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徒们叛出师门后，我被气活了》灼谨

6、碧天琴宗（六）

　　笑一个？

　　她早在六十年前就被羽呈风一剑抽成了面瘫，现在又该如何笑呢。

　　倘若不是根本无法用这张脸摆出任何表情，亦千机多想耷拉着眉毛，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再苦苦地扯两下嘴角，遂了商梦晗的心愿。

　　可惜她笑不出来，更没办法故作轻松地道出那个自己已经逃避了整整一甲子的真相。

　　亦千机抬眼望去，商梦晗投来的目光中带着不加遮掩的揶揄，似乎已经给这桩自己眼中的‘乌龙’下了定论。

　　曾经的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位好友的脑袋究竟是如何运作的，才会将事情拼凑出这样一个偏离现实的答案。可如今看来，钟长宁在自己离开琴宗之时那番吞吞吐吐，已然补全了所有的解释。
　　那些未曾言明的深意、看似轻描淡写的暗示，恐怕也是在以他的方式顾及着她身为师父的颜面。

　　——倘若连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都是这般看待自己与羽呈风的，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那些不明真相之人呢。

　　亦千机的视线怔怔地望着不知名的一点，思绪却在不由自主间飞往九天。她这副呆滞的模样映在商梦晗的眼中，不禁以为她是将此事默认了下来。

　　怀抱莲花的女子薄唇微张，不自觉发出一声叹息：“你果然...”

　　“没有！”亦千机猛地回神，声音当即拔高，赶在商梦晗再度开口前截了胡：“我与羽呈风只有当年比试时一面之缘，此外并无任何情谊。”

　　“且我自幼跟随佛修修行，受梵音侵染不说，更是在他圆寂前立誓，此生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又怎会沉溺于儿女私情？”

　　亦千机的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不知多少：“总之我与他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她一叹：“倘若我真有心系之人...”

　　“那也绝不会是羽呈风。”

　　青蓝两道身影相视而立，夏风席卷，尘土飞扬，滚滚尘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所隔绝，始终无法近了二人的身。

　　那一声淡到几乎可以被忽视地叹气让商梦晗恍惚了三分。她很少见亦千机这般笃定地说话。那人平日里贯是慢条斯理，几乎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变了神色，如今这般强硬，给出的便一定是深思熟虑过后的答案了。

　　所以此事竟真只是以讹传讹？
　　商梦晗的眼中划过惋惜，可还是不信邪的又问了一遍：“当真？”

　　亦千机道：“当真。”

　　商梦晗耸了耸鼻子，终于肯让开挡在传送阵前的那副架势。她侧过身子，右手随意地点了点怀中莲心，垂下了眼眸。

　　不知为何，亦千机总觉得她看上去有些不太开心。

　　她无声叹了口气，上前替商梦晗捋了捋纷飞的发丝“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
　　“一千年太短，修真界能出几个炼虚。”

　　“凡人看炫照修士一掌破巨石，纷纷顶礼膜拜，惊呼其天人之姿；融合修士见元婴呼风唤雨，羡其天地灵宝，慕其数千年元寿。”

　　“高山仰止，更想平步青云，可即使是修到了分神、渡劫，也并非强到不会死的。”

　　“我与羽呈风同为人族炼虚，又无利益相关，有幸遇见，能有一试自是最好。况且当年与域外天魔那一战，我便是吃足了剑修的亏，又怎会不多长些心眼呢？”

　　亦千机说话时总是这般轻描淡写，让商梦晗低着的头渐渐抬起。

　　她倏地想起当年在天佛境一战，那时的自己不过堪堪突破元婴，在战中算不得主力，也未曾有机会认识亦千机。即便如此，也是听说过这位太衍界的中流砥柱，曾在战场上被天魔之中的用剑者刺穿心房一事。

　　若非有其本命法器护体，亦千机多半早就魂归西天，又怎会有机会被奉为如今的正道魁首？

　　一番思索过后，商梦晗彻底冷静了下来，原本那八分惋惜骤然减得只剩下三两分。

　　她没好气道：“亏我觉得那羽呈风天赋不错，配你还算有几分资格，谁知你竟对他连半点意思都没有——”

　　“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

　　商梦晗有些恹恹，似是新得来的玩具被人毁坏了似的。

　　见她摆手泄气，亦千机心觉好笑。只是突然想起对方先前所说，总觉得有些事情还是问清楚的好。

　　她并未酝酿太久：“对了阿商，你说羽呈风在碧天境内待了半年是怎么回事？”

　　商梦晗杏眼回望，左眉挑起，像是听了个笑话。

　　“怎么？”她眼皮微翻，“你能不知此事？”

　　...怎么修真界尽是些天知地知，众人皆知唯我不知的事？

　　亦千机艰难摇头：“那战是我不敌他，受了伤后当即闭门谢客，对后事并不知情。”

　　“他竟能打得你闭关？！”
　　商梦晗眼睛一瞪，惊得连多问两句都忘了。

　　她上上下下看了亦千机好几眼，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实在新奇，只道：“比试之时我在南宿，详情并非完全清楚，只是后来听人说起在你二人约战后，羽呈风在进入碧天境后待了足足半年不说，其间还将想要拜访你的人都一剑给轰了出来...”商梦晗的声音愈来愈低，眸间还似有流光闪过。

　　“等等...”
　　“难不成是羽呈风对你...”

