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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颐京1 刚回故都就 ...

  •   大昭十八年秋。

      正是黄昏时分,满天云霞,山中炊烟缕缕飘然。长蒙古道上,西风如刀,尘烟四起,瘦马轻蹄声此起彼伏。

      道上除缓慢赶行的车队,还有一戴着竹笠、身穿黄布衣的老汉,肩挑一破旧竹篓伛偻前行。

      他肩上背着砍下的碎柴,想来颇有些重量。狂风肃鸣声和马蹄阵阵声,压过了老汉的吁吁气喘声。

      忽有一只白玉般的秀手,从马车上的朱窗探出。纱帘撩起,车内也传出女子的幽幽轻语。

      “老人家若不嫌弃马车颠簸,不妨上车同行。”明是女子的轻柔声调,却好似绝不容一人置喙。

      “好姑娘,谢谢了,老夫我老当益壮,不、不必劳烦姑娘。”一张脸隐没在竹笠下,这老汉不知是什么表情。

      容雁在马车内嘴角轻勾。

      快要入京了,想来那人也合该放心了。从裕兰城到颐京城一路上,她的车队旁那可是有过数不清的老汉们随行而过,甚至偶尔还会走过几位打扮甚是滑稽的妇人。

      也不知是不是仰仗了这些人,总之一路上容雁的确是不曾遭遇什么危险。

      这是第一次她向扮装跟踪的人讲话,那人刻意压低的声音让她不禁发笑。

      马车突然开始疾步前行,“老汉”很快被甩在后面。

      一路舟车劳顿,马车内粉雕玉琢的男娃娃只觉得累,对容雁的笑很是不解,脆生生的声音问道:“阿娘何故笑得这样甜?”

      容雁摸摸容安的头,言语含笑道:“我笑他裴南的下属越发不中用了,这扮相还不如我和他当年……你啊你,那都是你还没出生时发生的事了。”

      容安眨巴眨巴眼睛,声音间有种独属于孩子的纯真,说道:“那阿娘以后将以前的事都讲给我听。”

      容雁拂一拂耳边青丝,似娇似嗔道:“我跟他啊,没什么好说的……”

      容雁的从前,就是从读不尽的书到一场家破人亡的灾祸。

      她爹容清雨乃是敦亲王李邺辰门下幕僚,一辈子自恃清高,除笔墨外滴水不进。多少寒门学子以举世才华考入仕途,风光霁月惹得世人羡。他爹爹却道只会舞文弄墨、不懂权谋争纷,不愿入宦海沉浮。

      偏这敦亲王也是个妙人,偏爱清静悠闲。这敦亲王与当今开国皇帝李邺临乃是同母所出,奈何两人所求相道而驰,敦亲王以为文以治国,大昭帝则因为大昭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因而推行以武治国。几次冲突后,自此敦亲王便连早朝也不愿再去,终日与府中养着的几位文海中淘来的几位幕僚诗酒相对,倒也快哉乐哉。

      容雁母亲便是敦亲王小女永安公主,容清雨因长居敦亲王府,与之日久生情愫。寻常王爷自是不舍得将掌中明珠嫁与一穷二白的穷小子,但敦亲王甚是欣赏容清雨的满腹才华,竟亲自向皇上请旨为两人赐婚。这段感情,现在仍为民间所津津乐道。

      但有一个顽固爹爹和温柔娘亲的坏处就是,别人家的女儿学的是女工刺绣、琴棋书画,她却自小就在爹爹看管之下习百书、修古道。而母亲也对爹爹此举百依百顺,甚至有时陪着她研磨念书。

      但现在的容雁想来,那些枯燥的日子却是极餍足的。

      只是过去虽历历在目却无从勾勒。

      大昭十四年,敦亲王因祸国反叛的罪名,整个敦亲王府上大大小小上百人皆连坐入狱,最后惨遭斩杀。

      这是大昭开国以来最大的一起杀祸,当年群众皆无法相信这场叛乱竟是起于敦亲王。一个爱书如狂、与民为友的懒散王爷,又怎会有夺权涉政之念?

