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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风刮过脸,如刀似割。

      郁江第一次觉得走路也那么沉重。

      横躺的尸体到处都是,血水将整个郁府浸染。父母,奶妈,小厮,侍女……分明半日以前还同他说笑的鲜活生命,此时却再也不能醒来。

      郁江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如何,他的大脑甚至是空白的。

      “郁江那小子还没找到?”

      “还没,正在搜查!”

      “快去。”粗噶的声音明显已经不耐烦。蓦地,他朝郁江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捂住了郁江的嘴,将他猛地往后一带。郁江的眼睛瞪大,眸中的血丝浮了出来。

      “嘘——”那人低声,“世子,冒犯。”

      郁江声音喑哑:“是你。”

      郁江认出了他,府里为他聘的教书先生,常年一身白衣,头戴幂篱。

      与寻常的先生不同,这人不是府里找的,而是主动上门承请。虽然来历一般,但胜在学识渊博、所知甚多,王府便将他留下了。

      此时看见先生,不知怎的,刚才还有些混沌的郁江,突然便有了情绪。

      他哽咽一声,颤声道:“他们……都死了。”

      “嗯,我们离开这里。”先生声色淡淡,熟练地带他躲过正翻天覆地寻找郁小公子的那一群人。

      “可是那些人,是他们,他们杀了我的至亲!我不能走!”郁江眼睛微红,大脑又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那又如何?”他道,“你以为你能对付得过他们。”

      “我不能。是,我是不能!”眼泪横淌着从郁江的脸上滑过,此时的他仍是一副青衣贵公子的打扮,眼里却没了平日里的那般光彩,“但这里是王府,他们——”

      先生无情打断:“郁江,能进王府这般放肆的,还能有谁?没用的。”

      郁江愣了,还能有谁。

      方才的无措冲昏了他,一时竟没想到这个。

      但他倏而抬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先生,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那么厉害,肯定能……”

      “郁江。”这是他第二次直呼他的名字,每次都让郁江全身一震,“我只能救你。”

      “其余的,我不能插手。”也无法插手。

      -
      “啊——求求你,不要,不要!!!”

      “是郁清,是我妹妹!她还活着。”郁江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在听到郁清的那声呼喊后一下就断了。

      但他被先生给死死拽住。

      他们藏在一扇门后,院中少说也有三四十人。屋门大开,郁清被其中一人按在桌案上,那人身着铠甲背对屋外,郁清的脸却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向清冷的脸上布满了鲜血泪痕,拼命挣扎,却没有任何办法。

      按着郁清的那个人撕开她的前襟,俯下身,却被郁清恶狠狠地咬了上去,使尽全身力气,咬下小半个耳朵。

      顿时鲜血淋淋。

      “你这臭娘儿们,他妈的!给脸不要脸了还。”那人痛极,抽出刀,对准郁清的后背就捅了下去。

      所有院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像看一场闹剧。无人劝阻,甚至有人发出了哄笑。

      好似这里不是王府,而是他们作恶寻欢的后花园。

      全程,郁江都被看似身单体薄的先生捂住了嘴,缚住了身,丝毫不能动弹。

      而在郁清最终倒下的那一刻,郁江咳出口血来。

      他亲眼看见他的妹妹,死在了他的面前。

      大火仍在焚烧着这座昔日富贵的王府,将所有的过往都一把烧尽。

      -
      后来的事情,直到先生带他离开,郁江都记不清了,

      他发烧,一连烧了大半个月。醒来后,只听见王府造反被捉,一家百口人全部被诛的传言,成为京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郁江倚在床头,面色苍白,目光呆滞地落在屋外,不知在看什么。

      里面分明什么也没有。

      就像往日的浮生繁华,他逗鸟喝酒,马上看花,如今全都急速退去,不留残影。

      镜花水月,一场烟雨。
      全都被锁在了过去的重重深院里。

      也是,王府那么大,当今圣上早该忌惮。只可惜郁江从前活得太过潇洒无虑,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喝药。”先生推门进来,竹帘轻晃。

      郁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端过来。只转了转眼珠,又将眼神落到了窗外。

      “你在怪我。”先生收回手,语气淡然而肯定。

      郁江否认:“没有。只是你不该救我。”

