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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夜 本宫为情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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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约宋征午后相见,申时末他还未来。
我喝白了两壶信阳毛尖,小二问我要不要打个尖儿,我随口回他一句:“可能我得住个店。”
韶光在一旁忍着笑,我瞪他一眼,他才道:“宋大人国事繁重,哪里管的了这些儿女情长之事。”
我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心情刚平静了不少。忽闻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叶哥哥果真如此想?”
叶哥哥?我忍住干呕,连忙吩咐韶光:“雅间!快去给本宫安排个雅间!”
“原来公主姐姐一早出门,是来这里闲坐了。”二人上了楼,一眼将坐在窗边的我瞧个正着,“倒不如与我们同游日月湖、大昭寺。”
“本宫来了邳州数十日,这些风景名胜早就去腻了。”我挥了挥衣袖,笑道。
“难道公主姐姐更愿意在这喧闹的酒肆中独坐?”羡羡望着叶青昀笑。叶青昀则与我四目相对,目光柔和如三月的微风,使我迷醉。
“刚来而已。”我不愿落了颓势。
“姑娘……”小二这时恭敬送来茶壶,“这是您的第三壶毛尖儿。”
我的骄傲瞬时凝结,耳旁再次响起羡羡银铃般的笑声。
叶青昀一双剑眉微微皱起,温声道:“昭和。”
我最是孤傲,看不得别人的怜悯,半开玩笑道:“叶相恐怕不知,昭雪楼上的信阳毛尖比京中好喝。”
叶青昀俯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滑过我的额头。我的心没来由的一痛,水汽便氤氲在眼中。
“殿下。”宋征来的不是时候又太是时候。
我扬手推开叶青昀,站起身来招呼宋征:“淮信你来得正好。”
这一声“淮信”让长生玉立的两人统统僵在原处,八只眼睛紧紧盯在我脸上。我正不知如何是好,韶光匆匆而来:“殿下,雅间已准备妥当。”
“失陪。”我朝叶青昀和羡羡微笑,又对宋征道:“本宫知道宋大人国事繁重,不会耽搁大人太久。”
雅间内,我继续畅饮毛尖儿,宋征握住我执杯之手,夏日衣衫轻薄,他应当察觉到不妥,连忙松开了手。
“本宫喝的是茶,不是酒,宋大人不必担忧。”转念一想,宋征会为我担忧什么,便进入正题道:“今日本宫约宋大人,倒是有一件私事。”
“昭和。”他沉吟片刻,忽然这样喊我。
“宋大人请自重。”我正色道,“本宫敬重宋大人才学。可如今本宫自言不会再逼人作驸马,宋大人应当将前程往事统统忘记才是。就算当初有什么誓言,皆不再作数。本宫既然已经释怀了,宋大人又有何放不开的呢?”
“你心中自始自终无我,自是说放手便能放手。”他淡淡的笑意里有数不清的颓败之意。
“前事就此终结。倘若有所冒犯叨扰之处,还请宋大人原谅。”我自觉已将姿态放到最低。
宋征无话。
我道:“你可知,宋夫人与思思来了邳州,不敢惊动你,住在这人蛇混杂的客栈中。如果礼部府邸不方便,本宫可以将她们安顿在平阳王别府。可是,本宫不愿再担任何骂名,只希望你能与心悦之人朝朝暮暮、同心同德。”
宋征无话。
我离席而去。
我与宋征为死结,不知何时才能疏解。
行至楼下,未见叶青昀的马车,韶光道:“殿下刚进了雅间,叶相便拂袖离开,羡羡郡主连忙追出去,在楼梯口滑倒扭伤了脚。殿下又将其抱上了马车……”
我的心情似大海上的浪花时高时低,狠狠瞪韶光一眼,他方住了口。
夜间,狂风大作,吹动寝殿檐上大红的灯笼四面摇摆,光影如鬼魅般重叠在床榻前的墨玉石板上。
换烛的丫头们窃窃私语:“郡主今夜高兴,正打赏下人们,姐姐快点,可别错过了良时。”
“听说王爷有意将郡主许配给叶大人,觅得佳婿如斯,难怪王爷格外意气蓬发。”
“如若良缘佳成,你我往后也不必天远地远地漂泊,我甚是想念帝京。”
……
丫鬟们脚步声渐远,我从床塌上翻身而起,推开两扇房门,任由狂风吹起散落于后背上的长发,赤脚走在檐下冰凉的青石板上。
我走到回廊一侧听青竹唰唰,又走到另一端的圆月门,看明月被流云遮住半张脸。
垂眸时,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伫立在身旁,台阶之下。
狂风未停,吹他的薄衫轻抚过我的脚背。
兴许是被明月晃了眼,我伸手揉了揉,一双大手随之捧起我的面颊,温柔的低音响在耳畔:“可是被飞虫迷了眼睛?”
