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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回颐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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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慎隆衣袖一挥,神色间满是天家尊贵之状,振振有词道:“你还知道要行礼?如此待客之道,我倒是以为你将礼数早忘得一干二净。”
他说着大步向床榻上的卫雅兰走去。
那端着汤药的另一个丫鬟见状,挡在卫雅兰身前,李慎隆伸手将她拨开。
容雁看准了时机,心底说一声“摔”,李慎隆登时双脚不稳,来了个平地摔。
他以完美的弧度,精准地撞击到端放着汤药的托盘,随后脸朝地砸落。
而被撞洒的汤药,越过被李慎隆拨到一边去的丫鬟,不偏不倚洒在卫雅兰的发上脸上。
是的,让人随时随地平地摔,就是容雁在裕兰的某一天摔了个狗啃泥之后,所拥有的特殊技能。
这特异功能说来也是鸡肋,让人无缘无故摔一跤算是怎么回事,她容雁还没有闲得天天害人摔跤。
只是要是有谁欺负她,那……
这人可要小心前面的路了。
“啊!帕子,珠篱去拿帕子来!”刺耳的尖叫充斥在整间屋子里。叫声尖利,不知道的以为是皇妃青天/白日里见了鬼呢。
真是一场完美的喜剧表演!
珠篱,应当是那端药的丫鬟。说起来,这出滑稽戏,还多亏了这小丫鬟和她端着的药的完美参演。
珠篱忙去拿手帕,卫雅歌则同她一起上前为卫雅兰擦拭糊了满头满脸的汤药。
屋内众侍从大抵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滑稽场面,除去珠篱,竟无人敢再动身。
妥了,接下来就是花式驭夫驭妻术了。
容雁刚才听泼妇发狂就听够了,可不想留在这,看这泼妇再和丑男对着嗷嗷叫。
李慎隆长得虽然称不上是美男子,但也算是眉眼端正。只是相由心生,在容雁眼里,他就是个丑男。
容雁将面前的玉荣那还僵在空中的手掰直了放下,对她轻柔一笑。
她不知道,她的身后,跟随李慎隆而来的丫鬟侍从时刻注意着风暴中心,一边尴尬一边惊恐。
唯有一人,面不露丝毫的惊惧之色,潇洒自如,云淡风轻。
最重要的是,他可无心理会撕破脸皮的那夫妻俩,满心满眼,都只放在一个人一句话上。
品尝西北大汉的好滋味?身强体壮?甚是满足?
从窗外走过时听见的这句话,他已经在心中默念千次百次,甚至拆解为逐个字来理解文意。
裴南脸上风平浪静,心里却是早就炸开了花,有滚滚天雷持续轰炸。
那头三皇妃和三皇子闹成一团糟,这头容雁语带嚣张地说:“三皇妃好生收拾,容雁这厢便退下了。”
转身将欲离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却跌落进容雁的眼眸。
裴南?怎么会与李慎隆有私下交集?
阔别将近四年,面前的人已从从的前少年模样长成挺拔高颀的翩翩公子。
今日此情此景,却实在不适合与这位旧人相见相逢。
容雁与他视线片刻交汇,随即沉着头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她没看见,裴南平静如水的双眼泛起波澜。
裴南乃是已故裴将军裴骁的独子。
裴骁年轻时走南闯北,立下赫赫军功,可以说当今圣上的半数江山,都是裴骁打下来的。
当年乱世争雄,裴骁没有倒在沙场之上。江山已定时,少年将星裴骁却无福享受妻儿伴身的平静生活。
远方的单疾族好斗好战,不愿屈服于大昭的教化,视征服他们民族赖以生存的广袤草原的裴骁为罪魁祸首。于是单疾族派遣出一支暗杀队伍,假借外交之名,在裴骁的封功之宴上将其刺杀。
那场邀请颐京城内数百名皇家贵胄的盛宴之上,众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最后裴骁却见血封喉,永远地合上双眼。
那对持剑斩敌的大掌,重重地垂落在血痕之间。
本该是为将者一生的荣誉之日,却变成裴家儿女年年燃香祀奉的祭日。那年是大昭初立之年,至今已经十八年了,民间还是难以消解对单疾族之恨。
人们有多么惋惜这一颗将星的陨落,便有多么怜爱裴家唯一的后人裴南。
裴骁归师还京的那年,也是创立大昭王朝的那年,裴南还只是裴骁之妻萧绯绯肚子里的胎儿。当年夫君死去,萧绯绯差点就要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同赴黄泉去。
民间至今仍传颂当时裴府万方来客的浩大场景。每日都有不知姓名的人,或是裴骁麾下的军中将士,或是受过裴骁恩泽的平民百姓,他们送来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送来医馆里买到的最好的安胎药。萧绯绯一度终日以泪洗面,哭他的丈夫,也哭这些不知姓名却盼望她妻儿平安的人。
最后,她还是选择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于是裴南自出生之日,便是万众期待、全民爱戴。那些没有封绶给裴骁将军的九品军功,全都受继给裴南;那些没有赏赐的金银珠宝,也全都赏给他作了诞辰礼;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免死赦令,赐给了襁褓中的他;而那一万户封地,也悉数封给了甚至对一万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概念的他。
裴南,那可是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然而因为丈夫的逝去,萧绯绯再不愿儿子与战场有任何联系,从小便不许裴南舞刀弄剑,只许他学习文韬武略。
于是,裴南还成为了大昭朝唯一的有九品军功傍身、却对刀剑棍棒毫不熟悉的“将军”。
不过裴南虽然武学方面知识为零,文学方面却是颇有造诣。少能诵诗书,善棋局对弈,通谋略之术,于是他在十四岁科考之后就步入朝堂,当时皇帝一封职就直接让他做了太子少傅。
少年时便成为大昭的风云人物,让裴南自小就要什么有什么,却也因为活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打小就养成了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性子。
因着他的职位和性格,裴南向来是和太子那边走动,与三皇子一方保持适当的距离。
所以今日这也不是过年过节的日子,他会来卫相府上探望三皇妃,实在是离谱得很。
出了卫雅兰房门,来到庭院里,没有那味道浓腻的兰香,她顿时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
卫雅歌之前告诉她宫里来的太医住在东南角的偏室里,大抵容安也在那处歇息。事情都闹成这样了,她估计也不用去向卫丞相请安了 ,直接带着孩子走了便是。
她想起卫雅兰放下的狠话。
不怕她下令让御医把孩子治死?