      但当时铁证如山,大昭帝力排众议,将此案果断了解。斩刑之后,人死神灭,有什么哀情,也都随着尸首埋进黄土之中。

      当年敦亲王府死的死逃的逃,十四岁的容雁却被裴南救下,于他府中度过一段日子。

      而她为何离开北上,又为何养下容安,都是后话了。

      如今已是离开的第四个年头。大昭帝颁布赦令,以念兄弟旧情为由,收回了敦亲王的罪昭,她于是重回大昭都城颐京。

      此时正是江南梅雨季节,容雁一行人刚落好府邸便迎来接连几日的细雨。一路从北来到南,小容安对这多雨的江南有些水土不服,闹了好几天肚子。

      容安本是白里透粉的一张小脸,现今土色一般地沉,让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容雁心疼得紧。

      眼见着随行来的郎中对此束手无策,这日容雁便要携睡着的容安,去颐京城内找一家医馆瞧瞧病去。

      车轿备在府门前,容雁抱着容安待出门,却来了不速之客。

      “雁姐姐,好久不见。”一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站在门前。她把姹紫嫣红都穿在身上,对着容雁福了一福身子,那福身有些微的生硬。

      没想到第一个来拜访的竟是卫雅歌。

      卫雅歌,当今卫丞相的小女儿,从小喜欢穿得花枝招展,恨不得把各色染料都泼在身上才好。

      起初京城各家儿女碍于卫相之威严,对这姑娘的烂俗品味只字不提。只是容雁隐隐听过传闻,在她不在京的几年里,有一日卫雅歌不知被谁骂了个狗血淋头,穿衣才收敛了些。

      不过容雁今日见到卫雅歌,霎时觉得传闻断然是作假了,这只小花孔雀哪里有收敛,还是一样的花哨啊。

      容雁急于医治容安的病,无甚心情与她闲聊叙旧,只假笑敷衍道:“是啊,是好多年不见呢,你穿得还是像从前那般漂亮。”

      卫雅歌似是将这夸赞当了真,满眼欢喜道:“谢谢雁姐姐夸奖,来日我再来拜访,将新做好的衣裙给姐姐也捎来一件。”

      容雁已经开启了皮笑肉不笑模式,抱着容安的手紧了紧,说:“小歌儿我们来日再聊,我家孩子病了,这会儿急着瞧病去呢。”

      多时不来颐京,容雁连街道都记不得清了,怕是还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找到家不错的医馆。想着怀里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容安,容雁不禁又急了几分。

      卫雅歌共情力泛滥,上前去看了看容安的脸色,担心道:“虽不知姐姐何时有了孩子,但看病要紧。雁姐姐跟我走吧,阿姐近日临产,现在住在爹爹府上呢,爹爹怕出什么意外,召了宫里御医来家里待命。御医定能医好小公子。”

      卫雅歌口中的阿姐,即是卫雅兰,现在的三皇子正妃。

      卫家两姐妹脾性都十分有趣,姐姐刁蛮任性,想来这临产期非要回本家,就是她又耍小性子了。妹妹却心思单纯,爱美胜过一切,就是审美不太好。

      也因着卫雅兰的强势性格,卫雅歌对她是又敬又怕,不过好在她性子软糯纯真,姐妹俩倒是鲜少发生矛盾,一直是同心同德的。

      姐姐卫雅兰两年前嫁给了当今的三皇子李慎隆,而妹妹卫雅歌正值嫁娶之龄,怕是也难逃嫁入皇室的命运。

      严格来说,这两姐妹也是同容雁一起长大的青梅了。只是其中掺杂权谋交纷,倘若不是卫雅歌人傻笑甜、心眼子少,今日她怕是没那么容易出得这一趟门。

      而说起这三皇子,也和她颇有些渊源。

      恐怕就是几年后的现在,李慎隆和她也还是能养活一屋子写着恶俗虐恋情深故事的话本子作家。

      只是话本子里,多是把她描写成蛊惑君上、不知情为何物的狐媚子,而李慎隆则是那受了魅惑、情根深种的痴情种。

      还没等容雁应声,卫雅歌就吩咐家徒从容雁手上接过容安,抱进了车轿。

      也罢,就去这一遭吧。

      她选的重回颐京,既然回来了,要见的故人总是躲不开。

      相府的马车停在高大的府门前,几个丫头出来接应,容安被抱去御医那处看病。

      容雁想,卫雅歌当真脑子缺根筋,还不曾拜会卫丞相,就说着要让她阿姐和她好好叙叙旧,直牵着她去了卫雅兰卧房。

      可是卫雅兰能跟她叙什么旧呢?叙“李慎隆曾经喜欢你但现在却成了我夫君”的旧吗?

