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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鱼缸之上 今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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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三,与以前无数个星期三没什么不同,但尚可有种莫名的感觉,今天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
待到澄澈温暖的阳光撒在尚可的后背上,她眯着眼看向窗外。在阳光的沐浴下,窗外,茂盛翠绿的大树泛着点点星光,阴影斑驳。
尚可的姐姐结婚了,邀她去参加。要不是想给姐姐一个没有遗憾的婚礼,尚可是绝对不会轻易出门的。
出来之后,尚可就有些后悔了。一路上,无数的声音朝她涌来,一股脑的钻进尚可的耳朵里,高跟鞋的踩踏声,交谈声,卖东西的还价声,公交车发动声……
尚可有些喘不过气,一阵晕眩。
人,周围都是人,尚可感到窒息,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一阵熟悉的铃声打破了黑暗,溃散的瞳孔渐渐恢复清明。
“喂……”尚可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可,你现在在哪,姐姐来接你,别害怕。”那边一阵忙乱声,似乎有人在喊姐姐过去。
“我没事,”尚可故作轻松地笑笑“你忙吧,美丽的新娘子。”
姐姐的语气还是很焦虑,尚可几乎能想象的到她现在的样子,她谎报自己的位置,说了一个离婚礼现场很近的地方,让姐姐安心等待。
尚可叹了口气,并不想动,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终于,狠下心,朝着人流量少的小路走去。
她低着头,尽量不去看周围的那些人,不去在意他们的目光。毕竟,她很怪。
突然,一双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光的皮鞋走进了尚可的安全范围,她后退一步,手心开始冒汗,眼神不安地飘忽,低着头,不敢去看面前的人。
但是,皮鞋动了,朝她过来了!尚可紧紧的拽着外套的下摆,又想往后退。她死死地盯着那双皮鞋,眼眶布满了红血丝,染上一层泪光。
大概是迫切地想要逃离的缘故,尚可被自己拌了一脚。眼看着就要摔倒的时候,尚可突然感觉手臂一疼,她条件反射地顺着手臂看过去。
他逆着光,整个人都被阳光包裹着,却偏偏看不清他的脸。
这是个奇怪的感觉,尚可纳闷的想着,为什么和他接触没有恐惧晕眩的现象。
大概是尚可出神太久,男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你就是尚可?”迷糊之中传来的沙哑粗糙嗓音一下子让尚可回神。她愣愣地点点头,遮住眼睛的大帽子一下子滑到了鼻梁,只露出了殷红的嘴唇。
一路上,尚可坐在男人的车里,这是她第一次和其他人相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可她并没有发病,这种感觉很新奇,让她不由得频频看他。
阳光撒在方向盘上,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却有一条丑陋的疤痕。男人目不斜视,阳光打在他的侧脸,坚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还有,薄薄的唇。
坐在他的车里,尚可感到心安,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停泊的地方,她眯着眼,又睡着了。
清凉的风轻轻地吹着,为尚可编织了一个浅蓝色的梦。在梦中,她是一条小金鱼,在鱼缸里漫无目的的游着,尚可很孤独,一条鱼孤独地吐着泡泡。一天,她感受到了温暖,是阳光!她抬起头,发现她的星球上有个开口,她想也许自己其实并不孤单。
美丽的梦总是如此短暂。尚可被姐姐叫醒了,睡眼朦胧,懵懵懂懂地望着面前神色担忧的姐姐。看着妹妹平安无事,姐姐先是舒了口气,转头就捶着新婚丈夫,“让你自作主张!谁让你找人去接的,万一……万一小可出了什么事,我和你没完!”尚可饶有趣味的看着姐姐和姐夫那撒娇般的打闹。
婚礼现场上,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他走进化妆间,催促这对新人上台。尚可听见姐夫叫他,海蜇。
海蜇,巨型水母,呈蘑菇状的有毒鱼,美丽迷人却又危险无比。
在尚可眼中,海蜇就是这样危险又迷人的巨兽。
刚刚海蜇视线扫过她时,尚可恰巧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就这样交叠在了一起。
他的眼睛真好看,黑蒙蒙的,没有一丝杂质。尚可心跳加快。下一秒,她脸色突变,手心冒汗,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这……是又犯病了?可明明之前没有啊!难道……之前都是错觉?尚可低下头,眼睛里的光消失了。
皮鞋似乎停留了很长时间,尚可害怕看见他嫌恶的表情,将头埋得更低了。好像过了很久,皮鞋终于离开,她这才抬起头,久久地盯着男人的背影。
