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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娈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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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语的东风揭开春日的帷幕,团团的柳絮逐队成毬飘飞在繁华如梦的长安城里。明媚的光华普洒之下,万物生盛,有如娇憨的处子,媚眼惺忪的舒展着温润如玉的身体。
日欲暮下,勾起思绪无穷。青石的街道上,人潮如流,车水马龙,繁盛之势不减丝毫。
兰秀坊的高阁上,几位着着金吾制服的官员结伴围桌而饮。酒席正酣,一片觥筹交错。又兼有如云美女或弹唱小曲,或弄娇奉酒。只闻谈笑嬉骂,乱作一团。众人皆得其乐,一片欢喜融融。
“有美酒、美人又不用值夜真是人生大快啊!”端华一口接一口的咽着酒,双眼不离美人,帅气的脸满是沉醉的意味。
“小心头目突然出现罚你值夜。”沈熊猫玩着酒杯向端华泼冷水道。
“怕你才怪,头目怎会来这种……地方……”端华正盯着不远处纤手抚琴的美女,不经意间一个红影一闪而逝。端华凝神仔细看时,一切如常,毫无异状。
难不成是我心虚,怎么感觉头目阴魂不散的。
“那倒也是。”沈熊猫未发现端华一瞬的走神,正兴致勃勃的为歌姬鼓掌助兴。
“客官,您要的点心。”店小二衣衫整洁,满脸谄笑的将一盘做工精细的点心摆在桌上。
因店小二的身体挡住了端华观望美人的视线,端华急忙向小二摆手,示意小二快些离开。
“熊猫仔,你的点心。”端华仍目不离开美人,伸手拍了拍沈熊猫的肩。
“我没要点心啊。不是端华你点的吗?”沈熊猫满是疑惑的回道。
“啊?你没点,那是谁点的?”端华亦回过神来,看着那盘形状精美,色泽诱人的点心。
“是我点的。”满是稚气的语调传出,同时两只粉嫩的小手相继抓去一块点心。
端华,熊猫循声而看,不知何时桌旁的空位上多出一个绯衣少童。少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生的粉雕玉琢,乖觉可爱。一身绫锦纱罗,金冠绣服,亦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少童坐在高过腰际的椅子上,脚悬空摇晃着,一手抱一块点心欢心的咬着。
“哪里冒出的小鬼?”端华抓起少童缀珠红绳扎着的小辫,心下略微一诧:少童何时出现在近旁的,他和熊猫仔竟丝毫没有察觉。方才他看到的绯色人影莫非就是这个小鬼。
“你才是小鬼呢!红毛毛的大叔!”少童一撇嘴,原本精美绝伦的脸透出一股难掩的妖邪之气。少童一手将点心按在端华脸上,一面“嘻嘻”笑个不住。
“是大哥哥!”端华气急的抹去脸上油腻的点心渣子,伸手欲抓住少童。
少童一挫身,轻身而跳,便从高椅上落了下来。绯衣轻捷的跑开好远,一边拍着手,一边欢叫着,“红毛毛的大叔是笨蛋,红毛毛的大叔是笨蛋…….”
“该死的小鬼!”端华豁然站起,怒火顿时暴涨。
“嘻嘻,红毛毛来抓我啊!来啊!”少童见端华一脸怒气反而更加兴奋,稚气未脱的脸邪气更重。
“端华,算了吧。他只不过是个孩子。”沈熊猫欲拦住端华,却见端华已然追去,但佩刀尚在桌边。料定无事,沈熊猫便决定一旁以观热闹。
“啊!红毛大怪兽出现了,快跑啊!”少童作惊惧的表情,快步跑着。虽身矮腿短,但灵敏轻巧却胜端华几分。次次端华将要得手,少童总能化险为夷。
不逾多时,端华已是满头大汗,耐心已失。少童仍欢蹦乱跳,叫嚣跑蹿,乐此不疲。
端华不理会少童的叫骂,径直回桌边,一把抓起茶碗正欲解渴。
“陪小孩儿玩,很累吧。”沈熊猫津津乐道的对已露疲惫的端华笑道。
“啪”一声杯碟破碎的脆鸣,端华刚放到嘴边的茶碗被飞掠来的盘碟撞成碎片。
方才一脸欢娱的少童受到冷落后,朱唇一撇,明眸一瞪。竟似被惹怒的小兽般,蓄势发起攻击。
随着少童怒气的增涨,四周的事物犹如地震般的剧烈的抖动着。
杯碟、壶碗、桌椅之物一件一件浮到空中,轻微无声的摇摆着。
端华及酒场众人都不禁被此意象吓住,少童竟可以操控身周的物品,且击裂端华茶碗的盘碟,其目标之准,力道之精,皆另人叹服。
兰秀坊瞬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绯衣少童嵌在满屋横斜倒浮的物品里,绝世的脸妖娆非凡。
宫廷的画廊漫长曲折的扰人心烦。
八重雪随高力士而行,心中揣测李隆基急招他的用意。
此时春景已发,地气转暖。适时的花都精心编织着美丽的衣裙,打算在春日争芳中一举夺魁。
