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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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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边人身着月白直襟长衫,腰间围了一条祥云纹腰带,黑发束起,冠以白玉,干净利落。待枢彧转过头来,我不禁感叹一句,比起上回见面,貌似又好看了许多。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瞧着虽是雅人深致,实则清冷淡然。
枢彧不爱热闹,这点我是知道的。从前我在天宫时,有一回拉了枢彧冲下凡间,逛逛凡间的花朝节,那日一定是枢彧此生最为辉煌的时刻。身后追了不下百名女子,女子手持荷包,一扔一个准,若不是凡界不可使用法术,枢彧大概会当场灭了这个地儿。
回去后,我被罚天宫入口守卫一年。往事说来都是泪啊!
此时,枢彧安稳坐于桌边,我活动了一番筋骨后,便下床了。
“你怎么来啦?幸好你来了。”
枢彧招呼我过去,我愤愤道:“今日遇见个脸皮极厚之人,竟然还是凡界的帝王。”
“怎么?”
我脸上忽的发烫,扭扭捏捏道:“他居然......亲我!”
“......”枢彧垂下眼眸,未曾回应我。
我自顾自道:“我今日身体不适,下回见到,一定狠狠教训一顿!”
“凡界不可使用法术。”
“......我捶他还不行么,不用法术。”
“不可。”
“......”我小声嘟囔道:“老古板。”
天帝所到之处,蓬荜生辉,毫不夸张。龙王及长子长女感知到后,齐刷刷上岸候着,生怕接待不周。毕竟这五百年内,天帝只来过两回。
就这两回而已,龙王竟说我是他的情妇,可笑可笑,难不成大家的情妇两百多年才见一面?
枢彧罕见地皱了眉头,瞧得出来,他并不想应付这些人。于是我自告奋勇道:“不然我替你挡一挡?”
话音刚落,我便冲了出去。枢彧在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并未听清。
外面岛边浩浩荡荡地立了两队人,龙王一把老骨头,还能这般直挺,是真不容易。我走向前去,只听龙王道:“天帝可是来了?”
我双手交叉放于胸前,“是啊。”
荣桓旁侧立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唤什么我忘记了?是龙王的长女。此女现下笑的异常灿烂,似乎屋内是她的情郎一般。龙王还未开口,此女道:“快让天帝出来啊,为何不出来?”
荣桓开口训斥道:“荣辛!怎可如此无礼。”
荣辛立马闭上嘴,我接上话,“回了吧各位,天帝同我来叙叙旧,与你们没什么事。”
“什么?与你有什么旧好叙的?”荣辛叫嚷着。这小姑娘的难缠我见识过,第一回枢彧来的时候,她便是这样。
若是枢彧同我讲过你一丝一毫,那我也不会如此待你,我心道可别怨我,长得娇滴滴还是位公主,何必去化这一大座冰山呢,趁早换个情郎倾心吧。
“同我自然是有旧好叙的,我们两百多年未见了,这......儿女情长、干柴烈火的,哎呀教我讲出来做什么,怪不好意思的。”我捂着脸笑了,转念一想,干柴烈火这个词用的不太好,让人浮想联翩啊......若是被枢彧听见,保不准要卸我一条腿。
荣辛气焰瘪了下去,兴许从前便听闻过情妇这件事吧,只是当个虚事,如今面对面讲来,总是要伤心一番。
龙王一脸恨铁不成钢,下垂的嘴角硬是扯了上去,向着我打着哈哈道:“杙樘姑娘,如此,我等便先行下去了。切勿忘记替老夫向天帝问声安。”
我点了点头,“自然。”
待散尽,身后传来枢彧冰冷的声音,“你如今越发胆大,罚你......”话还未讲完,我 “唰”地奔过去,叉着腰气鼓鼓道:“哎呀你怎么回事,一见面便要罚我这、罚我那,我这不是为了帮你么!”
“......”
“况且,我在这已经受罚五百年了,我五百年未曾踏足天宫,昔日好友我一个也见不到。我每日除了完成雇主所托,便是同一百年前海内降生的小女玩耍,你说,我同一个小丫头能玩些什么?”
“......”
我讲起话来接连不断,越发感到委屈,“那你何不想想,没有她的那四百年内我是如何走过来的。不就是掰断你一把椅子么,至于将我扔在这个破地方这么久么?”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对面毫无动静。我心想着这回完了,枢彧一定会更狠地罚我,结果当我泪眼朦胧、眼泪鼻涕一齐落的抬头瞧去时,枢彧不知何时已经没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双手捂着脸跑回屋内,“太过分了!枢彧你太过分了!”
