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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星拖着尾巴坠入黑暗梦境
我从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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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睡梦中醒来,犹带困意地打了个呵欠。
昨晚的梦境还停留在脑海,绚丽无比,但仅仅一瞬它就逝去,如同被用力擦拭过的画布,一笔勾销所有色彩。
我伸手去拿枕边的手机,一个念头却突如其来地闪现而过——
现在是十二月五号上午八点十分。
看着手机上一分不差的数字,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生物钟真是越来越准了,不过能这么早起其实还是有别的原因——
“吃早饭了。”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换上昨晚纠结好久挑好的衣服,匆匆下楼。
下去的时候母亲还在摆盘,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没人看的电视仍在尽职尽责地报道:“双子座流星雨即将在今晚降临,专家预测我市最佳观赏地点为x大,目前x大樱花园对外预约已满,校方呼吁大家理智观赏、文明游园……”
母亲笑着对我说:“你需要预约吗?”
“当然不用,”我一口咬掉半个三明治,“我可是x大的学生好不好,到时候直接去就好了。”
坐在沙发上的父亲突然抖了抖报纸,用力地哼了一声。
“别理你爸,”母亲冲我眨眼,眼神里是善意的戏谑,“今天打扮得很漂亮——我相信一定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我矜持地喝了口水,耳朵尖却微微发烫。
临出门时,母亲叫住我,伸手为我整理了一下领口。她的动作是那样温柔,让人不忍拒绝她的一切请求:“今晚早点回来好吗?”
我乖乖点头。
我缩在咖啡厅的角落画画。
……但与其说是画画,倒不如说是发呆。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画出自己满意的作品了,灵感仿佛抓不住的顽皮精灵,只在梦境中与我嬉戏,又在清晨时分悄然离去,独留我一人在梦醒后冥思苦想。
也许世界就是这么枯燥乏味吧,我心不在焉地画着街上的速写,落地玻璃窗外日复一日不停息的车流,路上满脸倦色的麻木行人。这样千篇一律的场景,不管画多少张都是一样的。
突然,我的视线被一抹亮色占据。
窗外的青年笑意吟吟地弯下腰,食指曲起,轻轻扣了扣玻璃,呼出的白汽在冰冷的玻璃上晕染出暧昧的白色,他干脆用手指在上面写了起来。
May I come?My lover.
我扬起嘴角。
“最近都画不出东西了,”我朝他撒娇,“生活真的好无聊,感觉每天都一模一样,完全没有惊喜。”
抚摸着我长发的手顿了一下,随后青年温和的嗓音在耳边轻柔地响起:“我不算惊喜吗?”
我故作挑剔地打量着他:“嗯……不算。”
青年微微挑眉。
我猛地抱住他:“你是我的……超、超大surprise!”
青年回报住我,低低地笑起来,嗓音像是醇厚的大提琴,温柔地笼罩住我:“你也是,宝贝,你是我永远的喜悦与爱意。”
遇见群箐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我在屋檐下踟蹰,这里离我学校并不算远,为此打车未免太过奢侈,但身后的咖啡厅已经关门,我也不愿打湿新买的衣服。
正在犹豫,一把伞却猛然罩在我上方。
我一愣,抬起头却正好撞进身边青年眼中。
“你是x大的学生?”声音温醇,像是冬日里淡淡的日光。
我不知不觉就点了点头。
青年笑了笑,将自己的证件递给我:“我也是,要不要一起走?”
我捏着他的学生证,半响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委婉地证明自己不是坏人,让我不必有心理上的压力。
温柔善良的人总会让人心生好感。
我红着脸还给他,最后一秒瞥了一眼他的名字——群箐。
“谢谢学长。”
群箐、群青,画布上能展现的最鲜艳最明亮的蓝色。
我偷偷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侧脸,第一次想为一个人画画。
画一辈子的那种。
“在想什么?”
青年捏住我的鼻尖,略带不满道:“在我身边还走神,我可要吃醋了。”
“没走神,”这句话可不是说谎,毕竟想的还是他,我笑嘻嘻地拨开他的手,“今晚你空出时间了吗,别忘了今晚的流星雨,我可是提前一个星期就预约了群大忙人,不许放我鸽子!”
青年又露出我最喜欢的那种无奈宠溺的笑:“没忘,我今天特地请了一天假,只做公主殿下的骑士先生。”
我伸出手,矫揉造作道:“嗯,那本公主要去逛街了。”
青年拉过我的手,在上面烙下深情一吻:“遵命。”
群箐大我三岁,但已经博士毕业留校了,他是真正的天才,十四岁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x大天文系,一路保研直博,过不了几年就会成为x大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
很多人都疑惑他为什么不去中科院或者其他顶尖机构,他对外说辞一律是喜欢母校,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身边几个人知道——
因为他的女朋友,我,正在就读x大视觉传达设计系。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格外遗憾。明明是我的魅力,x大不给我发感谢金真是非常不合理!
但其实天才的女朋友也不是那么好当,这股情绪在我又一次试图买下一件大衣却被服务员告知这件衣服昨天就被我身边的先生买下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你玩不腻吗?”我白了他一眼,“说吧,你到底买了多少件候着?”
青年无辜摊手:“就这一件。”
我紧追不放:“是这家店‘就这一件’吗?”
