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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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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拍第一天。
季星月有早起晨跑的习惯,这会儿已经出去了,给她留了张便签,说她要是醒得早,就收拾好,去楼下的餐厅等她晨跑回来。
白棠简单地洗漱一番,套上衣服,打理了一下头发,就准备出门了。
毕竟待会儿吃过饭,到了片场,还得再上妆,所以她这会儿倒也不用仔细化妆。
——那个流浪的小提琴手,送了白棠第一把小提琴。
她从大篷车里取出了一卷不透明的白色宽胶带,用小剪刀剪成长条,仔细地贴在了那把迷你小提琴的把位上。
“小孩儿,看着,有胶带贴着的地方就是音符对应的,你手指应该按住的地方。”
她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两下琴弦,向白棠演示,“长条的地方是原音,贴短胶带的地方就是降半音和升半音。”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姐姐一样?”
白棠从栅栏的缝隙中接过了那只微型的琴盒,认真地问。
流浪艺人愣了愣,随即笑得很欢乐。
然后丢给她几本破破旧旧的音阶和练习曲。
“不知道怎么认五线谱,就去问问你们的修女姐姐。但我没什么耐心,对不起。”
她挥挥手,留给白棠一个潇洒的背影。
“以后有缘再见了,小孩儿。”
有缘再见这个词,其实很微妙。
表面上是在说,如果我们有缘,自然还会见面,但缘分这种东西,妙不可言,很多时候缘分未到,只能靠着人与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强求而已。
而同时,在每个童话故事的结尾,“有缘再见”这个词,都是标记着,主角与朋友的最终分别。
所以,它也是一种温和的告别。
白棠低头,懵懂地看了看手上一沓牛皮纸作封,开页巨大的乐谱。
边角泛黄微卷,然而可以看出,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应该是被人精心保存得很好。
修女姐姐看她抱着这么一大堆“古董”回来,有点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然而,这个“有缘再见”,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一周以后,琴声再次从门口的小巷处响起。
流浪艺人又回来了。
她说,“小孩儿,我来看看你。学得怎么样了?”
毕竟修女姐姐虽然能识谱,也大概知道提琴手留在小提琴上的那些标记是什么意思,但到底她也没有学过,无法给予白棠全面的教导。
自此,提琴手每周都会来一次,帮她的琴调音,然后做一些关于演奏姿势,或者乐理的基础指导。
小孩的个子长得其实很快,再过了一年,她就换了第二把琴。
依旧提琴手带给她的。
这个时候,提琴手来得就不那么勤了,大约是一个月来看她一次的频率。她给白棠留下了一些新的乐谱,还有一个电子调音器,告诉了她使用方法,然后扬长而去。
再后来,是第三把琴,第四把。
提琴手先是一个月来一次,两个月来一次,再后来,是半年来一次,一年来一次。
白棠渐渐长大成人,逐渐也明白了,其实在孤儿院门口这种偏僻的小巷子里演奏,是赚不到什么钱的。
“老师,为什么你会来这里表演呢?”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这么问。
时至今日,她都不是很明白,那个秋高气爽的明媚下午,为什么老师不去一个人多一些的地方。
“可能是缘分吧。”
提琴手笑笑,“挺不错的,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你也长大了。”
有点答非所问。
但其实,会选择街头表演的流浪艺人这份工作,本身也就说明,大约老师是一个随性的人。
白棠似懂非懂,但也明白老师说的长大,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孩子不会考虑那么多,见到街头艺人跑到门口表演,还有偶然路过的冰激凌车,只会觉得新奇,并不会想太多。
但大些的孩子就不一样了。
长大后的白棠知道,一针一线,柴米油盐,包括想要电车跑起来,想要灯管发光,那都是需要钱的。
现实的世界,随着社会阅历的增加,逐渐突入了孩子原本天真的心灵。渐渐地,白棠意识到,跑到这种偏僻地方的孤儿院来演奏,就会没有观众。而没有观众,就意味着没有钱。
冰激凌车也是一样的,比起跑到这种孤儿院的门口做慈善,其实,还不如去富人居住的小区,找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孩儿,更能获利。
而同时,院长爷爷把孤儿院设立在这样一个偏僻的环境,一个是防止还没到合适年纪的孩子,看着门外花花绿绿的世界,会晃了眼,再一个就是,为了防止外界的不法之徒,会对孤儿院打起歪主意。
第三点,就是为了类似白棠这样的孩子,被父母就这样深更半夜的,丢在孤儿院的大门口不闻不问。如果孤儿院设立在闹市区,那这些孩子就很可能就会在被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发现之前,首先被心怀不轨的人贩子拐走。
但善良的人,就总会遇到另外一些善良的人。
比如定期从孤儿院门口经过的冰激凌车,捏糖人儿的老爷爷,在离年终还远,孩子们吃不到什么肉的日子里,给他们带一点美味凉菜的小摊贩。
白棠曾经也以为,那些都是不要钱的。
修女姐姐和院长爷爷总是抱歉地说着,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而门外那些面目可亲的陌生人则会笑着说,没关系,帮着照顾这些孩子,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我们应该的。
但那些东西,其实并不是应该的。
白棠深知这一点,所以从来都只是默默记住别人哪怕一点点细枝末节的好意,滴水之恩,涌泉为报,而从来不去主动与别人索求什么。
在听到老师答非所问的回答后,她自己想了一会儿,一开始也以为,老师也是一个同情孤儿院孩子们的好人。
毕竟谁会把“我就是同情你们,你们都是可怜的孩子”这种话,挂在嘴边呢——确实,这是实话,但到底会伤了别人的自尊。
那天下午,阳光依旧很好。
已经是孤儿院常客的老师,早就能自由进出,跟她一起坐在图书室门前长满青苔的灰色石阶上,晒太阳。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我其实,一直在找一个人。一开始跑到你们这儿,也是为了这件事。”
她说。
白棠不解:“是什么人?”
