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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万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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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离京的第几个月了?
陆迟不知道。
他又有多少日未曾安眠过,有多少次闭眼,浮现的都是爹娘那张被名誉钱财蒙蔽的脸,再抬头,他身上是重重的靖国公府,几天?几个月?几年?
陆迟有些喘不过气。
好在他终于可以结束一切,他陆迟不欠任何人。
那束炽热的目光,依旧在陆迟看不见的地方,代替主人传递思念。
“姑娘,怎么了,小姐说什么了?”
葶苈站在脉婉惜身旁问道,往日里小姐来信,姑娘虽说不会有什么大喜大悲的情绪,但总有几分温情流露,哪像现在这般深情凝重,那眉毛都蹙起。
“无事,”脉婉惜将那封信握在手里,良久才装作不经意的收在衣袖里,“阿朝说现在局势不好,我担心他。”
葶苈闻言安慰道:“姑娘放心,小姐不会有事的”。
脉婉惜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初,就像在台上表演,上一秒还在梨花带雨的哭泣,下一秒就能破涕为笑,悲欢喜怒,不过各色面具。
“葶苈,我们好久没去丞相府拜见了,正好今日有时间,陪我去一趟吧。”
脉婉惜说是询问,实际上话一出口,她人就已经在门口,天已入冬,身上的水蓝大氅将身形完完全全藏住,若不细看,是不会注意她里头妃色的袖衣的。
“是,姑娘稍等。”
葶苈不知道脉婉惜为何突然要上京,明明今日烦事众多,明明她与季丞相并不熟络,难道小姐真的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葶苈加快了脚步,既然脉婉惜如此急迫,那就按姑娘说的做。
江缔不会诓骗脉婉惜,脉婉惜也不会害了江缔。
而脉婉惜此刻站门前,片片雪花落在她身上,脉婉惜伸手接住一片,顷刻间就在手中消融。
就像,千千万万的百姓。
“姑娘,车马已经备好了。”
葶苈一边说着一边给脉婉惜又加了一层衣裳,今年的冬似乎格外的冷,连京都都尚且如此,边境就更不用想是什么样的寒凉了。
脉婉惜端着手炉,站在车前,却迟迟不上去,看的葶苈疑惑不止。
她凑到脉婉惜耳边轻声道:“姑娘怎么不上车?”
“没事。”
脉婉惜莞尔一笑,拉着葶苈的手消失在了马车前。
不多时,那辆精致的马车就缓缓的向京城行去,在寒风的洗礼下,还没走出几里路,车顶上就已经堆上了厚厚的雪,不过说来奇怪,前面的车夫一动也不动,就像……假人一样。
远京之地很难见到这样富贵人家的马车,就算有大雪遮掩它也依旧十分显眼。
“嗖——”
一声惊响划破风声,毫不留情的穿过窗帘,直直的朝着马车内部而去。
而后,一石激起千层浪,须臾之间万箭齐发,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去破坏这辆无辜的马车。
不过,马车前面的稻草人掉下来啦。
掉落的瞬间,雪白的玉树上出现许多黑影,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们跟那日在江府被擒获的人,身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等到他们意识到上当受骗时,目标早已远离。
至于马车的主人。
另一个乡间小路上,有牛车慢悠悠的拉着草垛,上面坐着两个蜷缩在一起的人。
是脉婉惜和葶苈。
“姑娘早就预料到了”?
葶苈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就算她的主子是如何英姿,她本身也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脉婉惜安抚般的握上了葶苈的手,只是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别慌……他们一时半会追不过来的,等到进了京,一切就好了”。
话虽如此,此刻离京城,最少还要再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足够那群人将这山地翻遍了。
“姑娘,可是小姐信中所求”?
葶苈深呼吸几次,告诫自己万不能再如此胆小怯懦,她可是要保护脉婉惜的。
“是,但也不光是因为阿朝,”脉婉惜回忆那上面的名字,轻声道:“阿朝送来的是突厥安插在我朝的探子名单,如今交战在即,断不能再留着这些逆臣,不然,对于前线还是朝廷都有不利”。
葶苈听闻瞪大了眼,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只希望能快……”
脉婉惜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话头,猛的拉起葶苈就向车下跳去,冲力带着两人从斜坡上滚下去,随即而来的还有利箭p破风而来的呼啸声。
“快走”!脉婉惜压低声音,还未等身子完全站稳,就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或许是早就料到会有如今这般光景,脉婉惜今日特意穿的是简衣便装。
手上传来一阵温热。
脉婉惜眼前有些模糊,把手抓的更紧,拼命向前跑。
那是葶苈的血。
刚刚从上面滚下来的时候,葶苈用自己的身子给她做了缓冲,脉婉惜倒是毫发无伤,可葶苈左手小臂可全是伤!
