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碧天琴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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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天琴宗的后山有一片万竹林，是当年在此圆寂的某位佛门高人所种下的。
凡竹一甲子开一花，花后竹陨。
虽是凡竹，却在沾染了先天之气后脱胎换骨，花开而不败，存活千万年。
据说每一支竹花之上都带着那位高人修行时的感悟，待到有缘之人降临，蕴道之花便会飘落到他身上，成就其天人之道。
万竹林留存至今，不知有多少高手曾日夜修行于此，却始终未曾有人得到这份举世无双的福泽机缘。
长此以往，便无人再将此事当真，只是笑说当年那些信了这传言的先辈，是被‘天人’二字迷了双眼，而后万竹林所在的碧天境也成了人迹罕至之处。
直到斗转星移，山河变迁，绵延数十里的紫竹才有了它新的主人，太衍三绝音之首——
「亦千机」。
微风微拂，竹叶肆意而舞，簌簌作响。
“噗——”
是刀子没入身体的声音。
亦千机揽着莫堇的手倏地一顿，低头去看插在自己腰间的那把匕首，常年冷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没想到自己修行千年，竟还能被一个毫无道行的瞎子捅上一刀。
她缓缓将视线移到自己怀中那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少年脸上，他脏兮兮的脸上没有厌恶，没有恐慌，也未曾充满恨意。
总之...不是想象当中的任何一种表情。
他的嘴角反而噙着笑，空洞的眼神让亦千机不知该作何言语。
她沉默着，直到手握匕首的少年艰难地踮起了脚，凑到她的耳边。
少年那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她接着听到莫堇轻问：
“疼吗？”
然而不等亦千机回应，对方握着匕首的动作又往进递了三分。
莫堇转动着刀把，带着铁锈的刀刃死死绞着她的腰腹，用行动表明自己不想听到任何否认的答案。
他顽固而又强硬的做派让亦千机垂下眼眸：“你好像脾气不小。”她边说，右手拇指边抚去莫堇的眼角处的污迹，动作轻柔无比，似是对他补刀的动作毫不在意。
“我叫亦千机，是你的师父。”
莫堇冷冷一笑：“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拜了师。”
自腰间传来的血腥气愈发浓烈，痛感也渐渐升了上来，亦千机听着便想挑眉，脸上却艰难地摆不出任何表情。她只能缓缓制住了莫堇握刀的手，生生将匕首从肉中抽了出来。
“不记得没关系——”
“让我来帮你回忆。”
她话音刚落，一丝不祥的预感自莫堇的脑中升起。
转瞬之间，亦千机便已夺过了那把沾满血迹的匕首，凌空一转，反手扎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她的动作比之莫堇更加不客气，噗嗤一声，血花当即迸裂而开，黏稠的液体顺着少年的胳膊淌在了草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
压抑的闷哼自莫堇喉咙中传出，亦千机听在耳中，却并未就此作罢。
她甚至将头低到他耳边：“自己的东西就算放不好，也不能到处乱扔。”
“尤其不能往自己亲口拜下的师父身上扔。”
“知道了吗？”
“小-徒-弟。”
亦千机轻声细语，一字一句宛若四月春风。莫堇被她揽在怀中，额头上的冷汗仿佛雨滴一般落了一地，二人身前皆是一片猩红，让人一时分不清谁受的伤更重一些。
无法忽视的巨大疼痛让莫堇在恍惚中稍微想起了一些事，却又在细细回忆之时怎么都忆不分明。
似乎有一双柔软的手将自己从满是泥泞的尘土当中抱了起来——
那是谁？
莫堇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眼前这个连孩子都下得了狠手的坏女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快要嵌进肉中，试图以此分散掉肩膀上那铺天盖地般朝自己袭来的痛感，以及潜意识中的不可置信。只是亦千机见他闷不作声，又问了一遍。
“知道了吗，小徒弟？”
别叫我小徒弟！
莫堇的声音何止是咬牙切齿，他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亦千机玉手轻挥，扎在莫堇肩头的匕首瞬间消失不见，“作案工具我没收了。”
她边说边打量着身前的孩童，本就薄薄的一层麻衣，在沾了血迹之后更是衬得他单薄无比。亦千机注意到他脚上踩了一双连料子都不同的鞋，一大一小，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穿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都成这样了，穿什么不都一样吗？
如今他还能站在自己面前，已是命大了。
自己刚在太衍境边界看到他的时候，这孩子几乎是半只脚都迈进了鬼门关，身上一半的骨头都被人打得粉碎不说，还被扔在了罕有人烟的地方。
亦千机都已经做好了替他收尸埋骨的准备，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还有意识。
那只连骨头都暴露在外的手应该是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才对，却仍在泥泞的雨水当中颤颤巍巍地拽住了她的裙摆。
“救我。”
“我想...”
“我想...活下去。”
“救我，我什么都...都答应你...”