不甘心。
尚可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情感。若是一个一直行走在黑暗里的人看见了太阳,又怎会甘心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呢。
就算会很难受,我也,依旧想要靠近你。你的眼睛,鼻子,嘴巴,手,你的一切,我都想要。
想靠近你的强烈愿望和我对人的严重恐惧发生了直接冲突。
婚礼过后,海蜇走了。一切又恢复原样,尚可继续她平静又无趣的生活。
一切似乎又变得不一样,尚可经常在自家阳台上看见海蜇的身影,有时他在小区里散步,有时又去超市买东西。好像他也住进这个小区里了。
每次海蜇出现在小区里,尚可都会偷偷地躲在阳台的窗帘背后,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悄咪咪的看他。天知道她是多么想和海蜇并肩走在阳光下。但是,尚可抠着下衣摆的衣料,眼神暗了下去。我这样的人怎么……怎么走进他的世界,怕是离他近一点都是奢望吧。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希望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很容易生根发芽,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便一夜长成大树。
清晨,下着大雨,路上的人少的可怜,海蜇撑着伞去上班。街上的人是真的少,尚可犹豫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她飞快地出了门,生怕自己反悔。
一路上,她跟着海蜇,他干了什么,她就在后面和他做同样的事,就算是这样她也觉得很满足,像是得到心爱的糖果的小孩。
可她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发现前面的男人嘴角淡淡的笑意。究竟是鱼儿上钩还是猎人得逞呢?
尚可今天心情超好,她登上微博,下面有一群可爱的读者们在催更。“大大,大大,你的小说什么时候更新呢,我好喜欢你的作品啊!……”尚可随手往下翻了翻评论,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摇摇头试图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不要,不要再想了,会疯掉的。
写作是尚可唯一的生活来源,起初她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情绪,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世界,来逃离那个经常缠着她的梦魇,当她沉浸于自己笔下的世界时,她就不会再被噩梦缠身。不过令她惊讶的是,竟然有这么多人爱上了她的小说,无意中有了这么多粉丝还赚了一笔钱,这让尚可在迷茫的路上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出路。
有读者问她为什么起名叫尚可,她思考了一会儿才按下键盘,“因为我只是尚可,尚还可以,却不是完美。”这一点,在关键时刻还保住了一条命呢……尚可在心里补充道。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从尚可的卧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床上的人极度不安,她似乎想要挣脱什么,却动弹不得,双目紧闭,唇,干裂惨白,额前的秀发被汗水打湿,双手紧紧的扯着被单。梦魇……又梦到了。
梦境中的小女孩们被关进潮湿腥臭的小空间里,一个个稚嫩的小脸上充斥着恐惧,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一个满身横肉的男人进来,挑选着自己喜欢的小家伙,一双浑浊猥琐的小眼睛扫过一个个女孩,最终停留在一个精致可爱的女孩身上。她被带到隔壁的房间,被男人折磨着,她尖叫,哭泣。这里的隔音效果不好,尚可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耳边充斥着哭泣尖叫□□和污言秽语,她拼命地捂住耳朵,可声音还是一股脑地往里钻。当小尚可被带进去时,她整个人都没有一丝生机,眼里一片麻木,只有当男人碰到她时,她才会有恶心惊恐的反应。男人朝她扑过来的那一刻,她突然激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像疯了般。她像一条野狗,狠狠地咬住男人的大动脉,任男人踢打。
当浓稠的血液从她的嘴角溢出,男人渐渐失力,而她也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身上多处骨折,肋骨也断了几根……
之后尚可便对人有了强烈的恐惧,医学术语:创伤性社会恐惧症。
这是第三十次海蜇发现家里的小孩又跟踪他了。在那个绵绵的下雨天他就知道了。海蜇是一名刑警,自然警觉力过人,他怕尚可跟不上,故意走得很慢很慢。
婚礼那天,海蜇一眼就注意到了尚可,小小的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恨不得缩成一团,可爱的一小团。她好像在害怕什么,是之前的后遗症吗?