      最亲的家人全都离世,从前的人、事全部离他而去,他只能蜗居在别人看不到的深山野林中过一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先生盯了他良久。白纱幂篱下,那个人在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道:“我替你报仇。”

      “……先生?”郁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你说,你无法插手的。”郁江道

      先生扶了扶头上的幂篱:“无事,他们本就该死。”

      -
      一连多日过去,朝中谣言四起。

      说是郁王府并未有何谋反之心,却被当今圣上残忍杀之,人人自危,唇亡齿寒。

      毕竟,郁王不是第一个以谋反之罪诛杀的大臣了。

      圣上暴戾,太子懒政,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廷之上,早已生出许多不满之言。

      先生这时做的,不过是推波助澜,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终于,某地苦重税已久,层层官令下达,不知多少贪官从中捞到了油水,百姓却是民不聊生。一人呼,百人应,起义之火不过百日便烧到了京城。

      京城外的某座郊山里。

      哪怕是被困在这里,郁江也听到了外面的消息。

      “你不必如此的,先生。”他只着单衣倚在门外,廊下听雨。心思却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终究是再无法拥有从前那般兴致。

      “与我无关。”白衣人涉雨而来,他收起伞,随手调整了下幂篱,轻描淡写道,“他们本就没多少活路。”

      郁江不知听进去没有。他点了下头,眼神有些飘忽。

      忽然道:“你……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教我诗书,救我性命,替我报仇。却又放任最亲之人死于我身前。

      先生沉默许久,最后只道:“我也不知。”

      他没说谎。

      一切都像冥冥之中,好像他就该这么做的。

      郁江没再说话。直到先生问他要不要去瞧一下那狗皇帝,他将他带来了时,郁江的气息才有了一丝不稳。

      他深吸口气,动身前最后问道:“你去无影,行无踪,好像没有你不能办成的事情。但你当初说你不能插手,无法插手,而今……这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先生的脚步顿了下,却没有回头,声色淡然道:“没有。”

      于是,郁江被领到了杀死他全家的那些人面前。

      他看见了被囚禁在地下牢笼中的皇帝、当日屠他满家的暗卫,他们半截身子浸在水里,正承受着四大酷刑之一的水刑。

      郁江坐在高处,麻木地看着污浊的水漫上来又消下去,听着那些人的哭喊求饶,夹杂着叫骂,看着曾经的九五至尊此时就被他囚在这里,心里说不上到底是什么感受。

      快慰……或是什么。

      他们不死,郁江的心里永远不会释怀。可此时看他们痛苦挣扎,郁江想,他的亲人也无法因此回来。

      只不过,郁江不介意观上一观。

      毕竟,他已经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求你,求求你!我家里还有怀孕八月的妻子,啊——”他话还没有说完,水就瞬间漫了上来,盖过他的咽耳喉鼻。

      郁江眼珠微转,这里很暗,看不清他眸子里盛着的情绪。

      而刚才试图求饶的那个人喘着粗气,头发狼狈地黏在脸上,惊恐且疲惫,但看见郁江还未离开,依旧不死心地大声道。

      “我家里还有年过半百的父亲母亲,有十岁的妹妹,我不能死的!贵人求你了,放过我吧。”

      “父母,妹妹。”郁江重复道,“原来你也有父母妹妹?”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偌大的地牢里显得空旷:“那谁来救我的父母妹妹,谁曾绕过我们郁府上下百来口人的性命?”

      被问之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郁府,什么郁府。那一次,我没有去啊!”

      “但你们均是东营的人。”一直站在郁江背后的先生开口道。

      东营?饶是郁江从前再不关注这些,现在也知道了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专门为皇帝杀死那些不听话的人。没有哪一个的手上不沾鲜血。

      但是……郁江说不出但是来。

      他恨,恨到必须要血债血偿才能平复心中日日夜夜的煎熬。

      但当郁江看向地牢唯一的窗外,阳光照到他苍白的脸上,听到那人还在发疯似的哭喊着他的父母、妹妹、孕妻时……

      郁江的步子停住了。

      不是可怜他们,可怜那些刀尖舔血、把人命不当命的人。

      而是有点恨自己。

      恨自己困于仇恨中走出不来,恨他再如何也无法复活逝去的家人,甚至恨自己……竟然会在听到方才那些话时有所动摇的软弱。

      “走吧。”郁江道。

      不该如此的。

      先生一如既往地回应他:“好。”

      -
      朝廷将倾,外面动荡不已。

      此处却是不一般的静。

      先生改造过地牢的水刑,没个几十天,这些人都死不了。郁江每日都要去地牢一次。

      要的就是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像当初郁江刚醒时,先生问他:“你恨他们,也恨我。你待如何?”

