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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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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我正困着囫囵觉,门外传来“滴答滴答”声,声声入耳,异常清晰。我翻了个身,艰难从被褥一角露出手来,朝着房门轻轻一挥。只闻“吱呀”,门开了。滴水声愈发近了起来。
一股怨念涌入我的周边,我睁开双眼打了个寒颤,极不情愿地起身望去。
“这么早来做什么?还这般冷飕飕的!”我边起身套着外衫,边打量着来“人”。
对方无甚形态,距离地面一米高处,一团幻化出来的水形不急不慢地往下落着水滴,入地即无影。水形并不清澈,甚至有些脏污,像是掺了泥点子。
“啊!对不住!您可是杙樘?”沙哑粗鄙、分不清男女的声色传来,我耳朵老茧似是要犯了。
“是我。”我瞧着它实在是浑身不舒服,便招呼着出了门,“先随我出来,你这水能别滴了么?”
它“身子”稍稍颤了一下,随即立马道:“啊!对不住!可是我......停不下来......”
好吧。我晃到木桌边坐下,随手甩出一面铜镜,简单梳理睡乱的长发。微咸的海风吹来,将将挂在耳边的碎发又落了回来。我眯着眼向不远处望去,西海海面颇为平静,阳光照在上面,更显得波光粼粼。
“杙樘大人,我来是想求您件事。”
“来这寻我的皆是求我的,说吧。”
水形怪慢慢移至旁侧水禾花树下,借着树影抵挡这一时半会的光照。花树郁郁葱葱,花朵却不见几个,偶有几株露出来的,皆是红艳艳的,似是馋了许久,想要寿元来填饱空落落的肚子。
“我......我想借您一颗水禾花籽。”
我目光随之过去,嘴角轻扬,“何人告诉你,我能借这个东西?”
水形怪的声音抖了起来,“无人,无人。只是有人同我说过,若是有难事,可过来求一株水禾花。可是我、我遇到了天大的难事。”
“所以你愚钝地认为,自己种这么一棵,便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啊!对不住!杙樘大人。”
“平日里过来求这么一株花,便要留下半数寿元。你今日来同我要一颗花籽,胆子倒是不小。”我冷下脸来,双手甩袖,起身走进屋内,“回了吧,我这可没有花籽。”
水形晃晃悠悠地跟过来,“对不住,杙樘大人,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是一只妖,门外水禾花树是我的原形,同我要花籽,岂不是要我内丹。我又不是什么大善人,这般想着,我不再理会它,透过屋内后墙施了法来到凡间。
闰沅十九年,当今在位的君王好似是唤元砻。元砻这个人也算是倒霉,呕心沥血护来的江山,被一手带大的亲弟弟夺去了。今日热闹,因为我从北海小将嘴中听说元砻寿元将近,今日会被弟弟斩杀于宫内。
我捏着瓜子花生袋隐了身,来到围墙上,理理裙衫坐了下去,等待好戏开场。宫中红墙黄瓦,宫道满是一列列的士兵,持刀鹄立。一眼望去,实是拥堵的很。
一刻钟后,为首者昂首挺胸从队伍中间走过来。此人身着坚硬的铠甲,腰间配一长剑,一路走来,步步稳重。瞧着颇有几分帅气,于是我多瞧了几眼。
想来元砻此刻正在殿内,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围墙内的众多将士们望见元弦,忽的士气高涨,气势磅礴,确是十分雄伟浩大。这一景象挑起我的战斗欲望,内心亦蠢蠢欲动起来。手中拨剩的壳在一激动中扬了下去。
真巧,一粒瓜子壳硬是执拗地落在元弦高挺的鼻梁上。我倒是没关系,反正瞧不见我。元弦伸出手指将其扑棱掉,脑袋缓缓移动,抬眼望向我的方向。
我同他对视了。眸子深邃,竟瞧了我好几眼,惊的我匆忙检查隐身术究竟有没有用。再回过头时,他已经带领士兵往前行去。
太好了,我竟然能亲眼目睹一代君王陨落和更替。以后同西海那些虾兵蟹将可有的吹了。
我赶忙跟着过去,前几日蹲守在皇宫内许久,早已将路线摸了个通透。元弦直奔元砻殿内,殿外空无一人。这个我知晓,元砻自知无望,已让旁人下去。
将士们井然有序,立于殿外等待首领的号召。元弦右手扶住腰间的剑,大步踏进殿内。我走在后侧,跟了上去。
大殿空旷的很,十六根通天龙柱拔地而起。我从前听说,凡间君王有龙气护佑,若是未到天定的期限而无故下位,那么这龙柱上方的金龙便会应信而起,绞杀一切不怀好意篡位者。如今元弦能够安稳走于大殿之上,恐怕元砻确是命数将近,君位即亡了。
不远处通体金黄的龙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像是人,倒像是具尸体。
显然,元弦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双眸闪过一丝讶异后,竟有些颤抖向前。
元砻是真的死了。我能确定,元神都不在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呵,观望了好几日,竟错过了元砻的死去。我沮丧着脸,回去又要被那些鱼娃娃嘲笑了。
正打算回去时,我的心忽然疼痛起来。好啊,你这团脏水,竟敢私自摘我树上的花!
