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天》渡辞

2、第 2 章

　　“你说，你该不会是什么记录了四方天地的文书卷轴吧？”
　　晃了晃缀在鹤玿额前的流苏，玉佩有些漫不经心，“那种记载录只存于天界的藏书殿，能被收录其中的多是些有头有脸的大册，像我这种来路不明的小法器啊，可配不上天界的殊荣。”
　　似是不想多待，玉佩随即起身飘向窗外，喃呢着，“以为谁都想和那破地方扯上关系吗？”

　　鹤玿有心留意过，玉佩对于那些修行人，甚至于天界的各路神官，既没有信奉敬仰，也不曾逃避畏惧。提及时的字里行间，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似有些许像....

　　和他们很熟悉的样子。

　　——前屋——
　　已经换了魂魄的祝纱和现在是狗的齐商，还有刚从客栈赶来的向宁。
　　三人，一玉，一狗，围桌落座。

　　“来这么晚是遇到什么事了吗？”鹤玿将糕点往里推了推，“下午在祝纱家做的糕点，你没赶上，这凉透的口感可是没法比。”
　　“村子里的老传统了，有些人一信就信了一辈子。今晚的分队，听张大娘说是前几天就开始计划了，大伙认真的紧。”

　　鹤玿来这里快两个月了，今天是第一个月圆夜。听祝纱齐商的描述，对花村的异事多少了解了些。能让村民们这么满心在意的，除却无叶花外，是不会再有第二桩了。

　　“那今夜村里就只剩我们了。”
　　“去齐商的花草屋看看吧！今晚正好花开~我期待好久了！”
　　玉佩从鹤玿的肩膀钻出，飘过头顶，激动地一直围着发冠转圈圈。
　　“我觉着挺好。”

　　齐商在桃花园无意间发现的花株，不掺杂一点色迹的纯白，在月光下散着微光，却格外澄澈透亮，花期只有每月的满轮一夜。
　　怪人养怪花，心系自家花铺生意的齐商，为了不让原本就惨淡的收入更加雪上加霜，便一直是偷偷照料。偶然间看到玉佩在月下折光的样子，突然记起了那朵花，便约好下次满月一睹真容。

　　这边收拾玉佩锦袋的鹤玿，在听到围墙外嘈杂声的一霎，双手警惕地停滞。

　　“我们怕是走不了了。”
　　“什么意....”

　　“就是这！我就说吧！肯定是他们干的！”
　　“开门！快开门！”
　　“这次不能再放走他们了！”
　　火光、犬吠、撞击、杂七杂八的叫嚣声....

　　众人一时间无措。
　　面对未知事物的猜疑，村民突然行为的慌乱，目光相互交汇间，就只剩下了迷茫。

　　“这阵仗，怕不是全村的人都来了吧？！”

　　前院大门被村民撞开，伴着错杂的脚步声，火把下扭曲的人影映射到屋内，看到斑驳的光影在彼此身上摇曳些许来回，几人才回过神。
　　向宁先鹤玿觉察到了异样，便虚抚无恙，见势提剑破窗，提醒道，“愣着干嘛！跑啊！”
　　“鹤玿，我们去后山。”
　　话落，随即祝纱抱起齐商，鹤玿抬手将玉佩收进袖内，赶在村民冲进屋内前众人越出了窗户。

　　鹤玿家在村中边界，周围都是家禽圈。只要还在村内今晚就一定会被找到，只有上山才安全。
　　四群山山势复杂，又有诸多禁忌，“向宁，你走中间。”鹤玿恐有不妥，又转身对后方的祝纱示意自己殿后。

　　“快！他们往山上去了！”
　　“追！这次绝对不能放过他们！”

　　居于温巢的鸟儿被迫分散飞离，早已陷入沉睡的山林，随着村民的脚步沿途不得宁静，雀跃的火把连成火海。原本在白日是名不见经传的山中村落，可在今夜却成了开启一切喧闹的鸣鼓钟楼。
　　他处轻歌曼舞倚栏杆，今遭嘈杂肆虐破常安。

