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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国歌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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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歌响起。
全体人员站立,一齐注视着鲜红的国旗缓缓升起,众人唱着这胜利之歌,谆谆旋律在唇齿之间,震耳发聩,震撼人心。
阮妍听着听着,她的喉头发涩,鼻头泛红。
很奇怪,每次只要听见国歌,都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就好像是刻在灵魂上的印记,为什么……
阮妍不愿细想,她换了一个影视频道。那是一个纪录片,里面的老战士在接受采访。
画面里,老人坐在椅子上,说着当年印象最深的一幕,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他抹着眼角的泪,无比沧桑的声音慢慢低沉,他颤抖的说道“……最后……就剩我一个人……”
夜晚,如此安静,但阮妍却怎么也睡不着。乡下的生活实在无趣,可她答应了外婆要在这里住几天,毕竟这是外婆第一次要求自己做些什么。虽然有些奇怪,那就姑且认为是她老人家太寂寞了吧。
凉风吹过,看着窗外灯光绰绰。鬼使神差地,她向门外走去。
阮妍一眼就看到那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推开厚重的木门,本以为会是积满灰尘,没想到,这里会如此的干净。这是一间充满年代气息的屋子。
忽的,阮妍停住了脚步,她愣愣地盯着墙面上的一把枪。它通体漆黑,在灯光下散发着冷冽的寒光。这应该是假的吧?阮妍呆呆地想。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催促着阮妍拿起它,就好像被蛊惑般,阮妍伸手去触碰它,一股强烈的白光迸发出来,包裹着阮妍,只一瞬,阮妍就消失不见了……
疼,脑子好痛,可偏偏眼睛像是被黏上一样,怎么都睁不开。耳边一片嗡嗡的声音,吵……别吵了!
阮妍猛的睁开了双眼,她呆滞了好久,与周围的十几双眼睛对望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儿,像是屯了一堆臭袜子好几个月没洗。身边的人大多都是妇女,穿着干净却非常破旧的衣裳,绑了个简单的发髻,倒也显得精神。外圈的男人们都光着膀子,精瘦的肌肉上布满汗珠,看样子是刚刚劳作回来。这是一间矮小的屋子,屋顶是用瓦砾盖上的,墙壁上坑坑洼洼。
阮妍脑海一片空白,她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不能慌,不能慌,在陌生的环境里绝对……绝对不能露出什么马脚。阮妍的心脏跳动得很快,背后已被汗水打湿,她还在不断地安慰自己。
“请问,这里是哪里?我怎么啦?”阮妍小心翼翼地问着面前的妇女,并留意着她的衣着神态。
站在最前面的妇女有着一双犀利明亮的眸子,纵使她浑身的肌肤都布满皱纹开始松弛。
果然这位蔡老妈妈就是这批妇女的领袖。阮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蔡妈妈看她无家可归便收留了她。
在这里生活的第一天,阮妍与一群人围坐在一张小小的桌子边,夹着桌上的两碟小菜,就着干硬的馒头,大家嚼了两三口就咽下去,他们吃得很快,因为接下来还要农作。阮妍看着他们难看粗俗的吃相,皱了皱眉,她实在是吃不下,这让人怎么咽下。她默默起身离开,以为大家不会注意到她,可自始至终有一道视线停留在阮妍的身上。看着阮妍扔下只咬一口的馒头,蔡妈妈什么都没有说,拿起阮妍吃剩的馒头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可是大伙风吹日晒辛勤劳作换来的……浪费了就不好了,……唉”
半夜,阮妍饿得睡不着,她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连水都没怎么喝,实在是因为那盛水的碗脏得连底色都看不出来……
夜晚总是让人多愁善感。