鼻青脸肿的孩童口齿不清，艰难地诉说着自己的求生意志，在亦千机眼中，既然碰到自己，便是他命不该绝。
一个人只要想活着，就应该活下去，也该有这一线生机。
曾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收徒弟的亦千机到底还是不忍，将他从太衍境带回了碧天境。
只是当时说得好好的，自己收他为徒，护他周全，他也磕磕巴巴地应下了，可怎么伤才好了大半，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她轻抬手指，笔直的竹子像是有了意识，交错着朝着下弯了一些，替他挡住了刺眼的日光：“既然救了濒死的你，我定会竭尽全力，不让你再身陷死局。”
莫堇在竹叶构成的阴影下站得笔直，却始终默不作声。
那执拗的样子让亦千机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说自己门下已有三名弟子，虽然各个性格迥异，可眼前的这个？绝对是最难搞定的那一种。
这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揽了一件大差事啊。
亦千机想着，单手掐诀，只一瞬，二人身上的刀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衣服上脏兮兮的刀痕与骇人的半地血渍，丁点儿疤痕都未曾留下。
只不过她的行为却没能让莫堇有一丝的感动，反而一把将她推开，又满脸警惕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亦千机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发丝，毫不在意他的动作。
她一向自诩是碧天境内出了名的好脾气，虽然碧天境的大小连旁边太衍境的千万分之一都不到，整个境内也只有当年老和尚让自己建下的碧天琴宗这一个宗门，而琴宗内部也不过六个人。
不对。
亦千机在内心更正了一下自己的不严谨。
现在是七人了。
新来的四号小徒弟让碧天琴宗的人数出现了‘质的飞跃’，弟子数量终于赶超了长老的数量。
——长老是两个在琴宗借宿、不得已而挂名的，剩下四个徒弟，还都是自己的。
亦千机想露出一个诙谐的笑容，可她早在六十年前就被隔壁道宗臭耍剑的一剑抽在了脸上，生生被打成了面瘫，平日里说话都只能轻飘飘的，但仔细想来，倒也符合身份。
退出记忆，她睫毛微扇，浅蓝色的衣袖在身前一挥，二人中间立刻凭空浮现出了一架瑶琴。
光秃秃的琴上不带多余装饰，不像寻常先天高手般镌刻铭文，只有琴尾处歪歪扭扭刻了两个字，「生息」。
瑶琴生息，是亦千机本命法器的名字。
她只拨了一根弦，弹了一个音。
“我名亦千机，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碧天琴宗的第四名弟子。”
亦千机自顾自说着，莫堇未曾反驳，但也不见搭她的话。
“凡我琴宗弟子，皆是以乐器之音入道，感悟天地，聆听细微。”
“不观人世之纷争，只参天地之通灵。”
“凡事不求一味碧血丹心，但求循心而往。”
“虽与天争命，却需含敬畏之心。”
“你虽看不见世间万物，却能静听五湖四海，只要是心不盲，自能找到一条通天之路。”
亦千机侃侃而谈，声音清明，一字一句道出碧天琴宗的立派之根本，她边说边看着莫堇，末了又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补了一句。
“大道自在人心，如此你可明白？”
“...”莫堇不明白。
与其说是不明白，不如说他半个字都没有听懂，也就没能听进去。
年仅十二三岁的少年眼前是一片虚无，在这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连听力也出了问题，刚才那段话就像是一阵云烟，听了，没有痕迹的也就过去了。
看着莫堇一言不发，亦千机蹲下身子，蓝白相间的裙摆拖了一地。
她在反抗中牵起面前那双小手，那双掌心当中的骇人长疤摩擦着她的指节，亦千机突然有些后悔，刚才扎他的那一刀，应该再轻一些才是。
“小徒弟，你明白了吗？”她又问了一遍，心想若是莫堇一刻不回答，便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开。
“...”
“小徒弟？”
“...知道了！”莫堇像是摸到了什么脏东西，猛地甩开了她的手，“不要随意碰我。”
亦千机暗笑：“年纪小就应该有个孩子样，来，叫声师父，为师带你四处转转。”她说着再度牵起莫堇，少年又想挣脱，这次却被箍得紧紧的。
他只能用力扽着胳膊，脸也死死板着：“你松手。”
“乖。”
他往回拽：“你松手。”
“乖。”
“你松...”
“乖。”
“……”
莫堇一下子泄气了。
他开始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救了自己，却能毫无压力地对个孩子下这般狠手。
可仔细想来，似乎一开始也是自己神志不清，将...恩人的...好心践踏到了泥土当中。
莫堇粗糙且满是冻疮与伤痕的手被亦千机团在掌心，让年幼的少年有了一瞬间的失神，即使有万般奇异的感觉，最后还是顺了亦千机的意，轻喊了一句师父。
那声音是从嗓子眼里艰难挤出来的，要不是亦千机一直注意着他，十有八九便会错过了。
不过小归小，见他不再对自己满是抗拒，亦千机的心情倒是愉悦了不少。
她缓缓起身，准备带他去往下一处所在：“虽然为师已收你做了弟子，但还需先带你去正殿拜见一位故人的画像。”
亦千机说着，不知道忆起了几百年前的什么事情，声音倒是突然低了一些。
她抬手将落在莫堇头上的小虫子飞，接着吹了一声口哨。
而后只听一声鹤唳，天边一团巨大白影落在万竹林内，扬起阵阵灰尘，也吹起了二人交错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碧天琴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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