屋外水禾花树抖动着,郁郁葱葱的绿叶挂在枝头上摇晃。不多时,树上掉落一株枯萎的水禾花,树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住后,反复拿在手中观看,随之而来一声重重的叹气声。
我做了一个梦,我是一只花妖。
我于凡间某个鸟不拉屎的地界出世,这个地方是妖族门口。原先我只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在被化为人形的妖族反复踩踏中,我绽放了此生第一朵花。
是朵小红花。花瓣沾了清晨的露水,瞧着格外艳丽。妖族大门敞开,一只小鹿妖从我身旁走过,撇开了原先想从我身上踩过去的脚,继而蹲下来仔细观望我。
我摇着花头用来示好,期望以后的日子莫要再被欺凌。
鹿妖是个肥嘟嘟的孩子人形,他笑着唤来几位小伙伴一同看我。
“这枝草开花了,快来看呀!”
旁侧忽然围了好几只小手,“我娘亲喜爱这类物事,我采来插在娘亲花瓶中吧。”
我心中愈发恐慌,想要逃离这群魔鬼,可是我未曾修炼,未能化成人形,只能在此处任人宰割。
兔妖将手伸过来,我慌乱闭上双眼,绿叶紧紧包围着枝茎。
痛苦迟迟未来。我放眼望去,几个捣蛋鬼人影全无,此时面前立着一身材修长的男子。
我窝在男子的阴影下,男子蹲下来,将我的绿叶掰开整理好,手上传来一阵阵灵力,方才的恐惧感渐渐消散。花瓣上趴着的露珠滑过他的手掉落在地上,消失于泥土中。
“再长长,兴许便好看了。”男子嘴角勾起,一股邪魅的笑容停留在脸庞。
后来好些时日,我稳稳立于妖族门前,未曾有妖对我下手。男子隔几日便来一次,予我妖力。时光飞逝,我长成了一颗花树,花树上花朵繁多,每每瞧见男子满意的笑容,我心中便甚为欢心。
两年后,我在一个漆黑无风的夜里,化为人形。我还未来得及进入妖界寻一寻男子,便被路过的枢彧带回天宫,从此再也没见过妖界门前那个护我、助我的男子。
枢彧少言,我是一只妖,能留在神仙遍地的天宫中属实不易。许是水土不服,我于天宫呆了三百年之久,树上的水禾花一株株枯萎掉落。天宫的仙子同我讲,仙妖不同,妖于仙气漫漫的天宫中长久生活,总会有无法预知的影响。
而我,便是枯萎。
我身体不适,便开始闹腾,枢彧原先能够抽得出空来管管我,后来次数多了,便由我去了。
有一回我坐在琼池边,手中握着两株枯萎的水禾花,心中闷闷不乐。随即胃中一顿翻滚,一口鲜血猛地吐进琼池中,而后头部眩晕,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正殿立了许多神仙,枢彧高高在上,坐在十八级阶梯上方的白玉龙座上。我从正殿中央地砖上爬起来,身上软绵绵毫无力气,差些脚滑摔倒。
“枢......天帝,这是怎么了?”我闷闷问道。
枢彧还未开口,旁侧老神仙道:“我建议,将其赶出天宫。”
我心一惊,这是在讲谁?
其余神仙皆道:“附议。”
我抬头望向枢彧,枢彧眉间微微皱着,待底下话闭,这才开口道:“罚去西海,未得我召,禁回天宫。”
我跌坐在地上,枢彧是望着我讲的这句话,原来他们口中说的是我,可我犯了何错?我额头冒着汗,死命撑着站起来,眼睛直直盯着枢彧,“敢问为何?”
“杙樘姑娘欺君罔上,藐视天帝威严。我前几日送与天帝的上好凤脂白玉龙椅被你一掌劈裂,老身还想问问你,你为何如此?”
我皱着眉头,心中怨气增生,指着天帝道:“他座下难道不是完好无损的龙椅?”
老神仙仿佛是气极反笑,“那是老身寻了琉蕴石修补过后的模样!”
身子实在是不舒服得很,我竟然不敢反驳,方才我记得晕在琼池边,会不会真是我没了心智或是梦游做出来的事?
“好,我不同你理论。”我将目光转向正殿最高处,“你要罚便罚。”我顶着众人目光,慢慢拖着身子走出去,回到居住的偏殿中,收拾好需要准备的物什,坐在榻边等待着。
腿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我低头望去,鹅黄色的裙衫沾了好些鲜血,渗进内里。我赶忙摸了摸鼻子,流鼻血了。我到处摸索手帕,没找到,被塌边矮板绊了脚,往前磕去。
额头也破了,我疼的“嘶——”声不断,门口传来声响。枢彧走进来,望见狼狈不堪的我,仍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幻化出手帕后将其放进我手中。我忍着疼痛起身,一瞬间忽的想起妖界门口那个闲来无事便来陪我的男子,当我满树繁花时,男子会笑着道一句“长得越发好看了。”
当日我便被丢到了西海一座小岛上,岛上寸草不生,破败枯烂的木房子瞧着仿佛随时都会倒塌。我将原身立于此处,根茎吸取西海灵气,养了好多年,这才渐渐缓过来,可是花树开出的花却再也超不过十株了。
天宫果真是不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