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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乌訾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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眀司亦回过身来,“乌訾公主”已显了原形。
公主此刻有些紧张垂下头不敢看明司亦,赤足披着一席白袍,乌发及腰未挽起,只随意散落着,皮肤几近苍白至透明,一抬眸尽是清朗明净,如一湾微波涟漪的泉水,饱满朱唇如身后绽放的荆桃花瓣般娇艳欲滴。
有一说一,眀司亦觉得其真身更胜公主一筹,林彦书说的不假,美色哪拘泥于性别。
“乌訾公主”见明司亦盯着自己看,耳垂泛起红晕。远处传来宫人巡夜声,“乌訾公主”怕被发现,有些慌张的看着明司亦,投去求助的目光。
明司亦将霜纹遣回房间,环起“乌訾公主”跃至宫殿殿顶,这腰不足盈盈一握,比看着更为纤细。
殿顶之上明司亦将公主扶着坐好,却见公主脸上早已费霞一片,果然皮肤若是太过苍白,什么心绪都藏不住。
沉默片刻后,明司亦先开口道:“公主方才大可以化回女相,也就不必焦急被发现了。”
“乌訾公主”道:“我成妖只有七年,法力常常不很稳定,今日化形成公主都是勉强,如道长这般上天入地于我现在而言,都实在有心无力。”
明司亦看向“乌訾公主”:“七年?才七年为何你身上一丝妖气也无。”
说着明司亦凑近“乌訾公主”细嗅了几口,确实没有妖气,而且怎么闻出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就好像是...自己的味道??
抬眼再瞧公主,已是整颗脑袋羞红的要冒烟了,明司亦这才觉得自己行为不妥,忙致歉道:“抱歉,在下失礼了,公主见谅。”
“乌訾公主”却急忙摇着双手:“不,不是,我不是公主。”
明司亦道:“那真正的乌訾公主呢?”
“乌訾公主”垂着头轻皱了眉头道来:“公主三年前就病故了,我将她埋在我的真身之下。道士哥哥,我是一个树妖,但我也不清楚我是什么树妖,曾翻查过许多典籍未果,我便也不再纠结了。自我有意识起,便每日看见公主在我旁边嬉戏玩乐,有时坐在我的枝叶之上与我攀谈,我不敢化出真身见她,所以从未回应过。三年前公主病重,每日望向窗外的我郁郁寡欢,我不忍便化出真身与她相见,她哀求我让我将她的魂魄寄放在我的体内,她出来时便化成她的样子,就当她还活在这人世中,公主说这世间许多颜色还未得见,许多光阴还未曾感受过,这样早夭实在心有不甘,于是我便同意了。”
这个树妖单纯的近乎有些傻,难道他不怕被公主夺了舍吗?明司亦本想告诫于他,转念一想他如此容易相信他人,怕是说了也无济于事。
眀司亦便从袖口中拿出一串银铃手链给他带上,道:“公主魂魄一直寄放在你体内于你俩都无益,这是聚魂铃,你可以将公主的魂魄寄放于此,若她想出来你只需摇响即可,不过要算好时间,至多三个时辰公主的魂魄便会回到聚魂铃之中。”
“乌訾公主”看着手上的银铃手链分外欢喜,很是夷愉的摇起铃铛,霎时一股白烟从他体内抽出涌向聚魂铃之中。
这是明司亦将幼时阴司娘娘给他带上的项圈改制而成的法器,非是聚魂铃啊,而是拘魂铃!
明司亦心想给了他这个便也不怕有被夺舍的风险了。
“乌訾公主”把玩着手腕上的聚魂铃,满眼欢喜道:“道士哥哥,我叫余晚,多谢你送我聚魂铃,我很喜欢!”
明司亦对着这双如一汪春水般的含情眸有些怔愣,片刻回过神来:“在下明茗,字司亦,驻于昌黎国千山无量观,接了乌訾国主拜帖为降妖而来。”
余晚道:“我听说了,那个龙阳羽人叫公主的父王很是头疼,不过这妖怪好像有些厉害,道士哥哥要当心些!不如我同你一起前去捉妖吧!我法力虽不是很稳定,但偶尔恢复法力时也能顶的上用!”