　　亦千机眉头一跳，当即打断：“你休要胡言！”

　　见她反应如此强烈，商梦晗的心思不免活络，忍不住笑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不是羽呈风伤了你，又见你急忙闭关，担心之下这才等在琴宗外不愿离去，一等就是大半年？”

　　亦千机：“不——”

　　“你急什么。”商梦晗高声压下她的反驳，晃晃怀中莲花：“此番猜测绝非全然空穴来风，我先问你，你可听过有人说钟长宁长相与你相似一事？”

　　“...略有耳闻。”
　　亦千机的语气稍显勉强，不知道商梦晗为何突然提起大徒弟的名字。又见下一秒，对方脸上冷不丁扬起一抹明艳微笑。

　　亦千机心中咯噔了好几下：“如何？”

　　“上清道宗的弟子大比上，正道魁首与宗门大师兄丢下众人携手离场，一个在琴宗待了半年不愿意离开，另一个则在一年后才踏出碧天境，而好巧不巧，没过几年后又出了个钟长宁。”
　　“长宁的相貌气质与你有五分相似，且他虽非剑修，用剑的本领却不差...”

　　商梦晗说得隐晦而又直白，纵使亦千机不愿多想，也不禁顺着她的话多想了下去。

　　倘若那故事中的主人公不是她，她多半也会做出差不多的结论。不过也幸好自己的这位好友信她...

　　亦千机刚这般欣慰地想完，就见商梦晗挤着眼睛：“千机，你告诉我，钟长宁可是你与羽呈风之子。”

　　“……”微风萧瑟，亦千机站在尘土之中，几乎要抑制不住喉间的一大口鲜血，连带着被整个太衍年轻修士所追捧的出尘也几乎要消失不见。

　　“不是。”
　　她拼尽全力赶在商梦晗的又一句‘当真’之前咬牙开口：“长宁入门已有百年，不信你亲自去问他。”

　　明明是大徒弟身体自幼孱弱，六岁时的身板看上去和三岁孩童相差无几。当年她捡到他的时候，也是靠着用佛门秘法替他巩固心脉，又将其于万竹林中蕴养了四十余年，这才将少年残破的身体恢复了个七七八八，而后才允许他离开碧天境。

　　亦千机知道钟长宁对自己的依赖，也明白少年刻意板着脸是为了学她，可事情究竟是如何被传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的？

　　修真界千年难出一个炼虚，莫不是那些修士都将功夫花在了扯人谣言上边？

　　亦千机的郁闷即将化作实质，连带着周身的灼夏染上了一层寒意，那隐隐刺骨的冰冷让商梦晗终于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原来这也是胡诌的。”

　　可不是吗。

　　亦千机无言良久，令人不解的疑问被狂风所吹破，又连带着过往那些无法理解细节，变得更加深刻与清晰。

　　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每有人迈入琴宗，都独对这位大徒弟青睐有加，种种做派，分明就是将钟长宁当成了自己与羽呈风的亲亲儿子。

　　年纪轻轻的剑道顶峰、太衍界中的正道魁首，这两人倘若真孕有一子，可不得提前结个善缘吗。

　　亦千机心中微嘲，蓝青两道身影相对而立，空气中萦绕着淡淡一阵沉默。

　　恍惚间，商梦晗好像从她那张板着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可奈何。也就是那一丝的无可奈何，终让她决心不再提起此事了。

　　“罢了。”好一阵后，又是商梦晗先开了口，“既然你不喜欢他，那便没什么了。只是我见你近年来愈发不爱笑，还以为是他影响了你。”

　　她干脆自己整理起了心情，边说又主动替亦千机开脱，“今日你为何找他，个中隐情我也不便追问。只是玄门之人贯会张嘴胡扯，羽呈风出关一事无人得见，就算是真，想要找他也不会那么容易。”

　　拐了十八弯的话题终于重新回到了原点，亦千机也终于回想起了那差点被她抛之脑后的‘正事’。可经过今日种种，她突然不太想去找羽呈风了。

　　自己执意要去见他，的确是存了能与他再战一场、抹掉诞生心魔可能的想法，可除此之外，也是真的有要事与他相商。

　　三百年前，永夜天魔入侵太衍，万里坚冰随天魔一同席卷。
　　黑暗降世，生灵涂炭。幸而流光佛宗设下秘法，将天佛境引作战场；又得上清道宗与十方玄宗以无上秘宝斩断天魔入侵的通路，重固边界，这才使坚冰无法继续蔓延。

　　那场旷世之战消耗了太衍无数宗门的底蕴，道玄二宗更是死伤无数，连同无上秘宝也在战中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再也无法发挥其应有的威力。