找人?
来孤儿院找人?
老师笑笑,揉揉她的脑袋,语气轻快:“你还小,这个对你来说还挺复杂的,总之是在这儿没找到。”
“没找到?那老师去问问院长呢?”
“问过了。”
提琴手摇摇头,“已经确认过了,还是没找到。”
白棠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师想要找人,但第一次来的那天,没有直接进孤儿院?”
而是在门口演奏了一下午的小提琴,然后就直接走了。
“那你们不是都出来了吗?”
提琴手悠闲地笑笑,放下交叠的双腿,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站在门口拉了几首曲子,然后你们这群小孩儿,屁颠屁颠地就全跑出来了。我当时就看过了,没有我要找的人。”
“...老师,你这样特别像我看过的一个故事。”
“什么?”
白棠认真道:“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
提琴手沉默了一瞬。
“我其实一直挺不明白的,为什么这种恐怖故事也能变成儿童读物。”
她语重心长,“毒害你们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成天自己吓唬自己。”
白棠也咧嘴,笑笑。
她其实并不觉得特别恐怖,只是有点唏嘘。
按现在的标准来说,其实花衣吹笛人也能算个偏执病娇了,虽然是反派,但到底是以正派的身份出场,至于最后,只能说,本来应该一报还一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大人贪婪赖账,但孩子其实没有什么错。
怎么就报复在孩子的身上了呢。
夕阳西下,提琴手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对了小棠,我其实姓夜,以后就别叫我老师了,叫阿姨都行。老师这称呼听着怪正经的,瘆的慌。”
白棠想了想,较真。
“修女姐姐说了,应该叫姐姐,叫阿姨不礼貌。”
“有什么不礼貌的,我都三十几的人了,中间掐零取整差了整整一个十岁呢,你叫我什么姐姐。”
白棠仔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夜姐姐。”
没再矫情,但也没轻易服软,她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不是故意叛逆,她只是认为,像老师这样鲜活明丽,而且似乎总是跳脱于凡尘俗世之外的人,一时这么称呼,似乎总觉得有些不称人。
有些女子,是即使已经年过半百,顶着满头颤巍巍的银丝,也还是让人觉得,应该叫她一声,大姐姐的。
“乖。”
老师的本意,大约也只是不让她再叫老师,觉得拘束,所以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夜姐姐,你是想找什么人?”
“...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亲人。”
白棠后来听修女姐姐说了,那也是一个孩子,是夜老师某位亲人的孩子。
夜老师的那位亲人在很早之前就去世了,所以姐弟两个,龙凤双胞胎,就成了孤儿。
但夜老师因为自己工作的缘故,一直在外漂泊,居无定所,是直到将近一年之后,回家探望亲人的时候,才得知了这个噩耗。
已经太迟了。
因为尚且年幼的姐弟两个,只有弟弟还在,而姐姐已经失踪半年多了。
夜老师很惭愧,于是在留意着各地拐卖儿童新闻的同时,也借着自己流浪艺人工作的职务之便,全国各地,一家一家孤儿院地,找了过去。
“小棠你记住,有很多事,就是这样。在你长大以后的世界里,做选择不像现在这么简单。两个你都很想要的选择,但你最后只能选择一个。就像一根牛奶棒棒糖和一根草莓棒棒糖,你和另一个小朋友分,你就只能选择一个。”
而选择了其中一个,就会陷入对另一个的,懊悔之中。
白棠问她:“那选自己最想要的,不就好了吗?”
“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剩下那个,虽然不是你最想要的,但能跟另外一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进行选择,那肯定对你来说,也是有一定分量的,所以只要放弃了,就会难过。”
所以只要做出了选择,本身就是很痛苦的。
只要两个不能兼顾,那必定就要做出牺牲。
是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还是选择对自己也很重要的亲人,无论是放弃了哪边,都会痛苦,只不过,对于有些人而言,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显然会更痛苦一些。
“并且啊小棠,你难过的程度与时间的长短,经常与你放弃那个选择的重要程度,以及在后来,大量的事实证明,要是选择了它会‘变得更好’,或者会‘变得更坏’,而决定。”
我今天下午放弃了一个草莓棒棒糖,可能难过了一晚上,但明天,我选择了草莓棒棒糖,所以这点遗憾就被补足了,最后我也没有那么难过。
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人生,放弃了和重要的亲人在一起——如果每年回去看看亲人,大家都健健康康的,一直都在,似乎也是一种圆满的结局。
而如果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人生,但某天回去,发现这个家,因为自己在工作中消息滞后的原因,已经分崩离析了——那这个人,就会陷入长久的懊悔与痛苦之中。
毕竟死者不能复生,而她,还没来得及见自己的家人最后一面。
“所以小棠,今天,我再教你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你将来遵从自己的本心,做出了什么选择,又导致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可悲后果——最大的秘诀就是,不要后悔。”
——要向前看。
永远都不后悔。
做错了,就去承担,就去弥补。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准备好,因为人就要一直向前走。
“棠棠,你醒了吗?”
有人敲门。
是季星月的声音。
白棠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对着桌上的琴盒,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季星月又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没动静,猜白棠还没睡醒,于是小心翼翼地推门,打算进去。
“...棠棠,起床了。该准备去片场了。”
出乎意料地,她看见一个收拾齐整的白棠,正站在床边,眨着眼背着手,对她笑。
“姐姐,我已经准备好啦。”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