许是觉得刚刚相识,便要拉着人家和自己踏上这凶险之路不太合适,明司亦犹豫了半晌才道:“若阿晚想去,我便带你一起去。”
余晚面露苦恼之色:“可公主也不能跟着我整日在外面跑啊,这可如何是好。”
“我化个傀儡,你将聚魂铃系在傀儡手上,公主便能操纵那傀儡的身体了。”
余晚闻言觉得这个法子实在两全其美,眼眸里清波暗涌:“道士哥哥好聪明!那我回公主寝殿将公主安置一下便来找你可好?”
许是今晚饮的酒实在多,明司亦对着阿晚的笑脸有点恍惚地点了点头。
余晚站起身来,猛然脚下一滑险要倒下去,明司亦快速掠起,一把将之拽住拉往怀里,等他站稳后又扶他坐好,从怀里掏出巾帕仔细擦拭着他满是草屑泥灰的双脚:“阿晚记得以后要穿鞋子。”
余晚浑身僵硬,不敢动弹,明司亦便知他脸上定又是红晕一片,因着肤色太浅,连足尖都泛起了红。
明司亦擦完后将巾帕收入袖口,抬头一看却见余晚头上冒出了两支新芽叶,如小鹿的鹿角般尽显灵动萌态。
见明司亦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的神情,余晚便知自己哪里又出了丑相,忙乱摸了起来,摸到头顶上的枝叶后,简直羞的想扒开殿顶钻下去:“道士哥哥,我...法力不稳,到处乱窜..”
明司亦垂下眸子,浅浅一笑:“无妨,改日我帮你看看是哪里不对,你为我指下公主寝殿的路,我们去放傀儡。”
余晚见明司亦没有一丝嘲笑自己之意,便也不再一副窘态,指了方向后,明司亦抱起余晚向公主寝殿而去。
明司亦施了结界,趁宫人不注意与余晚溜进了公主寝殿,玉榻香褥之上,明司亦化出个乌訾公主相貌的傀儡。
余晚将聚魂铃戴在傀儡公主的手上:“道士哥哥,公主用这个傀儡和生前有什么差别吗?”
明司亦道:“没什么差别,但傀儡有三年期限,三年一到,她便得回酆都了。”
余晚拉着傀儡公主的手开心道:“公主本来今年就打算离开我的身体,没想到现在又能多三年时光,想必她一定很开心。诶...道士哥哥,为何公主醒不来呢?”
“聚魂铃与傀儡融合总要有个过渡期,不必担心,她迟早会醒来的。”
只不过是在酆都醒来而已。
亡魂在这世上多贪了三年时光很是吃够本了,该回到她应该去的地方了。
明司亦轻轻捋了余晚的头发:“我们走吧,不然霜纹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余晚点了点头道:“好,道士哥哥你再等我一下,我找个东西!”
只见他翻箱倒柜半晌,终于在一个匣盒最底层翻出了一根木簪,如孩童寻到糖般兴奋:“先前我用自己的枝干按照昌黎图记中描绘的饰品图,打磨成的簪子,道士哥哥赠我聚魂铃,我以木簪还送君,哥哥别嫌弃。”
明司亦接下木簪不动声色的将脑后的玉簪取下塞进袖口,又将木簪插上:“阿晚真是心细,恰好我一直缺了根簪子。”
红烛烧的热烈,染的一室暖春之景,两人回偏殿之时很顺利,并无意外发生。
霜纹在床榻之上滚来滚去,啃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枝,一见明司亦欣喜的从床上蹦起来,却见身后又跟着余晚,瞬间呲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吼声。
明司亦拍了霜纹脑袋一下,叫他收敛住爪牙:“霜纹,今夜你睡外面的塌上,阿晚睡床。”
闻言霜纹很不满,可明司亦的眼神又令他不敢放肆,只得拖着自己小被子气鼓鼓的爬上外面的罗汉床上。
余晚自觉坐在床榻上,双腿叠起往里面很是挪了挪:“道士哥哥,明早我们便出发吗?”
“嗯,早些休息吧。”
余晚不解道:“哥哥不休息吗?”
“我去和霜纹挤一挤就行了,你休息吧。”
余晚眉心轻皱,很是失落的低下头小声道:“道士哥哥是嫌弃我是妖吗?”