虫声新透,伴着微弱却又强大的生命力留得春住。身为武将的八重雪自是不会因时而变喜怒,但如此朝气兴盛的季节却如何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夕阳虽未泯于底线,但宫殿里已是昏惑的一片,那些华丽、宏伟的装饰物都似沾惹失意才子的颓废,一发深沉起来。
李隆基一身黑袍,单手后背,傲然直立。
“陛下万岁,万万岁。”八重雪俯身,单膝跪下。
“爱卿不必多礼。”李隆基神色肃然,修长的手对高力士简单做了个手势,高力士便作揖退去。
偌大的宫殿尚未掌灯,夕阳的余辉漏过木窗,洒在地砖上,形成一块块的光斑。
“小雪,你知道朕最信任的就是你了。”李隆基拉过八重雪的手,双手相合将八重雪的手含在掌心。
手心手背同时传出一股灼热,八重雪条件反射的抽回手去。眼睛极不自然地避开李隆基深不可测的目光。“陛下严重了,效忠陛下是臣的本职。”
李隆基对八重雪的反应只略抿了一下嘴,日光又暗了暗,李隆基的上半身已浸入阴暗之中,面容模糊。
“朕急招你来的目地是希望你能假借巡查之由,替朕找回一个人。”李隆基压低着声音,语音沉重。
“谁?”察觉到李隆基话语透出的不安,八重雪略感出事态的严重。
“寿王李清。”
转凉的空气骤然一紧,八重雪也不禁为之一惊,“寿王殿下他……”
“清儿生来体制孱弱,一直寄养在朕的兄长宪王府上。今日兄长发人传话,说仆人将清儿看丢。朕已派人对兄长扯谎言清儿已被人带回皇宫。八重,你应该明白朕的担心。朕命你务必尽快找到寿王,并将他带回朕的身边。切记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尽量少带无关人员。”李隆基言语不快,字字皆有份量。
“臣当尽力为之。”八重雪无暇多想,疾步走出殿堂,计划在脑中飞速拟定。
不大的酒家陷在诡异的静谧里,人人皆凝视着绯衣少童,不敢大声出气。
莫名压抑的气息自少童身周萦绕出来,慢慢缠上列为众人。没有谁能猜到此时嘴角紧抿的少童心理如何,只是满是惧意的关注着随时可能袭击来的悬浮物。
少童妖气渐盛的脸突然绽出一丝笑意,顿时所有的浮空之物迅速的向人群冲去。适时诸人或抵挡或避身或尖叫,物乱人躁,一团混杂。
一青花瓷的装饰瓶急速撞向端华,端华已不及避开。瓷瓶将击中端华之时,倏然偏向一侧,打向虚空。
端华有些不解的环视四周,凡少童所控之物,皆避人偏斜开去。不远处的少童满是玩意的欢笑着。
他不过是想吓唬人好逗人娱玩,并无伤人之意。
隐现在嘈杂的闹声中有渐行渐近的马蹄声,端华略觉的有些熟悉,但今天此刻并没有巡逻,也没多加注意。
少童粉嫩的笑脸先是一紧,侧耳认真听着些什么。瘦弱的身体轻快的跳到护栏边向外张望。
“呀,不好了!长的像大姐姐的大哥哥来了。快藏起来!”少童一边焦急的自言自语,一边抽回身快速的消失在后门。随着少童的离开,满屋的飞来掠去物都得了命令,瞬间物归原位。事态以人难以适应的速度变化着,已至所有的人都如迷梦未醒,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虚象。
“两位将军,可有什么需要?”伴着踏楼梯声响的是店家如惯讨好的腔调。
“楼上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喧闹。”清越而冷淡的男声传出。
“想必又是客人醉酒生事,这在小人这儿是常事。”一直忙在楼下的店家并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又怕将士盘问,只得拿话敷衍。
随之一红一黑一弯腰屈膝的三个身影显现出来。绯衣高挑的武将行于前,那脱俗不凡的容貌一瞬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八重雪仔细环视着酒家,最终停在近处端华的身上。“怎么什么好事都少不了你啊。”八重雪再向远处围桌而立的熊猫仔处看去,只见端华的佩刀斜倚在一旁,桌上有酒有肉,还有一盘极不协调的甜点。
端华微仰脸,帅气的脸透出几分玩世不恭,“这不是雪大人吗,没想到雪大人也会屈身来这烟花巷陌之地。”
“原来端华大人也有位卑人微的觉悟啊,这真让人欣慰。”八重雪微蹙着眉,注意力完全不在端华身上。
“那是,微职又怎么敢和‘以色惑君,以貌惑众’的雪大人攀比呢。”
八重雪不作理会,径直走到沈熊猫身前,明眸又扫了扫桌上的点心。“我给你们休假,你们就是这么过的吗?今晚都去给我值夜。”八重雪抛开话,转身离开。“橘,我们走。”
橘满是同情的拍拍端华的肩,一脸坏笑的随八重雪离开了。
“真是倒霉啊!”沈熊猫一面抱怨,一面拿起端华的刀向端华走去。“端华,你发什么呆啊。”端华一直望着八重雪离去的方向,像是陷入沉思。沈熊猫伸手在端华面前晃晃,端华才回过神来。
“熊猫仔,你不觉的头目今天有些不大对劲吗?”