七年前,海蜇接到临时任务,江市发生了几起命案,死者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死前受到凌辱,死后挖出器官,抛尸江边。轰动一时。
当海蜇确定罪犯的老巢时,他破门而入,眼前是少女凶狠阴鹜的眼神,她死死地咬住男人的大动脉,地上一滩鲜红刺目的鲜血。罪犯被咬死了。
少女被送进医院,伤势严重。在那之后,海蜇一直都在忙着追踪罪犯同伙以及器官流向。等到忙完,少女已经被家属领走了,海蜇心里一直有些遗憾,说实话,和少女的初次见面太令人震撼了,真的很吸引人。
再次见面,海蜇认出了她,那种感觉就好像一颗心漂泊了很久,突然有一天它又回到了身边,将心口的空缺填补上。
当她要摔倒时,他扶住了她,他没想到少女的身体这么软,一时愣住了。毕竟平时他都是和犯人打交道,大概是力道没有控制好,弄疼了她,小嘴一瘪,看起来格外委屈。他松开了她,只是那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让他忍不住摩挲着手指。
少女坐上他的车,他注意到少女的视线落在他手背上的伤疤,这是上个月和绑匪交手时落下的。很丑吧,海蜇有些自嘲地想着。他微微侧过身子,试图遮住伤疤。
在和少女对视的时候,海蜇从她的眼里看见了恐惧,他知道自己的眼神有点凶,但他不是故意吓她的。
就连住进这个小区也是海蜇从他的好兄弟那里套出来的,他只是想着,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说不定多遇见几次就熟了。可惜他住进来这么久,一次也没有见到过她。但是海蜇总是感到一丝似有若无的目光,刚开始他以为是寻仇的罪犯,直到那个下雨天,小仓鼠终于露面了。
之后,就算海蜇再神经大条也发现了,尚可她,生病了……
那是个令人心疼的病,海蜇只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地呵护她。
在一次很平常的日子里,尚可又像往常一样跟在海蜇后面,突然海蜇加快脚步,在一个拐角处消失不见了。尚可跑过去四处寻找,海蜇却从另一个角落里走出来。尚可脑子懵了,下意识想要逃跑。可海蜇挡住了去路。
“逃?你又想逃去哪?”海蜇逼迫着尚可直视他。尚可眼里惊慌失措,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的呼吸开始加剧,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抽搐。这是发病的前兆。海蜇想要扶住她,又想到她的病,收回了伸出的手,并后退了几步,等待尚可自己平复下来。
力气渐渐回归,尚可的声音有些颤抖,“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有病。”尚可绝望地想,大概我再也没有机会接近他了。
海蜇看不得她这幅脆弱的样子,他想让她的脸上布满笑容,永远无忧,“我知道,可我还是喜欢你,你要不要试试喜欢我,试着……习惯我的接近。”
尚可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海蜇温柔地回望着。
之后,温暖的小屋里总是传来这样的对话:
“海蜇,你把手放在我的手上!”粗重的呼吸声响起,一声大过一声,听起来恐怖异常。
“怎么样?还很难受吗?”海蜇看着尚可苍白的小脸,心里一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没事,过会儿就好了,”像是察觉到海蜇的想法,尚可又抓紧了他的大手,“不许你放开我的手!”语气霸道地说着,像护食的小鸡。
海蜇宠溺的看着她,低声轻哄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尚可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有一双十指交缠的手。
一只纤细娇小一只壮实有力,其中还有一条丑陋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