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HO》英国梨与小苍兰

3、孤独的灵魂跨不过无垠的宇宙 “给你

　　“给你。”
　　我从口袋掏出一个硬盘，羞赧地递给面前的青年。
　　群箐疑惑地望着我，他的眼睛在暖黄的路灯下裹上柔色，但很快那份疑惑就如同冰雪般消融，留下一泓春水：“是要给我的礼物吗？”
　　我轻轻嗯了一声：“是我拜托人写的小游戏，里面记录了我们的日常——内存不大，只能运行一个星期，我就把这一个星期里发生的事情都写了进去。”
　　群箐接过硬盘，修长的食指抵在外壳上，他举起手中的硬盘凑到唇边轻轻一吻，蜻蜓点水般的动作，美好得像是一幅画：“谢谢，我很喜欢。”
　　随着他的话音，一颗流星突兀出现在天际，又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群星摇曳着坠落，如同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暴雨，轻而易举地席卷整个世界。
　　而群箐背对着漫天星雨，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那令人惊叹的美景甚至得不到他的余光里的注意。
　　“你转身呀，流星雨来了。”我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
　　他注视着我，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当时我并没有听清，但也没有再问。
　　一句话而已，我这样想着，也不是多重要。
　　于是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脑海里反复重播这个场景，我试图从各个细节去推敲他的口型，可记忆却在一遍遍的重放中渐渐模糊，最后我甚至不能确信他是否真的说了那句话，还是我自己的臆想。

　　灾难的降临是那样迅速而摧枯拉朽，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勾心斗角，文明在自然的力量下灰飞烟灭，人类就像刚出生的幼儿般无能为力。
　　街道空空荡荡，常去的咖啡厅也关了门，所有的学校公司全部罢工，大家似乎接受了死亡的邀请，绝望而平静地在家里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
　　唯有群箐依旧忙碌。
　　或者说，唯有他所隶属的中科院依旧忙碌。
　　在仅有的空暇里，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来见我，将头颅埋在我怀中，连语气都有气无力，让我不要放弃，国家依然在努力。
　　国家依然在努力。
　　他说政府不会放弃每一个人，所有顶尖的学者都聚集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找到拯救世界的办法。他说的是那样信誓旦旦，疲倦的口吻依然遮掩不掉他铿锵有力的决心，仿佛曙光就在眼前，而他会为此披荆斩棘。
　　我抱着他，说：“好。”
　　他没有回应我，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他就陷入了沉眠。
　　我吻着他的额头，泪水滚滚而下。
　　他曾是我一个人的英雄。
　　但他也会是全人类的英雄。

　　直到大毁灭来临的最后一个星期，群箐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他疯了一样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侧，泪水打湿了我的领口。
　　他带着哭腔，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太好了，你没事……”
　　后来我知道他的同事，一名功勋卓绝的科研老臣，仅仅因为一周没有回家，九岁的女儿担心地出门寻找，就被辐射污染，燃尽在路边，找到的时候连尸骸都随风远去。
　　九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她不知道辐射是多么危险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忙碌但是每周都会回来讲故事给她听的父亲这次为什么没回来。她以为这一个月只是不用上学，世界依然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
　　她已经很懂事，只是她也有她牵挂的人。

　　“老吴把所有的资料全都销毁了，脱下防护服离开了科学院，”群箐抱着我，声音都在颤抖，“大家这一个月所有的研究都白费了，可是……可是我恨不起来，我恨不了他……”
　　“因为如果是你，我说不定……”他声音很低，却清晰可辨，那份伤心比窗外的夜色还浓，“为什么不能把你们接到科学院去呢，我们也是人，也会有爱的人啊……”
　　因为资源有限，因为人心不足，因为爱是那样吊诡，它博大而自私，冰冷而热烈，它是人类文明的光辉，也是人类文明的坟墓。
　　这些群箐不会不懂。
　　但他也是人。
　　哪怕成为英雄，他也有他的软肋。他把世界看的比生命还重，不代表他没有比世界还重的事物。
　　我站在他的逆鳞上，每走一步都会让他承受锥心之痛。
　　我舍不得。
　　我握住他的手，替他做下决定，“还有几天？”
　　“一个星期。”他茫然地看着我。
　　“那就留下来陪我，”我故作轻松地看着他，眼眶发热，“你应该做回我一个人的英雄了。”
　　群箐听懂了我的未尽之意：“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其实我是……”
　　我捂住他的眼睛，以吻封缄。
　　因为我也在落泪。
　　管它世界颠倒，毁灭重生，高楼崩塌碎裂成渣，我只作聋哑。