“头目很正常啊,是你不大对劲吧。”
端华神色认真地摇摇头,“平常头目绝不会输在言语上的,可今天他却不回击我的话。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头目也不会亲自出来巡街。”
“你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可会有什么事呢?”沈熊猫亦沉思起来,两人相行回去,一路无语。
兰秀坊后门背阳的狭道,绯衣少童露出一只眼睛远望着那批渐行渐远的将士。“嘻嘻”像是放了心,少童从暗处跳出,正欲跑开。
“寿王殿下还要去哪里?”八重雪抱着枫桥夜泊,斜倚在少童身后的暗墙上。
少童有些沮丧的回过身,“还是被八重哥哥找到了,八重哥哥是怎么找到我的呀。”李清跳到八重雪身旁,亲昵的拉着八重的胳膊。
“殿下喜吃点心且总是每一样都只咬一口。”
“原来是这样啊,这可不好办呀。”
八重雪看着正似认真思考的李清,神色有些不忍。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算好还是算不好?
“殿下,我们该回去了。陛下很担心那您。”
“好啊,我今天也出来玩了不少时间了。”李清一改方才的失落,马上又兴奋起,稚气的脸满是活跃的气息。
遥远的天边,夕阳对大地还有一丝的眷恋。八重雪一路听着李清兴奋而不休的重复着今日玩耍的经过,心像那未泯的夕阳般挣扎着注定死去的眷恋。
走出灯火辉煌的亭台楼阁,春色已退于幕后,阴风阵阵发人心冷。八重雪将李清送至李隆基身边又陪伴至二人在武惠妃寝宫就寝,安排好守卫人员后,方才离去。
不息的烛火恍得八重雪有些眼晕,迂回于楼阁之间,道路繁琐的扰人思绪。自李隆基下达命令后,他一直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如今稍作懈怠,浑身的倦意顷刻觉醒来。
翼然的亭台,黑衣银发人抬首望夜,苍白的烟草气从水色的唇间浮散出,亦如黑衣人的肤色。
听闻脚步声,师夜光扭头迎向放慢脚步的八重雪,妖冶的容貌上笑意化散开来。“八重将军终于肯休息了吗,可让在下寒夜好等啊。”
“那些店里的人处理吗?”方入亭台八重雪便驻步不前,俊美的脸还沉在暗夜里。
“我已经消除了他们今日的记忆。”师夜光完全转向八重雪,秀美的眉宇间有些不快。“我还以为你打算彻夜守候。”
察觉到对方心情的波澜,八重雪从暗处走近,脸色因疲倦而发白,“你知道吧,寿王殿下不得不被寄养在宪王那里的原因。”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师夜光加快频率的吐着烟,微眯起的丹凤眼神色不定。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八重雪立在师夜光身旁,两人之间只有咫尺之距,心神却若即若离,隔着无法衡量的距离。
师夜光轻靠在护栏上,望向远处漏过小亭的天。“像我们这些懂得异术的人,纵然技艺过人,令人们歆羡。却永远得不到人们的认同。若造福他们,便称我们神圣仙人;若罹难他们,我们便成了妖魔怪物。不仅如此,即便是得到人们的尊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当人看,对我们也总是带着惧怕与不安。”
凉夜里,师夜光的话语就如同暗中悄然凝结的露珠,晶莹而没有温度。
八重雪凝神倾听着,修长的手指滑过那银闪闪的凉丝。
师夜光微侧身,拉近两人的间隔。妖媚的丹凤眼挑逗的仰视着八重雪非凡的容颜,“八重将军既然这样关心寿王殿下,何不也心疼一下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