的汤药，一口饮尽了，又飞速而熟练地在嘴里塞了一块果脯。
“那是什么？”渐川半躺在床上，看见她将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喝了进去，不由得开口问道。
“陶嬷嬷做的桃脯。”云浮误解了他的意思，端着盘子走到床边，拈了一块果脯塞进了兽人的嘴里。
“很甜吧？”云浮自己又拈了一块，一边细嚼着，一边笑眯眯地问对面的漂亮兽人。
桃脯外皮风干得有些硬，但芯是软的，在嘴里咬开，丝丝缕缕带着果香的桃子味道便散了满口，甜得渐川微微发愣。
“你生病了吗？”将口中的桃脯皱着眉咽下去，渐川复又问她。
“嗯，我总是生病。”云浮再次拈了一块桃脯递到兽人嘴边，他摇摇头拒绝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姜桂领着侍女进偏殿收拾了桌子，见云浮正坐在床边和兽人搭话，刚想张口提醒，又觉得小公主说得对，难得这玄微殿中有除了她们主仆之外的第三个人，这兽人若能逗逗公主开心也是好的，于是又默默退下了。
吃了小半盘果脯，云浮才想起正事，她将果脯放在一旁，在铜盆中净了手，然后从桌上拿起了昨日王太医留下的药瓶。
“你的伤口还需要上药。”云浮冲渐川摇了摇手里的药瓶，然后拔下了塞子，莹白手指上沾了一些药粉，凑到他身前，伸手轻轻点在他脖颈的伤口上。
云阳用来困住渐川脖颈的锁链是宫中巧匠特制的，两侧有凹槽，可以调节松紧，人不听话的时候就勒紧些，待他呼吸不顺、跪地求饶方才松开。
渐川不知道被如此对待过多少次，脖颈两侧与凹槽相接的皮肤不止青红可怖，甚至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经溃烂。
云浮不是没有见过受伤的人。
早些年她与云景俱是稚子，云景外出替大理寺或军中办事，常带着一身伤回来。那时云景身边还没有百炼和顾楚，只一个叫环佩的小丫头，穆皇后暗中提点环佩有异心，云景不敢用她，受了伤就往玄微殿跑。
但云景那伤是厮杀出来的伤，云景虽为一介女子，仍视其为荣誉。
渐川的伤却不一样，云浮一张稚气的小脸紧绷着，那是受辱和被折磨出的无妄之灾，云阳怎生如此暴戾？
云浮心里和云阳较着劲，手上的动作却越发轻柔。
药粉触在伤口上，刺痛感瞬间顺着神经蔓延开，渐川背脊僵直，额上渗出细汗，置于身侧的双手几乎立刻攥成了拳。
云浮察觉到兽人的紧绷，一边加快了上药的动作，一边学以往姜桂待自己的样子出声轻哄他：“不疼不疼，很快就好啊~忍着点，等一下舀一勺蜂蜜给你吃，吃过就不疼啦。”
剧烈的疼痛感在药粉的持续刺激下很快变成了另一种麻木，渐川长出了一口气，四肢虚脱般无力。
他微微低头，周身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气息，垂眼看向正在为自己上药的那位公主——她正眸光专注地盯着自己颈上的伤口，呼吸声传入兽人灵敏的耳朵，微弱如森林里的食草动物。
渐川阖上眼睛，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发痒的犬齿，漂亮的脸上展露出一股原始的欲望，心中感到一阵焦躁。
但云浮一无所觉，将渐川脖颈上的伤口处理好后，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渐川手腕和胸口上的伤与颈间相比，简直不能再轻了，云浮很快帮他上好了药。
“看来明日得让姜桂再去找太医爷爷拿一些药回来。”云浮掂了掂手中刚为兽人上了两次药就变轻了许多的药瓶，苦恼地嘟囔道。
渐川不知道她说的“太医爷爷”是谁，只半阖着眼睛低头思量着自己的事，少顷，突然感到自己的衣带处有异动，他睁开眼睛，看见眼前这位公主正垂颈认真地在他腰间系一块小木牌。
“我特意差姜桂今日一早就去将你的牌子取了回来，”云浮细白的手指在红绳和雪白的衣带间灵巧地穿梭，“这木牌在宫中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信物，从今日开始，你就是我的兽人随侍了。”
“你瞧，木牌正面是你的名字，木牌背面刻着玄微殿的标识和本宫的称号，你带着，一般人便不能再轻易欺侮你了。”看着系好的小木牌，云浮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渐川用手握住这块制作精巧的小木牌，温热的掌心能感受到木牌上面意味着玄微殿标识的陌生纹路，他捏起木牌一角翻转，看见上面清晰地刻着“长康”两个大字。
“而且，有了这块内务府发的小木牌，云阳便再不能把你要回去了。”云浮眨了眨眼睛，笑得狡黠。
渐川静静地看着她，不知怎的，又觉得牙根发痒，他控制住去舔犬齿的冲动，低声说道：“谢谢。”
先前渐川开口问她“那是什么”的时候，云浮便觉得这兽人说话声音也耐听得很，是与柔美长相截然不同的清朗，倒与他面对云阳时那股不低头的气劲十分相似。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云浮回神，想起这件事。
“我叫云浮。”
云浮伸手隔着半开的朱红色窗棂指了指窗外，渐川转头，透过窗子翕开的缝隙，瞧见春日一望无际的广阔天空和朵朵柳絮状撕扯开来的云。
“漂浮在天上的云朵，很好记吧？”云浮收回支在空中的嫩白手指，笑眯眯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