阮妍睁着眼看着四周恐怖狰狞的环境,她真的……真的好饿,这床好硬,硌得人生疼。“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好奇地去碰那把假枪,为什么我要来到这个鬼地方,我的家人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不见了,我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我……”
直到天蒙蒙亮时,阮妍才在胡思乱想中睡去。没过多久,蔡妈妈叫醒阮妍,此时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双眼睛红肿,像只可怜的小白兔。
蔡妈妈说着不太纯正的普通话,阮妍听得磕磕绊绊,不过最后还是听懂了,她的大致意思就是:既然阮妍在这里住下了,就应该担起自己的责任,和这里的人们一起劳作。
在这里,蔡妈妈的主要任务就是动员妇女参加识字班、讨论会,认识战争的形式及妇女应该怎样支援战争。阮妍还不太适应,因为她要学着做很多事情,每次阮妍做错时,蔡妈妈总是慈祥地看着她,耐心教导。蔡妈妈用那双干瘪粗糙的手教阮妍如何织军鞋,她们一起去医院慰问劳伤病员,阮妍一双又白又嫩的弹钢琴的手逐渐长满了茧子,皮肤也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刚开始时,阮妍总是哭,因为太苦太累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小血洞,裸露的皮肤被烈阳晒伤,宣传新思想时被上层社会的夫人们羞辱……
每当到了夜晚,阮妍总是缩在又薄又破的被子里哭泣,她委屈地想着,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让她来到这里。可当她翻身,看见身边熟睡的蔡妈妈,看着她坚毅又慈祥的面容,突然阮妍又觉得,大概这是她不幸中的幸运吧,遇见了这样一位睿智善良的老者,若不是她,也许自己在这动乱的时期根本活不下去,也坚守不了自己的本心。
妇女们每个礼拜都会去看望战士,给他们送食物,为他们唱歌,和他们交谈。也许是那天的阳光正好,让整个病房都变得温馨,金色的阳光笼罩着蔡妈妈,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圣洁的光芒,温暖着众人。
在一次群众大会上,蔡妈妈开始有点儿怯场,但很快就镇静下来。在即将结束演说的时候,她说,她刚刚得到消息,她的一个儿子在战场上受伤了,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光荣。她正准备离开讲台,却又停下了脚步,因为在场的所有军人都恭敬肃穆地站起来了。他们高声唱着红歌。在歌声中,蔡妈妈走下了讲台。
几天之后,一位军医将阮妍叫到医院的候诊室。阮妍推开门,随后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着不尖叫出声,一双大眼睛很快蓄满了泪水。病房内,蔡妈妈血肉模糊地躺在担架上,她看见阮妍,眸子似乎有了些许光彩,朝着阮妍吃力地眨眨眼,示意她靠近。蔡妈妈用微弱的声音说着最后的话,“活下去,迎接最后的胜利! ”随后她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般松了口气,便再无气息。
“我不想吃这个硬馒头,连酸菜都没有,我根本咽不下去”
“再忍忍,等革命胜利了,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把这吃了,下午还要干活。”
“啊!真疼,我又扎到了手,都流血了,我不想绣这个破鞋,真烦! ”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战士们在战场上受伤流血,哪个不比你严重,坚强点! ”
“蔡妈妈,你……能不能不要……死……”
……
眼前还停留着昨日的光景,蔡妈妈气势昂扬地带领一群妇女关闭烟馆和赌馆,禁止男人们吸鸦片和赌博。听那个军医说,蔡妈妈强制男人们回家,那群地痞流氓们冲妇女们高声叫骂。后来,蔡妈妈举起一根粗棍朝桌上砸去,钱和麻将牌散遍全屋。其他妇女也跟着行动。男人们和她们打了起来,发生了一场大乱。几乎所有的妇女都受了伤,蔡妈妈伤得最厉害,其中一人还打了蔡妈妈一枪。
阮妍不算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在这样一位睿智又勇敢的老人离开后,又有谁能在她受到诱惑感到迷茫时帮她扶正方向?