      郁江:“我不恨你。但我想让他们生不如死。”

      郁江没想到的是,先生这么快就帮他报了仇,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先生做不到的事情。

      然而郁江低头,看见衣摆上沾到的血。他想,不该把先生牵扯进来的。

      地牢很长,郁江缓缓走过,一路上已经很少听到哭喊求饶的声音。更多的,只是想求一死。

      死了就痛快了。

      而看到他们脸上痛苦的表情,郁江只是麻木。

      让他们活着,郁江做不到。但日复一日地这般下去,郁江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东西了。

      正好,地牢的尽头。

      郁江回头望去,只看到漫漫长街上,桥头有一骑马少年,单薄春衫,拎着一壶新酿的桂花酒,笑得无忧无虑,恣意风流。

      正是年少好时候。

      而今一把火,燃尽此处肮脏阴暗。

      跳跃的火光,映在郁江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瞳孔里。

      他葬身于最炽热的火海中。

      -
      神识归位。

      “嘶……”姜江低吟一声,头还有些痛。

      “还好吗?”白渊扶住了他,汹涌的仙力不要钱似的直往姜江的灵脉中灌。

      姜江有点茫然。那边好像重活了一世,这里却只有一瞬,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感受到自己的不适在被白渊迅速抚平,本能地伸手拦了一下,轻声道:“可以省着点用。”

      “……好。”白渊瞥见他神情,还算轻松,提着的那颗心略略放了下来。

      对面的施闻笑着问道:“怎么样?滋味如何。”

      被人背叛辜负、亲眼目睹所爱之人死于身前的滋味如何,被逼到绝路,最后只能一场大火了结自己生命的滋味如何。

      从前的北夷,天庭里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好像是已经原谅了过往种种。

      那么在他活了上千年之后,忘记又复而想起时,感受又是如何?

      很多事情看似平淡,唯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有多刻骨。

      施闻深刻地明白那种感受——

      他的前世是将军之子,从小便在马背上习骑射、练武功,只为了能够精忠报国、守卫边疆。

      可最后呢。

      只因为那些见不得人的宫廷秘辛,因为前一辈人的情感纠葛,因为他和他父亲手握的兵权,皇帝早就对他起了杀心。

      他的亲生母亲,因为痛恨他父亲的强取豪夺,从小就不喜欢他,对他下慢性药毒害,让他在上战场时毒性发作,被敌人所俘,病痛满身、苟延残喘。

      偏偏是这时。

      口口声声唤他爱卿的年轻皇帝,被他视作知己,是君臣更是兄长之人,给他冠以叛敌通国的罪名,放火烧了将军府。

      残忍杀害从头到尾唯一对他真心,相待却智力有损的亲妹妹。

      天地不仁,三界有罪。
      施闻他自甘堕魔。

      最重要的是,他瞄准了北夷仙君郁江,一个有着和他相似经历的人。

      施闻去找过他,屡次试探,试图能够引他堕魔,一起将这三界变成无间炼狱——凭什么坏人都能不受惩罚,他什么也没做过却被戕害至此。

      他不服,他从来都不服。

      所以施闻一直就在找这个机会。

      姜江看向那双布满仇恨的眼睛,很久之前,这种仇恨也在另一双眼睛里出现过。

      而此刻。
      姜江平静地回望过去,淡淡道:“施闻,我不是你。”

      很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施闻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崩裂。

      所有的仇与恨,苦与痛,都被郁江埋葬在了那场大火中。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谁不会有?

      可姜江不愿意将自己囚禁此中,乃至不惜将自己和他人都拉下深渊,陷入泥泞。

      他瞥了眼自己身侧之人,那不值得。

      是以,姜江几乎是以一种怜悯的表情看向施闻:“放过你自己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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