明司亦对人待物一向冷淡,说话直来直去,并不爱多做解释,所以适才并未考虑到余晚到了新环境无措的心情。
他本意是将床让给阿晚睡,可现在听他这样讲,自己怎么解释都不对了:“不,阿晚本性良善,身上更是半分妖气也无,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余晚不作回答,似是瘪着嘴依然很委屈。
明司亦轻声走过去坐在余晚身旁,手在腿上微微拳起又松开:“霜纹也是妖,我都将他收做了坐骑,若我真的对妖一概而论善恶不分,我又岂会…”
霜纹听了此话着急的在榻上打断明司亦辩解道:“我不是妖,我不是,我是意外才成了妖,我自出生就跟着主人的!我是瑞兽....”
霜纹见明司亦的眼神威胁意味越来越浓,声音逐渐变小,抱起旁边的木枝,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四爪齐上啃咬了起来。
明司亦起身将房内蜡烛熄灭,而余晚情绪越来越低落,心想明司亦大概去和霜纹睡了吧,自己便缩在角落里有些难过。
却听见明司亦声音自耳边响起:“别多想了,阿晚,快安眠吧。”
余晚有些意外的扭过身,看到明司亦躺在自己身边后惊喜的傻笑着,黑暗中借着月光看着这双云雾朦胧的眸子,明司亦猛地一阵心悸,闭上眼睛不再与余晚对视。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窗子并未关严,荆桃随着凉凉夜风吹进房内,闻着这淡淡的花香,三人都进入了梦乡。
明司亦意识陷入混沌之中,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极了十年前从酆都回来时做的那场梦,明司亦因经历过一次所以并没有挣扎,只由着意识飘渺于虚无之中。
一阵亮光过后,只见前方霞光普照,祥云红绕,天阶之上十方天将各镇守一处,而下方也各站着数十名金甲天兵执戟仗剑。
一位身着白甲的小将有条不紊地快步登着天阶,凭直觉眀司亦想这位小将应是上次梦境中的那位道童。
白甲小将向前面两位神将拱手行礼,应该是来换岗的。
一人道:“白泽,多谢你替我戍岗,我夫人孕产实在需要我回去。”
白泽道:“小事,快去吧。”
两人道谢后急匆匆的离开了。
白泽手持一杆缨枪,身姿挺拔巍然不动,高冠束起长长马尾,垂下的发梢随风而扬。
不多时一女子气喘吁吁的爬上天阶,瘫在白泽身旁:“来找你一趟太不容易了,老腿快给我爬断了,呐,我拿莲子给你熬的露水,云华我都没舍得给。”
白泽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人便同女子蹲坐在天阶之上:“谢谢涣舟子姐姐。”
女子激愤道:“我是心疼你月月无休,你也太实诚了点,刚被调过来,就替这个顶班,那个换岗的。一会儿北海龙王的十七公子要回去相亲让你来顶着,一会儿是哪个元君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要去给谁谁见礼,呸,一群酒囊饭袋见你没人罩尽是逮着你一人欺负。”
白泽饮下露水,不在意道:“无妨,他们都有族群可回,家务繁忙,我一个人本来也没什么事。”
涣舟子翻起白眼:“我与你结交就是看上你这人至纯至善,可我现在越发讨厌你这过于温软的性子,简直就是在任人欺负。你不比他们哪个强上百倍,以命相搏只换来个看门的职位,还不如之前就在云华那里卷帘子呢。”
白泽叹了口气,明明自己是受害人,反而此刻安慰起了涣舟子:“姐姐别恼,我从前常给你和云华元君惹麻烦,现在守门刚好适合我,不会再出乱子了。”
涣舟子打量一番白泽,开口道:“我觉得你自那之后性子变得很...清冷,性格不再像从前那般热络了,眼睛....用的还好吗?”