隔天,听村民们说,又有一位妇女没挺过来,去世了。
蔡妈妈离世后的几天里,阮妍的生活就像是一盘散沙,浑浑噩噩,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丧气。
正巧,那位去世妇女的女儿回家奔丧。阮妍见到了这个时代的新青年——珊珍。
在此之前,阮妍对这位奇女子也颇有耳闻。蔡妈妈曾与阮妍提起过她,珊珍的父亲是一个旧式男人,在家里一直实行着暴君式的统治。就这样,珊珍的小脚被裹上了,并和弱不禁风的邻居儿子订了婚。这个邻居是一个有钱的地主,一个有着许多姨太太的腐朽老头子。在珊珍11岁时,她的父亲突然死去,然而父亲的葬礼还没有结束,小姑娘脚上的裹脚布就扔掉了;父亲坟上的泥土还是湿的,珊珍就进了百里之外的一所学校。当珊珍16岁时,人们都怀疑她企图推翻这桩婚约。珊珍从学校回家时,他们便企图用暴力手段将她抢过去。但他们失算了,珊珍逃跑了。她在学校又待了两年。
珊珍的同学试图阻止她回家奔丧。可这是一位母亲的死,是一位为妇女的自由而斗争的战士的死。珊珍是一定要赶回来的。
阮妍见到了这位女青年,她整个人都散发着蓬勃的朝气和乐观的精神,就像太阳一样,传递着光和热。恍惚中,阮妍好像看见了另一位“蔡妈妈”,忽的,阮妍的胸腔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一样,就像是重新注入了勇气和力量。
这时长征就快要开始了,各地都在征集红军长征,珊珍拉着阮妍主动参与这场艰苦的征途。
珊珍的丈夫也在这条队伍中,听珊珍回忆,当年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学生,而她的丈夫国华是她的同学。那时珊珍被地主的人强行抓起来,被监禁在结婚用的新房里,等待成亲日子的来临。消息传播得很快,没过多久,一个女学生、两个男学生从学校赶来。他们住在这个地主的邻家,收买了他的一个佣人,从而与珊珍取得了联系。一天晚上,珊珍翻越高墙,和她的同学们一起,乘着星光告别了这腐朽的地方。而这其中的一个男学生就是国华。再后来他们决定一起加入长征。
长征路途艰险枯燥,同志们相互鼓劲,大家一齐朝着目标前进。
阮妍同珊珍要好,也看得清国华的人品,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虽说他样貌不算突出,但细腻又有着一股豪迈之气,对珊珍也很重视。长征路上粮食总是不太够,每个人分到的都很少。可是,这时的珊珍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阮妍一开始为珊珍而感到高兴,可是后来当她亲眼看见一位女红军刚生完孩子就跟着大部队向前继续出发时,内心顿时涌现了无尽的悲哀。刚刚出生的孩子非常脆弱,可征途的环境恶劣,粮食不够,女红军产不出母乳,小孩饿得哇哇大哭。好几个小孩才降临了几个星期就早早地夭折了。有的女红军生下孩子的同时又要被迫扔掉孩子,有的女红军身背大刀,手握步枪,与男战士一样浴血杀敌,枕着死人的头骨入睡……
珊珍有些不安,但好在阮妍一直在鼓励她。
可珊珍并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因为……降生,意味着分离。在这个战乱的年代,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国华也知道珊珍的想法,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边是心爱的女人,一边是他的血脉,无论哪一个,他都舍不得让她们受苦。那天晚上,阮妍看见那个刚强的男人哭得像个小孩。
阮妍转身,一股凛冽的气息将她包围,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他很高,阮妍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眼神犀利,高挺的鼻梁,薄凉的唇,剪了个寸头,军装上有着干了血迹和黄泥土,但他穿得整贴,显得一丝不苟。
阮妍见过他,他是队伍里的主将,顾瑾迟。
帐篷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顾瑾迟示意阮妍到外面去说,阮妍点点头,跟了上去。
“怎么回事?”顾瑾迟开口问。阮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同顾瑾迟说,他听后陷入了沉思。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大家都没有办法,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原因而减缓进程,人民等不起,国家更是等不起。况且之前大家都是这样挺过来的,不能搞特殊化。队伍里最忌讳特殊化,因为一旦出现了特别对待,人们的心里开始不平衡,那这个队伍是很容易散的。