　　三人借着月光，专挑密林处躲藏，直到身后叫喊声变得模糊不清，才寻得个三尺高的草丛蹲下。
　　“呜呜呜呜呜！”
　　“对不起啊齐商，太着急了就没个轻重。”祝纱一路将狗头紧紧地按在自己肩颈间，手劲大到是齐商连嘴都张不开的程度。山路崎岖，喉咙在肩骨上不停的摩擦，就差没窒息而死了。
　　“我们最近乖得不得了，没犯什么事啊。”祝纱将还在喘气的齐商放到地上，回过神后又有些犹豫，“就这么跑了，真要有什么事那岂不是坐实了？”
　　“嚯！可憋死我了。”玉佩从鹤玿袖口出来的那一瞬间如获新生，抖了抖成结的流苏，嗤之以鼻，“那架势，恨不得把我们就地处决了，傻子才不跑。”

　　“嘘！”

　　火光从头顶略过，众人噤了声。

　　“你说，会不会是那老钱头看错啦？怕不是失心疯又严重喽！”
　　“我也觉得，一朵花变成了人？这怎么可能嘛！”
　　“那俩煞星可是看见咱们就跑了，要是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会是这反应？就算他们没藏人，也肯定知道些什么，继续找！”

　　待林中没了人声，祝纱便抱着齐商起身。“这里离主山路不远，待着不动的话很可能被找到。”抬下巴往偏僻处指了个方向，“离天亮还要几个时辰，我们有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早听齐商说过，他俩在后山找到了一个绝佳看日出的地方，家里被救了两次的兔子也是在那里发现的。

　　————山洞内————
　　“就是这了，我们往里走些方便生火。”
　　齐商被抱在怀里，叼着不知何时捡来的树枝，还不忘呜呜呜的附和着。
　　山洞在半山腰处，一路借着月光上山倒是清晰，进了洞中却是两眼一黑。

　　“我走前面吧。”
　　玉佩释放灵光聚于周身，蓝光乍盛，伴着滴落的水声，倒像是在银饰和器具泠泠作响的山寨村落，外来人浸着薄雾，穿梭在古楼间寻访根源。途行中，薄雾慢慢积攒成了浓香，渐渐销蚀身形，隐去留迹。
　　越向深处走回声越发明显，似是将洞外的喧嚣摒弃不与，很难想象一炷香之前他们还被乌泱泱的村民追着跑。

　　摆好树枝的齐商抬头，“你们有火吗？”
　　摸了全身也找不到火折子的祝纱，耸了耸肩，“计划去蹭吃蹭喝的，谁带那东西。”
　　“要不....钻木取火？”
　　眼看着鹤玿一手一根树枝应声准备折起袖子 ，有人“哎”了一声。

　　“我会点火。”

　　“啪！”是火苗燃烧的声音。
　　修行者点火，可不就是打个响指的操作嘛。

　　“刚才被追，脑子也跟着跑丢了吗？”玉佩看到自家傻徒弟那样，气不打一处来。
　　这都什么世道了，钻木取火？我不会点火吗？我的灵力是摆设吗？
　　“这么蠢，被人拐走也是帮忙数钱的呆子。”

　　众人围着火堆，等着太阳出山后回村。
　　“豺狼虎豹，别说影子了，我和齐商在山上连个声儿都没听到过。”顿了顿，“至少这座后山没有，其他三座山没有路，已经好几辈没人去过了。”
　　“可这山洞附近有很多路砖，为什么说没人会来啊？”
　　为了躲避村民才特意没走主山路，一直在有些潮湿泥泞的地方穿梭，上山前祝纱还嘱咐向宁不要踩任何一个砖块。
　　“那些都是支路。”山上开过不少支路，但大多都因为地势原因不得不放弃，“数半山腰处截断路口最多，山洞往上坡就有几个。有些支路年代久远，原本的路砖零零散散被破坏的不成样子，不经常走的人很难能看出来。”
　　老话说，断了的路不吉利，说什么有什么，怕什么来什么。
　　“加上之前在支路上出过些事，现在村里人都很忌讳这个。”