再一转身,便回了西海岛上。门前水形怪的身体好似比原先小了一圈,我捂着心脏走过去将其挥开。
真是晦气,这么脏。
水形瞧见我,支支吾吾道:“啊!杙樘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有很急很急的事,我若是再不回去,那真的是无力回天了啊!”
“凡间换个皇帝也没你这般急。”我皱着眉头道。
“啊!什么?什么?元弦登位了?”水形沙哑的嗓音变得异常可怖,“不会的,还等着我回去呢……”
什么?这玩意儿不会是元砻吧?我睁大双眼,细细瞧着对方。对,方才大殿上轻微的臭味 ,同这个水形怪不是一模一样么!
“你是元砻?”我问道。
水形怪好似疯了,怨气达到高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果真来不及了!果真来不及了!”
我厌烦了,于是道:“是来不及了,你已经死了,死在大殿内。你的弟弟元弦领着一万士兵,占了你的皇宫和寝宫,说不准还要临幸你的三千宠妃呢。”
水形怪听闻此话,猛的向我扑来,被我一掌拍在地上,又沾了许多泥土,此番瞧来,越发浑浊。
我很兴奋,我就喜欢这般居高临下,望着这些无能为力的东西,在我面前反抗求饶着。
“为什么啊!”水形怪只能停留在半米的高度了,“你不愿予我花籽,为什么连株花也不愿给我?不过是半数寿元,你想要我的命我也给你!”
“我的东西,我想给便给,不想给便不给。何错之有?”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水形怪缓缓移动,想要离开这里。
我倒了杯凉茶,细细想来,这一定不是凡间皇帝,再窝囊的皇帝,怎么会一直将“啊!对不住!”挂在嘴角呢?“你不是元砻,你是谁?”
水形怪停下来,语气很是落寞,“我从未说过我是殿下,我只是陪了殿下十几年的奴才。殿下他……是个好皇帝,我等自然会为了殿下而效力。如今既然元弦上位,那殿下肯定已经……去了,水禾花便不需要了。”
“即便我给了你水禾花,以你如今的模样,你能做些什么?”
“我……我在元弦逼宫的第一日便死了,是为了保护殿下。不瞒你说,殿下为我落了一滴泪,我一介、一介残缺之人承此厚情,何德何能。我凭着执念借着这副泥土身子一路打听过来。穿过西海时,我的身体被冲散了,我只能私自裹了海水上来,可如今,仅有的泥水也快被晒没了。你说的对,即便你给我水禾花,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看样子你也快不行了,我可以告诉你,即便我给你十株水禾花,再即便你将其成功带回去了,结局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水形怪似乎在望着我,我继续道:“凡间改朝换代、君王更替,那是上天决定的事情。我今日去瞧过了,元弦已经是下一任君王,天上无人反对,那么元砻死去并退位是必然的结果。我这水禾花帮助不了你什么。”
“唉。”水形怪叹气,“凡事天注定,既然殿下已去,我也不便留下。多谢杙樘大人了。”
我可受不起,“不必推诿,看你这样子,也走不远了。”
水形怪笑了,“是的,不过没关系。”继而走向岛边,奋力一跳,入了西海。
原先我以为是要再次借助西海海水,没成想,水形怪落入海内,泥水忽的散开,细微的灵力被猛扑上来的小鱼小虾啃噬干净。我笑了,竟是没想着靠心中那股气活下来,而是选择消逝。
海内一条肥嘟嘟的小白鱼跳上岸来,化成一粉粉嫩嫩的女娃娃,朝我扑了过来,“杙樘姐姐,我来啦!”
我往后退去,回到桌边,“来做什么?”
“方才那个东西好难吃呀,涩涩的!”
我坐在木凳上,瞧着风中摇曳的水禾花,“可知足吧你,平日里你爹地给你吃过这么好的玩意儿......呸呸呸,这么好的东西?”
“咯咯咯咯咯咯......”小女娃笑的停不下来,我翻了个白眼,有这么好笑么?
今日这桩生意失败了,我没有得到任何寿元亦或内丹,唉,再等等下一位吧。已经习惯了,毕竟这样的生意我已经做了五百年了。仰天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