又过了几天,一场战争突然打响,打得众人猝不及防。国华作为先锋员,冲在最前方,带领大家作战。敌人实在残忍,他们朝人们开枪,就像打鸟一样。这是阮妍第一次见过如此野蛮残酷的画面,昨日还在谈笑风生,今天他们残缺的肢体就在炮火中横飞,那么难以置信,那么惨无人道,阮妍止不住地犯恶心。
就在阮妍愣神的时候,一颗子弹朝她射来。她来不及反应,甚至已经闭上了双眼,等待子弹穿透身体的瞬间。突然手臂一紧,一股力将阮妍拉扯到一个强有力的怀抱里,耳边是呼啸的子弹穿过的风声。顾瑾迟看阮妍面色苍白,身体颤抖,他皱皱眉,让她倒在尸体堆上,转身继续作战。
阮妍知道只有这样自己才可以安全地苟活着。
一声炮响后,不知什么东西压在阮妍身上,将她压向身下的尸体,鲜血像一条暗红色的小河,一滴一滴地落在阮妍的脖子上,再从她的脖子上缓缓流出。阮妍根本不敢动弹,只听见几声痛苦的呻吟,她感觉到身上的躯体在颤抖痉挛。阮妍头皮发麻,终于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直到一个急急的声音将她唤醒,阮妍睁开了眼,发现已经回到了营地里。每每回想起,阮妍总会忍不住颤抖。
在这次的战争中,我方损失惨重,多数人伤亡,国华也在这场战役中牺牲。
珊珍很痛苦,但她很快就振作起来。国华的死,让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留下他的血脉,不能让这逝去的英雄在百年后连个祭奠的后人都没有。
阮妍也在这场战役中迅速成长,她发挥着自己的历史专长,也不再害怕遍地的尸体,而是勇往直前,上阵杀敌。
阮妍分析指挥,顾瑾迟带领战斗,两人配合的越来越好,有时仅仅只是阮妍的一个眼神,顾瑾迟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就连顾瑾迟也没有想到,当初那个躲在尸体堆里颤颤发抖的女孩,已经成长到可以带领队伍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时光飞逝,珊珍也临近临盆,队伍里的人们都绷紧神经,最近的一场战役还没有完全结束,敌人随时都会进攻。
夜里,珊珍的羊水破了,只有一个军医可以为她接生,大家都在前方抵御敌人的攻击。
珊珍咬着牙,帐篷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那一瞬,珊珍的脑海里涌现了许多画面,她的丈夫在战火中尸骨无存,她的同事们死的死,伤的伤,却仍在战斗的最前沿,她一定不可以放弃,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哪怕最后她疼得没有了意识。
当听见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珊珍终于松了口气,接着就陷入了漫长的沉睡。战役结束时,珊珍的尸体已经僵硬,可你看她的面容,那分明嘴角带着微笑。
尽管阮妍在这段时间里见惯了生离死别,但珊珍对于她而言始终是不同的。阮妍情绪失控地质问军医:“你不是医生吗为什么不救救她,她那么想活下去,你……你为什么不救救她……”阮妍大哭出声,说到最后就只剩下那重复的一句“救救她”。
军医的眼眶也湿润了,“珊珍当时难产,大出血,孩子就一直闭在子宫里,突然她像是又有了许多力量,硬是将孩子生了下来,之后她脱了力,身下的血怎么也止不住……”
阮妍将珊珍的孩子养在身边,向队伍中的产妇讨母乳喂养这个孩子,她给孩子起名为振华。
顾瑾迟对阮妍多有照顾,他欣赏这个有责任心有同情心的女子,但这是在长征,任何的儿女情长在国家危难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纸。只是在偶尔的交流里流露出粉色的泡泡,就连简单的触碰也会甜蜜许久。
长征结束后,生活恢复了短暂的平静。阮妍与顾瑾迟草草地结了婚。
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五年,这五年里战争不断,但每一次阮妍他们都会拼命的战斗,顽强的活下去。可这一次,敌人杀得他们猝不及防,战士们被炮火炸得血肉模糊,灰头土脸,敌人将他们重重包围,可援军还没有赶到。子弹射中了阮妍的心脏,她感到生命的流逝,拼尽最后的力量将振华护进怀里,渐渐失去了气息。顾瑾迟像是疯了一般,不断地开枪杀敌,可敌军有几百个人,他孤掷一注,拉下了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他用自己的身躯盖在阮妍尸体的上方,弹火炸碎了他的躯体,余震也波及了阮妍,唯有振华还活着。
许久许久,直到周围都没有了动静时,振华挣扎着起身,伏在阮妍的尸体上颤抖,他的喉咙发哑,说不出来一句话,泪水流着,一滴一滴落在阮妍满是灰尘和血液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