　　然天魔虽退，封印却并非永固。亦千机曾三登十方玄宗，询问秘宝能维持的封印期限、封印出现崩裂又该如何解决？可其门人却对相关之事三缄其口，而后更是宣布封境谢客，直至近日才重出太衍。

　　可如今种种疑虑将成真，边境封印再现危相，一旦事发，如何再铸封印便成了首要难题。

　　没了秘宝，是否有其他办法可解？
　　玄宗在此时重排新秀榜，又是否另含深意？

　　数百年来源源不断自封印缝隙向境内渗透的冰封界限，连金丹修士面对时都会心血翻滚，更别说对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仅仅是坚冰所渗透的波动都会要了他们的性命。亦千机想知道的答案便是与此有关。

　　只是现在，她又觉得有些难办起来。

　　虽说只是空穴来风，人活坦荡便可，但她却不知为何，不想与羽呈风染上这般莫须有的关系。

　　...所以修真界究竟是怎么回事，传来传去的消息未免也太土了。

　　思索之间，商梦晗已然将通往传送阵的路让了个大开，只是好半天不见亦千机过来，便不解地问了一句。
　　“怎么？”

　　亦千机摇头不语。

　　总归是不可能告诉商梦晗自己在想些什么的。

　　只是她突然有些感谢起自己这张僵硬的脸，让她不费多少工夫就能藏好一切情绪。亦千机想着，重理思绪：“既然此间尚未明了，不如我先行前去边境，亲眼探查冰封界限与封印。我找羽呈风也与此事有关，若他得知，必然也会前来。”

　　上清道宗曾为封印付出许多，身为宗门大师兄、未来的掌门人，若羽呈风真是因为封印而提前出关，那他定不会对她的疑惑一无所知。

　　亦千机声音清冷，商梦晗听完后颔首赞同，缓缓道：“其实我来此地只有三分是为了拦你，剩下的...也与边境有关。”

　　亦千机略显意外，“哦？”了一声。

　　只听身旁友人语气骤然低沉，连眸中霞光也黯淡了三分：“...是符曳。”

　　“前些日子我正值突破，符曳得了消息，说临近边境的荒山中有天地灵宝出世，便说要帮我找来。他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人又谨慎，本该是十拿九稳的事，却受了重伤。”

　　商梦晗出身修真世家，尽管少时惨遭灭门，却始终有一仆从生死相随，那人便是符曳。少年虽是仆从，二人却在百余年来始终相互扶持，论情谊更似姐弟。

　　可这位弟弟却又一次为了自己的事，几乎在边境断送了性命。

　　“幸得云仙门的某位仙子在路边捡到了他，用一颗丹药吊着他的命，勉强将人送了回来，否则...”

　　商梦晗紧闭双眼，将翻涌的思绪藏在眼底：“那位道友说捡到符曳时，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片肉是完好的，身上的骨头也断了七七八八。像是被什么重力所碾过，可经我探查，符曳伤口上却不带分毫真气波动...”

　　“他修行这么多年，见到什么东西倒过来，难道还不会跑吗！”伤成这副模样，明明就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商梦晗说到最后，已然带上了颤音。可她口中那句‘骨头断了七七八八’，却瞬间让亦千机联想到了自己新收的小徒弟。

　　之前在边境附近捡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也是皮肤溃烂，浑身骨头碎得不成样子，伤口同样未见任何真气残留。

　　她当时还推断此时是凡人所为，觉得作恶之人未免太过残忍，加之莫堇年龄小，心思深，贸然提及只怕勾起他的怨怼，这才先将此事暂放。
　　可如今看来...自己多半是忽略了什么细节。

　　亦千机略微思忖，抬眼：“既然如此，你我一同前往边境如何？”

　　她话音前脚刚落，商梦晗就像已经做好了准备似的当即应了下来，“好吧！”
　　“闲来无事，我可与你走一趟。”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在这儿等我了。”

　　女子微微偏头，手中莲花微颤，“谁知道呢。”

　　亦千机颇为无奈地望去，心说这位好友多年来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如此跳脱。本想再呛她两句，可见商梦晗眼眶红红却尽力展颜的样子，她心中沉了沉，也就顺着她的话应下去了。

　　毕竟是与好友同行，这点她倒是乐意至极。
　　自己这么多年来奔波于太衍，不是隔三差五被叫去主持修真大比，就是偶尔被喊去帮忙解决灭门难题，要不就是某个门派出了毛病，需要她挡在前面身先士卒。

　　要说亦千机的修为不是顶尖，却仍被奉为正道魁首，还得多亏千年前那位佛修的教导，以及多年来她为太衍正道所贡献的力量。

　　当然，忙了以后的结果就是她少有与商梦晗再见面的机会。以至于在这几十年里，二人坐在一起喝茶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不过时间二字，对于修士来说，如此珍贵，却又如此绵长。
　　倘若不出意外，百年后、千年后，若她二人能有幸突破到新的境界，几万年后还是能坐在一起闲聊几句的。

　　那不是也挺好的吗。

　　商梦晗率先迈开步子，亦千机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二人身形一转，消失在传送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