“姑娘,我没事”。
似乎是知道脉婉惜心里在想什么,葶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下次不许这样了,我还没见过只顾着别人不管自己受伤的,”脉婉婉轻喘着气,耳边的风声如影随形“凡事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正说着,前面出现一道小沟,虽然边上看着杂草丛生并不深,但只要凑近一看,就会发现实则有三四米深。
脉婉惜正准备让葶苈先下去躲着自己去引开那些人,身边人的一声闷哼彻底打破了脉婉惜这么久苦苦坚持的防线。
葶苈抱住脉婉惜,带着她整个人向下倒去,而背后正插着一支箭,此刻正留着鲜血。
转瞬间,只有一件外袍留在原地。
黑影陆陆续续落下来,一边搜查一边用刀砍伐着草木,看上去势必要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脉婉惜搂着葶苈蜷缩在灌木丛下,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微不足道,以免惊动了上头的索命鬼。
或许真的是天时地利,竟然就让她二人躲了过去,脉婉惜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四周又归于平静后,才开始检查葶苈的伤势。
“傻丫头,我不是说了么,让你顾着自己!”脉婉惜撕下自己衣服的布条,双手颤抖着给葶苈包扎。
“小姐……说了要葶苈保护好姑娘……”葶苈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她感觉自己眼皮沉重,头脑昏昏沉沉的。
“少说话!”脉婉惜眼前湿润,她一边将葶苈背在背上,一边念叨:“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阿朝不也会难过么,傻丫头,听的见我说话么?别睡过去了,阿朝还在等着我们呢……”
脉婉惜气力本就不大,何况这还是个与她身形相仿的姑娘,加上之前的擦伤,她在草丛中一深一浅的走着,而她背上的人时不时轻声回应几句,像是强行撑着一口气。
百里京都路,她们走了四个时辰。
一直走到城门口,一直走到大道主街,一直走到季府门前,一直看到季玉山时,各种情感一齐上涌,她几乎要哭出来。
季玉山显然是没想到脉婉惜会在这个时刻以这种形象出现,他慌慌张张的让人将葶苈接过,站在脉婉惜身前不知所措。
“季……季大人,”脉婉惜哽咽道:“还望大人带我入宫,我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季玉山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漏出来,但他心里同样清楚脉婉惜这般狼狈,她所谓的要事定然关乎国本,忙叫人备了马车,直入皇宫。
某种意义上来说,脉婉惜是第二个非臣女宫妃,而是以政事会成帝的人。
第一个,则是江缔。
“臣女脉婉惜见过陛下,”脉婉惜收敛情绪,规规矩矩的跪在成帝面前,哪怕她现在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也绝不会有人敢指责她不成体统。
正如成帝复杂的目光。
“臣女奉江将军之命,送此名单于陛下,朝中奸佞小人皆记录在案,望陛下铲除异己,肃清朝纲,永享太平”!
说罢将藏了一路的纸条从簪子的簪体中取出,奉给成帝。
成帝亲自接过,并没有并没有立刻看,而是搭上脉婉惜的肩,言语温和道:“苦了你了。
是因为送信,又不止是因为这个。
“臣女为国,万死亦不辞”。
脉婉惜说罢起身告退,殿内三个人,唯有她的身影一瘸一拐,却屹立不倒。
“丫头”,成帝看着想扶又不敢的季玉山,沉声道:“待尘埃落定,朕会给你应得之物。”
“臣女谢主隆恩。”
后来还是直接回了季府,或者说,回了家。
季玉山先前在御书房光顾着紧张成帝的反应以及那些敌国卧底,直到回来才发现,他原先耿耿于怀的无法修复的关系,似乎早就被脉婉惜无形中缝合。
她方才称“臣女”而非“民女”,就已经能说明一切。
“今日之事给大人添麻烦了。”脉婉惜手中捧着茶盏。
“国之大事,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倒是我还要向姑娘赔罪”。
脉婉惜抬头看他,满是不解。
季玉山眉眼柔和下来:“先前我总觉得,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们母女两个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你应该会因为失去的几年家庭和睦与荣华与我有隔阂,后来发现,是我狭隘,阿苑将你教的很好,不恋荣华,不慕富贵”。
脉婉惜脸上晶莹。
“不管是季怜还是脉婉惜,生的是铮铮傲骨,流的是不屈之血,除了你自己,还有什么可让你低头的”。
正如这世间女子,跳出既定的轨迹,有哪个不是自由如风,矜傲似菊,只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