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飞》北风望月

18、第十八章

　　骆神医住府中东南侧，虽然离前院比较远，但是靠近骆府特别开辟的药园，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先去药园看看他种的药草，然后一天才算开始。

　　虽然住的是最里侧，却也是骆府最豪华的庭院，骆神医是个极会享受的人，吃穿住行都极为讲究。

　　骆神医从出生就生活富裕，却从不沾酒好色，也不好赌浪荡，妻子去世后，就抱着唯一的女儿继续钻研他的医术，完全不理会外人劝他续弦延续香火。

　　嗜医成性，只要给他一本医书，他定会废寝忘食直到把医书上的一切看懂吃透，母亲遗传了他的天赋，也受到他的影响，习得一手好医术，可惜眼看着就要成材的好苗子被皇室的富贵权势迷昏了眼。

　　生下来的子嗣毫无骆家的潜质，不仅笨得要死，连个虫子都怕。

　　记忆中，南飞很小的时候曾随母亲回来探亲，骆神医第一次见她时还挺稀罕，以为她会像女儿一样聪明，结果三天两头被吓哭，就再也没有教导外孙学医的念头，转而专心培养他的徒儿。

　　这次见骆神医，会不会不受待见呢。

　　傍晚时骆神医才回来，来人告诉南飞，家主正在处理新收回来的药材，要忙到很晚，言下之意就是没空见他。

　　南飞就这样好奇又忐忑地等了一晚，第二天南飞又晚起了，这段时间吃睡都不好，到了骆家，心反而安定下来，一觉到天亮，直到太阳高高挂起。

　　随便啃了个包子，就让下人带她去见骆神医，听说他现在正在府里的药园打理他的那些宝贝。

　　“把杂草清理出去，长得都比田七高，你是种田七还是种草！那个谁怎么把我的黄芪踩了，笨手笨脚……”大老远就听到骆神医呵斥下人办事迷糊的大嗓门，老人一头白发，说出来的话却中气十足。

　　南飞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工作比较好，刚要转身走，就听到一道明显对她说的声音。

　　“来都来了，怎么又跑，怕我逮你去见我的小宝贝吗？”

　　他居然还记得这些，虽说现在的南飞已经不是原来的南飞，可是哪个女子不怕虫子之类的小动物，偏偏她的外公养了许多毒虫毒蛇，还特别喜欢领她去看，想到这，南飞手臂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

　　“外公，我这不是见你忙吗？”南飞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正常，趁他心情还算好时，赶紧过去怕马屁，只要不去看那些小宝贝，干啥都行。

　　“知道我忙还不过来帮忙，来人，拿个草帽给她，南飞你就帮外公除一下地垄的杂草吧。”骆神医也不客气，转头吩咐人拿来一应下田的工具。

　　啥，一过来就要下田干活，南飞环扫足足有两亩大的药园，以及一眼看去完全分不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药材的植物，脸皱成一团，想让外公知道她笨而取消这个决定：“外公，您不怕我拔了你的草药吗？”

　　“嗯，也是，长得跟花生豆一样大的两只眼睛能分出啥好歹，那要不去帮我清理一下小宝贝的粪便……”

　　“把帽子给我，我定会张大眼睛好好完成……”害怕外公反悔安排她去干其他事，南飞利索地夺过药农的帽子，扣在头上，换上专门下田的鞋子，以最快的速度下地。

　　分不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药材，南飞招呼一个药农过来，让他手把手教自己，药农看了一眼坐在草亭下喝茶的家主，得到家主的点头同意后，才耐心地教南飞辨认草药。

　　夏天焖热，外公的药田虽然依山傍水，南飞还是热出一头汗来，才一刻钟不够，南飞已经被自己身上的汗熏得受不了，而坐在凉亭上的人已经有两个小婢摇扇送水送水果，好不惬意。

　　这就是外公每天来打理药田的状态吧，坐在田埂边的草亭下，指挥奴仆们干活。

　　正想着，手指突然捏到一样软绵的东西，南飞低头凑近看过去，一只正在吃叶子的大青虫正无辜地看着打扰它的人。

　　“啊！啊！”南飞再也忍不住，掂着脚从田里跑出来，周围正在认真干活的人都被她的喊叫声惊到。

　　南飞来到水井处用水反复洗手，一回想刚才的情景就觉得无比恶心。

　　不愿再下田，南飞回到外公坐的凉亭，坐在外公脚下，伸手让下人给她倒水，灌了三杯茶水后，又拿过婢女的扇子给自己扇凉。

　　“没出息，连只虫子都怕！”坐在摇椅上的人说的风凉话比南飞扇子的风还凉。

　　南飞背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你倒是说的轻巧，就不信他没有害怕的东西。

　　“你知道踩坏了我多少棵药草吗？还有拔棵草只拔半截，留着它的根给它养老吗……”外公把南飞刚才没做对的地方一一点出来，有些南飞都没注意到，没想到他隔着大老远也知道。

　　“外公，您真是宝刀未老！”南飞对着他竖起个大拇指，外公虽然已经接近七十岁，保养得极好，脸上的皱纹比其他同龄少了许多，如今见识到他的慧眼和还有一百八十种不同样的骂人话，南飞打心底佩服他。

　　“那还用说。”老人听到小辈的称赞，心中的傲娇油然而起，让下人扶南飞：“说吧，这次又遇到什么麻烦？”

　　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南飞殷勤地给外公奉上一杯茶，看着他喝下后，才说：“眼前的麻烦就是我的朋友受了很重的伤，希望外公您能出手帮帮忙，另一个你也知道的，那个只能我自己去解决了。”