容雁还真不怕,她卫雅兰真以为宫里人都听她的啊!御医要是把一个水土不服的小孩子治死了,以后就也别想再回宫当他的御医、拿他的俸禄了。
御医即是为卫雅兰腹中胎儿所来,那应当就歇在这附近之处。容雁本想问询值守的丫鬟,那御医暂居之处怎么走,却发觉身后传来些动静。
“呦,裴南,几年不见个子长高了。”容雁转身对着向她走来的玉面少年,漫不经心地说。
从前两人个子相仿,如今裴南却是比她高上了一个头。容雁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裴南身上游走,仔细打量他这四年的变化。
裴南脑海中却想起容雁口中的“西北壮汉”,是不是她在西北见到许多高个子,于是现在变得十分在意男子的身高?还有那看着他的露骨眼神,难道她在裕兰也是这样看其他男子吗?
“几年不见,你也变胖了不少。”裴南停在容雁面前,没好气地说。
两人眼神相冲,好似有两条激烈的电流在互相对峙,谁也不想在气势方面输给对方。
“我府上在朱雀街,欢迎你来找我打架。”容雁冲他挑衅般一笑,转身将欲离开去找那丫鬟带路。
“这府里的道路我都认得。”男子清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
果然,裴南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揣度人心。就算是再细小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总会习惯性猜测别人的想法,以及接下来的动向。
正如棋盘之上,他总是先别人一步落子。
但容雁所熟知的裴南还有个坏毛病,他会说他认得所有的路,但就是不会说他可以为她带路。
死鸭子就是嘴硬。
“哦?那可以麻烦裴大少爷为民女带个路吗?”容雁展露出一种刻意的虚假的笑容,用不符合她平常声调的甜腻语气说道。
容雁用这样的语调,恶心的就是他裴南。
出乎意料的是,裴南却没有与她在言语上继续争锋对峙,而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他说:“你……算了,今日我不想同你争论。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送你出府。”
“我找刘太医有事,去他那儿一趟才能回去。”
“好。”
裴南走在前,容雁走在后。
卫相府占地极大,其中亭台楼阁的形制规模、院落间栽种的绿植品类还极其相似。而其中道路交错相通,不是相府里常住的人怕是真难把路走得清清楚楚。
但容雁发现裴南却带着她,在每一个转弯处都走得坚定,没有丝毫的犹疑,就好像这是他家一样。
她不禁问:“裴大少爷对这里很熟啊,常来?”
这是试探他现在是坚定不移的太子一派,还是私下与三皇子一方有勾结。
裴南道:“我如今还是太子少傅。只是先前卫相贺寿时来过府上,走一次就记住全部的路了。”
容雁心里想:“是啊是啊,您裴大少爷脑袋多聪明啊,这偌大一个相府根本不在话下。”
穿过几道长廊,路上碰见几个丫鬟侍卫,认得裴南的皆在身后窃窃私语。
“你猜,过几日京城中是传你和我的流言更甚?还是你和三殿下的?”裴南问道。
容雁以轻佻的语气回道:“那自然是我和李丑人,我俩怎么说也是话本子里长盛不衰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啊。怎么,这个你也要争第一?不过只带着我在相府里兜两圈,流言最多在相府的丫鬟姑娘之间传一传。”
走在前面的裴南扬起嘴角 。
容雁走在后面,自然看不见那裴南莫名其妙的笑容,她继续说:“还有,那刘太医住的地方应当离卫雅兰的房间不远吧,你这都带我走多久了。”
“快到了。”
“……”
不消说,这嘴硬的死鸭子定是带她绕了路。
及至一处雕花木门前,房门突然大开,一个可爱娃娃从门内跑出,直直越过裴南,蹦跳着扑向容雁,嘴里还喊着:“阿娘!阿娘!”
容雁抱起容安,高兴道:“好容安,终于又活蹦乱跳了。”
被越过的裴南当即僵化在原地。
他没听错吧?可的的确确是阿娘没错,还叫了两声。这孩子看着都有三四岁了,难不成容雁跟那什么西北壮汉早就有孩子了?听容雁叫那孩子什么“郝容安”,这可是孩子的名字?那他父亲是姓郝吗?
可是,容雁怎么会嫁人生子呢?
疑惑、不解、不知名的嫉妒与幽怨郁结在他心头,他顿时觉得自己就要吐血而亡了。
容雁对那孩子一脸的慈母相,看见他却是一脸阴险状。裴南再也不想在此处多待一分一毫,只留下一句“有事,走了”就要离开。
看见裴南顺拐着,漫无目的不知去向何方,容雁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送佛送到西啊你,怎么说走就走!”
裴南没有理会她,失了魂般消失在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