青年忍不住笑起来:“是。”
我气呼呼地把衣服丢在他身上,整家店我喜欢的确实就这一件。
“套路玩多了就没意思了,骑士先生,”我认真教导他,“偶尔也要让女孩子体会一下花钱的乐趣哦。”
青年注视着我,他的眼神深邃,仿佛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可我想把一切都给你,包括这个世界。”
那仿佛愿意割舍一切的眼神是这样温柔而认真,就像我是他破碎世界里唯一完好的神明——我只能被他的深情打败。
“好啦好啦,”我认命地拉着他往外走,“希望今天能把稿费花出去!”
耳畔传来青年的淡笑。
群箐在我的劝说下还是进入了中科院,虽然只是兼顾,但能力在那里摆着,很快就成为了项目的负责人,这也导致他的空闲时间急剧减少,只有周天有空与我见面。我本人倒是支持他,不过他却是有些吃不消。
“一周只能见一次,”群箐一边记观测数据一边抱怨,“剥削!”
我:“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都要感谢喜鹊,我们一周见一次已经不错了。”
群箐丢下笔抱住我,扁扁嘴:“可是我想天天见到你。”
尽管知道他的幼稚多是夸张,但我还是心下一软:“等你忙完我们就有空啦,这个月不是有流星雨吗,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群箐表示不信:“你一画画就忘了时间,没我在旁边看着,你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都难说。”
我只能表示会提前一天调好闹钟。
明明比我大三岁,心思也沉稳细腻,但在一起后却像是小孩子呢。
两个人逛了一下午,战利品已经多到三个人拿着都吃力的地步了。只能先回家一趟将东西放下,我看着被父亲拦在门口的青年偷笑,后者对上我的目光只能同样无奈地报以一笑。
我将袋子拎上楼,吭哧吭哧堆满整个房间。就在我准备转身出门的时候目光突然瞥见桌上的日记本。
咦,我记得明明放在抽屉里,怎么会出现在桌子上呢?
其实日记也没什么,或者说,日记就是为了群箐存在的。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记录日常的人,但是群箐的出现却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我开始热衷于记录一切有关我们的事,包括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我在他怀里睡过去的一个慵懒的下午——那些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生活碎片,会以文字的形式永存在这里。
那些细小而深刻、平静却喧嚣的爱意
永不消逝。
只是我依然不满足,我并不擅长写作,平淡如流水账般的文字记录着本该有趣的画面,时间一久,就像一株玫瑰逐渐干枯,一张相片慢慢泛黄,很快就失去了本该鲜活的颜色。我开始构想一个能真正保存回忆的方法。
“其实,今天——”在去看流星的路上,我故意挑起话题,“——不止是流星降落的日子。”
走在我身边的青年唇角微微翘起,很快又放平:“哦,是吗?”
我有些失望,撅着嘴拿手指比枪指他:“我猜你现在是在装。”
“哦?”他从容道,“那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我委委屈屈道:“你不会真忘了吧?”
“忘了什么?”青年无辜地回望我,却在我生气地准备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抱住我,“好啦,我开玩笑的——今天是我们交往三周年纪念日,对吗。”
我被他拉回来哄了又哄,终于不那么气了。片刻后我又想起什么,于是慎重嘱咐道:“我还准备了礼物,待会给你的时候你记得闭眼喔。”
青年笑了笑,唇角的弧度很柔软,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好,我一定闭眼。”
我制作了一款游戏。
拜托认识的程序大佬写了游戏框架,将我和群箐的日常放进去,又照着照片画了几个重要人物的形象,建模了咖啡厅学校和我家。看着代表我和群箐的小人在地图里走来走去,说着前几天才发生的故事,一时忍俊不禁。
真的太好玩了。
这个游戏,我准备在我们交往纪念日那个有流星降临的夜晚,亲手送给他。
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X大樱花园里坐满了人,一对对的情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我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青年身上,他坐在樱花树下,面容清俊沉稳,仿佛被什么很重很重的事情压在海底,连呼吸都沉重而痛苦。
我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袖子。
他转头看着我,那瞬间他眼里墨一般深重的情绪消失了,只剩下我熟悉的温和笑意和柔情。他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却无端感到痛苦。
“哭什么。”
一只手伸过来抹掉我眼角的不知何时溢出泪水,他低头片刻,吻去指腹上的泪珠,然后语气平常地感叹道:“咸的,嗯,还是一样的滋味。”
可我分明看到他眼角也是一样的晶莹。
我胸口剧烈起伏,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是一款以我们为原型的游戏,内存不大,但是记录了我们这一周的日常……”
“我知道。”青年叹息着打断了我的话,他的面容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之前看到的泪光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我都知道。”
“但我依然很感动,无论知道多少次,我都只会再重新爱上你。”
我抬头看向他,璀璨的光芒划过天空,映亮他泪痕未干的面庞。
那一刻仿佛有无数钻石尖锐地划破夜幕,奋不顾身地砸向地面,撕开所有劣质的伪装,露出嶙峋而扭曲的真相。
我眼中倒映出漫天星雨,像是一篇童话的开场,又像是一场悲剧的落幕。
那是我陷入黑暗前所看见的,如梦般绚丽无比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