　　远在颍川的外公绝对已经知道她被父王流放出来的消息，这个他一个平民根本无法帮忙解决，反正后面只要外公能资助她一些路钱就可以了。

　　“哼，早就让你来外公这里，非要跟着你娘贪恋宫里的那点权势，也不看自己有没有命拿。”

　　南飞对于原身和其母亲的选择无权多言，如果让她选择，她也愿意跟着外公在颍川当个别人不敢得罪的神医。

　　“外公，那些已经成过去了，眼下你只要帮我把周扶治好就可以了。”南飞像对待自己的亲外公一样，对他撒娇，以前她有事求外公时，也是用这招，虽然不能说百试百灵，当总能得到满意的答复。

　　“我帮你有什么好处，还不是拍拍屁股就跑，小没良心的人。”

　　“你让我干嘛就干嘛，绝无二话。”

　　“你说的，那再去帮我把剩下的草拔了。”

　　“……”

　　南飞扶着外公进客房时，周扶正靠坐在床头，薛凡贤惠地给他喂粥。

　　看到南飞和一个白发老头进来，薛凡知道老神医来了，连忙端着碗站到一边，周扶也想下床，谁知道老人却对他们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薛凡为了不耽误事，喂粥的动作也快了许多。

　　薛凡收拾好一切，又重新搬来一个圆凳，恭敬地请骆神医坐下。

　　外公斜睨他一眼，又说出了一段能噎死人的话：“病人伤了心肺，不宜搬动，你的脑子糊浆了吗？让病人这样坐着，是想早点送他走？还有怎么只喝白粥，一点营养也没有，病人身体再虚弱，也要好好吃饭，这样身体才有力气抵抗疾病……”

　　薛凡还是第一次被人骂得一无是处，向南飞求助，他却在一旁捂着嘴笑。

　　“看他做什么，一样的蠢蛋能帮你朋友治病？”这次南飞也笑不出来。

　　房间里的人再也不敢吱声，生怕被外公盯上，得一顿身心的指导。

　　外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为周扶把脉，靠在他胸腔上听声音，然后又让薛凡帮他扶起周扶，按压周扶的胸口，痛得周扶连连叫出来。

　　直到周扶额头满是汗，外公才站起身来，带着十分温和地微笑对周扶说：“小伙子，身体素质真不错，再拖上一天应该就可以去见阎罗了。”

　　用最平和的语调说出最吓人的话，南飞、薛凡、周扶都不约而同看向骆神医，他的意思是能救还是不能救了。

　　“放心，还没人能从我手里抢人呢，按我的方法治疗，卧床半个月，是指不能离开这张床半步，定能痊愈。”外公白了三人一眼，丢下一句话，然后又看着薛凡：“我让人教你一套按摩肌肉的方法，每天给他按摩手脚，不然半个月后他的腿和手都得睡麻，还有你，小崽子记得答应我的事。”

　　“外公，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已经耽误许久了。”南飞出宫已经很久，按说现在都该到灵云山，她却才走一半的路。

　　“那个老神棍的话你也信，不就是宫里看你不顺眼的人找个理由把你赶出来，也就你这个笨蛋相信。”外公挑眉，一脸很铁不成钢，“我不治外人，你要是走了，就带着这个病秧子一起走。”

　　说完迈着利索的步伐离开。

　　“外公，别啊，我再考虑一下……”

　　薛凡看着骆神医出去，刚才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没想到这位声名赫赫的老人脾气会这么暴躁，一言不合就骂人，看你不顺眼也骂人，反正想骂人就骂人，还骂得别人完全不敢回嘴。

　　南飞那个暴脾气和臭嘴肯定也是遗传他外公，现在看到他被自己的外公治得死死，薛凡心里觉得十分畅快。

　　看着躺在床上一言不语的人，薛凡以为他被老神医刚才又翻又压病情加重了，连忙安慰他骆神医已经想到法子救他了，而且南飞一定会让他外公继续为他治疗，让他不必担心。

　　周扶却告诉他，他只是有些困了，想休息一下。

　　薛凡不知道他是真的累了，还是担心神医会赶他们出门，如今一切只能靠南飞说服他外公，默默帮他放下幔帐，关好房门。

　　南飞追着外公到医馆，外公没有理会他这个跟屁虫，写药方，让弟子抓药送给客房的人，然后又叫来一名弟子，吩咐他教客房那位看着贼眉鼠眼的客人推拿之术，还特意提醒他要教针对长期卧床病人的肌肉放松。

　　做完这一切后，才对跟屁虫说：“放心，只要你在这里一天，我就不会赶他们出去。”

　　外公说话算话，如果南飞坚持要走，他绝对会地把周扶扔出去。本来南飞已经打算好，把周扶安排好，她就启程去灵云山，虽然这只是国师他们的一个阴谋，但是她也想去查探一下有没有回去的可能，如今也不好把周扶丢下，看来只能推迟去灵云山了。

　　“好好，外公我答应你。”南飞走到他身后，为他按摩放松肩膀，这个老人家虽然脾气不太好，但还是很好哄。

　　“哎呦，按得那么用力，笨得要死，给人按摩都做得这么差，回头让你师伯好好教教你。”老人家噙着笑，嘴巴却还是硬得像煮熟的鸭嘴。

　　“好，外公，你让我干嘛就干嘛，一会儿我就去找大师伯，让他好好指正一下。”南飞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放松了手劲，“外公怎么不见其他的师叔呢？”

　　“谁知道他们去哪鬼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