      卫雅兰房内,满室兰香,熏得人耳鼻不适。床榻旁一个小丫鬟扇着竹扇,也不知已在此呆了多久。

      塌上的卫雅兰盖着薄薄被衾,头发高高挽起,另有一个丫鬟喂她喝着汤药。见容雁和卫雅歌进屋,她挥挥手示意丫鬟停下喂药。

      “容雁,听说你比我要孩子还要早,孩子都能下地走路了。”卫雅兰声音中充斥着不屑。

      “罪臣之女的孩子生下来就背负罪臣之名,皇室嫔妃的孩子生下来就能进入皇室。容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卫雅兰有咄咄逼人之意。

      容雁拳头紧了紧。

      卫雅歌哪晓得一来姐姐就说这样重的话,觉得形势剑拔弩张,便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阿姐,皇上已经收回罪昭,莫要说什么罪臣不罪臣的了……”

      她接着捏捏容雁的手,寻了个借口道:“雁姐姐,我阿姐怀胎十月情绪难免不快,你多谅解。”

      容雁觉着卫雅歌真是个傻丫头。在卫雅兰面前说这样的话,一来会让卫雅兰对妹妹恨铁不成钢,二来只会让卫雅兰更加厌恶她。

      果不其然,卫雅兰瞪了一下卫雅歌,她登时不敢造次。

      卫雅兰轻蔑一笑,言语似根根毒针,再次刺向容雁:“也不怕我吩咐御医把那不知哪来的野种治死。听闻北方男人野性十足,床榻功夫了得,也难怪容雁你孩子要得这般早呢。”

      容雁并不想和泼妇之流做无必要的口舌之争,但卫雅兰说她是罪臣,那这口气就必须出。

      而且,要狠狠地出。

      所站之处临近窗边,她听见门外有窸窣的脚步声。

      容雁心下一沉,佯装作怒不可遏的模样,故意气卫雅兰,扬声说道:“是又如何?可惜雅兰姐已嫁作人妇,再不能品尝西北大汉的好滋味。他们一个个身强体壮,让我甚是满足呢。姐姐你就可惜了,怕是只能在深宫高墙中空叹年华逝去,变成那面黄肌瘦的黄脸婆喽,可叹啊可叹。”

      卫雅歌闻言煞是吃惊,只看着卫雅兰,大气也不敢出。

      卫雅兰则像个要炸开的皮球,浑身气火直往头顶窜,泼妇骂街般张口就来:“你个不要脸的小婊子,从前还知道立贞洁牌坊,现在狐媚原形毕露了是吧!老娘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骚浪贱货!玉荣,给我掌嘴!”

      那扇扇子的丫鬟放下扇子,挥着手冲容雁而来,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然而卫雅兰没有听见她想要的巴掌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行人走了进来站在前庭处。

      “住手!”李慎隆一声令下,玉荣的手掌不知所措地停在空中。她满脸皆是惊惧之色。

      来自李慎隆恼羞成怒的怒吼,让方才还气血上涌、不可一世的三皇妃,霎时脸色苍白,气血也降至谷底。

      她慌忙掩饰刚刚的无礼之举,说道:“妾身有孕在身,不能行礼,望夫君体谅。”

      李慎隆的脸可是被她丢光了,若此时屋内只有他本家人倒还好,家丑不外扬便是,但偏偏那裴南也在场。

      一向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裴南。

      如今这桩丑事被他也瞧了去,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答应让他入内探望卫雅兰。也不知这小子今天是抽了什么风,他一个太子陪读,却非要借太子的名义来送上安胎礼。

      不过不管怎么说,卫雅兰今日定然是失了脸面,但他或许还可以挽回些皇子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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