　　支路出事的一共八个人，失踪七个，唯一活下来的叫杜鸣，醒来后却疯了，一直重复着“找到了！都死了！全都死了！找不到了！”
　　想必说的便是那七个人。
　　“很明显啊，那些污满血迹的破损衣物，里外一件不少，看到的村民都认出来了，就是他们的。”
　　血衣的部分被当时几个发现的村民隐瞒了下来，因杜鸣疯疯癫癫问不出个所以然且又毫发无伤，大家便信了其他人是失踪的说法。
　　那天祝纱正巧从山洞回村，从主山路以外的地方出现可不是什么好事，为了不生事端就找了个临近的草丛蹲着，没成想听到了几人的谈话。
　　打小穿梭在后山的齐商，自是了解有关四群山的传言究真假几分。而祝纱自家破人亡后，便看清了花村每一张面具下的嘴脸。

　　“可一般遇到这种事情不应该第一时间找修士吗？为什么还要隐瞒下来？即使是失踪，大家都不去找吗？”
　　向宁无法理解，难道村民对这样诡异的事情已经习惯了？
　　“其实从那之后，村子就没再有过异样，反而逐渐走向了正轨。”能摆脱以往那炼狱般的生活是齐商梦寐以求的事情，想到如今还算和谐的日子，不禁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只不过，他现在是一只狗，看着很....猎奇。
　　“还好今天不用睡觉，不然肯定会发噩梦。”玉佩躺在鹤玿的腿上，是近距离观看骇人笑容的最佳视角。

　　“那些人出事了才是好事，身为修士却坏事做尽，没了功德才会招惹到那些妖魔邪祟。”
　　提到那些人祝纱就气得上头。

　　八个人是祝纱十二岁时来到村子的，说得好听些是潇洒历人间的云游人，可事实上却是因为修习邪术而被逐出赤离宫的恶徒。在村子整日游手好闲，欺压孩童妇人。不知他们从哪儿了解到了无叶花的传闻，为了进一步上山便开始组织扩修主山路。若有反抗者，便会用术法将人折磨至死。封闭村子不许任何人出入的规矩就是那时候定下的。

　　幸好老天有眼，让那八个恶人出了祸事。

　　“算算时间，都有一年了。”
　　正是脱离了那些人的掌控，村民才开始渐渐下山融入外界，主山路也从原来的半山腰修到了现在的山脊处。基于此，为什么要隐瞒血衣似乎就变得不重要了，毕竟里外都没有影响到往后的生活。

　　“差不多再过半个时辰，村民就该回去了。”
　　这些年主山路扩建也只修到了山脊四分之三的位置，整个四群山只有这一条路，嘈杂声、火光、活人的生气，若你是鬼魅邪祟，你会不会找来？
　　村民先前为掩饰自己上山而编造的传言，真真假假弄的人心惶惶，深夜是东西活动的最佳时间，想必他们不会在山上待太久。
　　“现在村里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妇女孩童，自是对孤魂鬼煞心存忌惮。”
　　“对冥界害怕躲得远远的，看见天界恨不得钻人眼珠子里去。怎么着，看不起冥界啊，说不定有些还是他们的祖宗呢。”玉佩翻了个面，声音变得闷了许多，“这里的人世代都想着怎么上天，结果上不去，就以为下去很容易？土伯那家伙也不是谁都收的，愚不可及。”

　　传闻在每月满轮时，会盛开一种天界之花，花红，无叶，名为曼珠沙华。
　　看描述，应当就是村民苦寻的无叶花。花村的人相信，走到开满曼珠沙华路的尽头就一定能到达天界。

　　听着私教先生的话，鹤玿不由得心虚。他也曾想过，如果能上到天界的藏书殿，说不定可以找到自己的出生。被从鬼门关救回后，鹤玿总觉得有什么堵在心口，潜伏在识海深处。
　　叫嚣着，猖獗着。

　　向宁听着鹤玿的话，顺势回想起了在村口追着自己的老人，不禁撇嘴，“老人家跑得比我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