　　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和群箐把小游戏玩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确是个天才，两天就将这个简陋的程序改造成可以意识联网的游戏，我们牵着手在里面逛遍了商场的每一家门店，对着素材拼贴出来的衣服一本正经的认真讨论，然后我发现他的色感还是那么糟糕。
　　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的缺点了吧。
　　最后一天，我们决定在游戏里去看最后一场流星雨。
　　我把记录着我们日常的日记本拿在手里，另一只手牵住他，安心地戴上设备。可我才刚上线，就感到一阵头昏。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银白的金属椅上，周围是穿着白袍的研究人员。我一时愣住，半响才出声。很快一个人来到我面前，向我做自我介绍。
　　他是科学院的院长，年过六十，面容苍老，一双眼睛浑浊却明亮，他用满是皱纹的双手颤动这抚上我的肩膀，随后缓缓跪下。
　　他说，人类最后的希望已经不在地球，如果有人能带着人类的文明记录和全人类的基因库前往宇宙，说不定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说，这个人必须头脑聪明，身体强健，能扛过不知何时结束的宇宙旅行，他的身体将被冰封，意识却要保持活跃。
　　他身后数十个研究人员沉默着向我跪下。
　　他们都年近不惑，脸上是无能为力的悲痛和释然。
　　他们是为这个国家奉献到最后一刻的战士，他们未必没有深爱的人，此刻他们聚集在这里，只为将摇摇欲坠的世界全力托起。

　　我咬着牙摇头：“我不可能答应你们，不可能。”
　　对，他们是勇士，是留有神性的辉光，可我只希望能和群箐永远在一起，就算死亡是无可避免的结局，也不应该让他一人孤独地在未知的真空里流浪。
　　我答应过他，不会离开。

　　“闲聊的时候，小群问过我怎么把一个电脑程序改成可以意识连入的游戏，”其中一名老者深深俯下身，将额头磕向冰冷的地面，“是我向院长提的建议，对不起，我辜负了小群的信任。”
　　“孤独的灵魂跨不过无垠的宇宙，如同没有灯塔的船只终会迷失在黑暗的海面，”老院长悲伤却期待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仿佛有千万斤无形的重量，“疯狂的爱能摧毁一切，却也能创造奇迹。”
　　“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孤注一掷。”
　　“要么，寂寞的黑暗将他吞噬，意识会陷入痛苦的深渊，灵魂熄灭在宇宙某个角落，永远漂泊。”
　　“要么，在最终答案来临之前，用虚假的爱意将他包裹，在无限的轮回中悄然度过，直至终结。”

　　往前，是悬崖，往后，是火海。我早该明白他们并非询问，也非胁迫，而仅仅是告知——作为人道主义的最后一丝怜悯，他们将群箐会在宇宙间无限漂泊永不醒来的未来告诉了我。
　　他们高举着正义的旗帜，将我爱的人推入深渊。而他们选择群箐，只是因为他能在游戏的蒙蔽下坚持更久。
　　说来好笑，他因爱我而生，我却只愿他死。
　　命运如洪流，冲散勾连的指尖，碾过众生的悲欢，它是无情的猛兽，是闭目的神佛，是无坚不摧的刀剑，击碎最微小的奢望。

　　我清楚，可最后我仍要螳臂当车。

　　“改一下吧，”我流着泪，却微笑着提议，“他这么聪明，一定会很快醒悟过来的。”
　　一次次重复的日常，机械的应答，他不会察觉不到，这之后的他会在孤独的空间里独自待上多久呢？
　　是一年，十年，还是我不敢去想的漫长岁月？
　　他会不会在孤寂中发狂，在此后的每分每秒都承受着不断增长的痛苦？
　　可他实在太过聪明。
　　我从未能真正骗过他，我心知肚明。

　　我将游戏里书桌抽屉的锁打开，设定为随机出现。
　　里面躺着一本日记。
　　这是我唯一没有告诉他的彩蛋，因为它是现实中我的日记本的复刻，里面有太多傻话，我不想让他看到，如今却成了我唯一的遗憾。
　　那么多的情话，那么多的絮语，那些我准备在今天告诉他的秘密与爱。
　　曾经走过的道路，共同度过的时光，我永远珍视的与他共度的每一天。
　　都会成为他在遥远彼端竭力奋斗的盾牌与勇气。
　　我永远不会让他孤身一人。

　　巨大的飞船在地面蓄势待发，我伸手触摸它冰冷的外壳，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里面被重重包裹的，陷入沉睡的爱人。
　　“小姑娘，回来吧，飞船要发射了！”
　　我洒然一笑，伸手脱去防护服。
　　明媚的阳光泼天而下，滚烫而灼热，如烈火般熊熊炙烤着我的肌肤。
　　我嗅到蛋白质被烧焦的味道，看见远处嶙峋的废墟。
　　我听见飞船发动剧烈的轰鸣，摸到空中飞舞的烟尘。
　　我在这一刻倒下，化作飞灰，目送载着我心爱之人的船升入苍穹。
　　他会逃离这个满目疮痍的故土，带着众生的希望游荡在陌生而遥远的宇宙；他会在新的星系开创文明建立王朝，也会在某个时刻真正陷入沉眠平静离开。
　　他会有我的爱。

　　记忆在这一刻纷至沓来，我终于记起他在流星下的低语，如音符般动听，如金石般璀璨。
　　——我不看星河，你就是我的星海。

　　“已检索到适宜星球，目标已锁定，请下达命令是否降落。”
　　“请下达命令是否降落。”
　　“请下达命令是否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