白泽垂下头道:“佛祖从北海最深处千辛万苦为我寻来定水珠做我双眼,我已经很知足了,现在眼眸已渐渐能适应,比看不见强上许多了。”
“那是他欠你的!他怎么不肯将眼眸挖出来还给你,还慈悲仁心,芸芸众生便就只对你铁石心肠!”涣舟子越说越气,从那事后她的性子也变得愈发怨怼起来。
白泽轻笑道:“姐姐说笑了,眼眸只能换一次,哪能那么随意还来还去的,佛祖就算还我,那眼睛也废掉不能为我用了啊,况且当时若我不及时给佛祖换了眼睛,谁还能抵御得了赫琰修罗,怕是得全军覆没了。”
涣舟子气愤的拍着地面:“傻子,那你自己呢,回来的时候被修罗大军啃食的半边身子都快没了,要不是我脸都不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了千音大士半天,你以为你有几条命还能在这轻描淡写的同我聊着天!再这么下去,你迟早命赔进去。改日我去酆都早点给你立好碑!”
白泽扯了扯涣舟子的衣袖,柔声道:“姐姐大恩白泽永世难报,上次去人间执行公务时给姐姐带了好几坛苏合香,我谁也没给就藏着只给姐姐。”
涣舟子一听,有些嘴馋地咽了咽口水,嘴上仍是哼唧说道:“若你那佛祖要喝啊,我怕是连根毛都见不着。”
白泽也不敢还嘴只能无奈苦笑。
涣舟子脸微微扬起,惆怅的叹道:“酆都那败家子简直就是个祸害,我要是张予安,直接把他那二货弟弟交出去,他不就喜欢满三界乱窜吗,正好交给赫琰修罗将他好好修理一番。都是因为张瑾华喜欢四处散金留情!一向与天庭井水不犯河水的赫琰修罗,为了他大肆举兵,逼着天界将他交出来,人家是北阴大帝独子,天界怎么可能交出,只能硬着头皮打,酆都要是自觉将张瑾华交出,天界又哪会损失如此惨重,还连累的你...哎...”
“现在我恢复的大好了,知道涣舟子姐姐心疼我,快别恼了。”
涣舟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整理了下裙褂:“我与云华约了下午要推牌九,你换岗了便带着苏合香来找我们啊。”
白泽听话的点点头,目送涣舟子离去。
梦境中,眀司亦如上次一样看不清所有人的面孔,只能看着白泽的背影。
上次有了前车之鉴,这次眀司亦想着法子,努力去看清白泽面孔,挣扎了半晌却是徒劳无功。
白泽像受到感召般突然朝着眀司亦方向扭头看去,可白泽的脸只是一闪而过,便只剩模糊一片了。
眀司亦再做挣扎时,只感觉脸上一阵冰冰凉凉的,意识回归至现实,睁眼正对着一双水波氤氲的眸子。
余晚轻唤着眀司亦:“道士哥哥,你做噩梦了吗?我见你眉头紧皱很不安的样子。”
眀司亦起身扶住额头,轻缓了一会,只道:“不是噩梦,是梦到了多年前的一个故人。”
余晚歪着头,眉眼弯弯道:“昨晚我梦见公主了,她给我喝了很好喝的水,我与她不知乱七八糟的说着什么,便醒来了。”
眀司亦抚着余晚的乌发,轻声道:“阿晚起身梳洗吧,我们收拾收拾便出发。”
“嗯!”余晚听话的起床。
眀司亦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拦住他不让他下床,从自己行李中翻出自己的鞋子给余晚套上:“阿晚的脚和我一般大,穿我的鞋子刚刚好。”
“我比哥哥还有些高呢,脚理应比哥哥大,但我生的羸弱,没有哥哥壮实,脚和哥哥一般大小倒也正常。”
眀司亦拽起余晚为他将一头乌发挽了起来,余晚非要也帮眀司亦挽起头发,折腾半天眀司亦脑袋上被鼓捣成了个鸟窝形状,霜纹在榻上瞥见捧腹大笑。
余晚皱着眉,小心道:“道士哥哥,我太笨了,还是再学学吧。”
眀司亦边拆解着边安慰道:“无事,阿晚第一次弄已经很好了。”
而容璋与林彦书两人等了半天也不见眀司亦出来,便在外面敲起了门。
眀司亦推门而出,林彦书二人看着余晚也从房内走出有些懵圈,面带疑惑,林彦书耐不住想跟上前去问个究竟,奈何眀司亦在前面走的太快,一直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