我睁大双眼,与一阶之下的他四目相对:“是你?”
我轻笑,随后懊恼,心情的起落竟被此人轻松控制,往后还如何同他作对?我退后两步,凝眉不语。
“不是我还会是谁?”他冷冷质问。
“叶相你有喝酒吗?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羡羡并不住在本宫这里。”我小心翼翼将一双赤脚藏在长裙之下。
再抬头,借着头顶灯笼的微光,我见他神色缓和不少,害羞地瞥过眼去。
稳重如北斗泰山般的叶青昀何时露出过分毫这般神情,我不敢置信地歪头瞧他,他却转过身,顺势坐在了石阶之上。
我蹑手蹑脚要遁走,他低沉的声音伴着疾风而来:“昭和,陪我坐坐。”
“等等。”
我进屋片刻,心中大乱,再出来时已是长发束起、衣衫鞋袜整齐,将两枚锦垫中的一个递给他,自己曲膝跪坐在一旁:“夜里风大,叶相要不要进屋?”
他斜瞥我一眼,唇角勾着淡笑:“昭和,往后不许同旁的男子开这样的玩笑。”
我尴尬地垂下目去。
“听闻你将宋夫人安置在府中。”他问。
“嗯。”
“果真放得下?”他转过头来紧紧盯着我。
“事已至此,本宫虽刁蛮但并非恶毒,不会拆散别人的姻缘。”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转念一想,眼前之人前有深宫中的青梅竹马,后有天真无邪的羡羡小郡主,终究是要与旁人喜结良缘的,届时,我也能如此番般心无波动吗?光是想想,便觉心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昭和……”他心疼地望我一眼。
我知那是心疼人的眼神,因为我曾在善永浩眼中瞧见过,未曾想叶青昀也会心疼于我,心中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我想问:叶相,可不可以借你的肩膀给本宫靠靠。
可我张了几次嘴,到底说不出口。
片刻后,叶青昀循循善诱道:“姻缘之事本就是上天注定,不必强求。与其找个心悦的成日里挂怀于他,不如找个真心的知冷知热。人生不过数十年,前面还有许多良辰美景共赏。”
“嗯。”我仔细凝听,看来叶青昀已想得通透,他与太后到底隔着山河,倒不如退而求其次与羡羡只羡鸳鸯不羡仙。奈何我后知后觉,刚相思便失恋,“本宫乏了,叶相请回吧。”
他转目瞧向我,郑重其事道:“除了他,你果真谁都瞧不上?其实……”
其实善永浩便是驸马良选。
我猜他更怕他会说出这话,连忙将他的话打断:“本宫心中有人,自然是容不下旁人。叶相国事繁重,此事不劳叶相烦心了。”
他怔怔无语,我亦是心力交瘁。对望片刻,我率先道:“叶相若想再坐会儿,本宫失陪了。”
“昭和。”他拉住我,我不敢回头看他,只知道倘若他与宋征般娶得良妻,便再不会管我的私事,彼此也自当保持距离,那一双手再也不会抚过我的额头,也不能如今夜这般紧紧拽住手腕。
我未挣,立在檐下。
“睡得着吗?”他问。
我不想说话,心中所想只是四字“不娶何撩”。
僵持片刻后,他站起身来,狂风变成骤雨。
我与他在潇潇的雨声中四目相望。
“不知……”才刚发出一丝声音,他两根长指伸来,点住了我脑后的睡穴。
那一夜疾风骤雨,那怀抱温暖、心跳突突有力,淡淡的兰花香气萦绕在鼻端。我的梦仿若真实发生过。
“叶青昀!父皇逼本宫学《大学》、《中庸》为何故?”
“在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海纳百川。”
“本宫是女儿身,继承不了大统。不妨今日你随本宫——去游湖?”
“公主……”
“不去也行。本宫去找宋将军,风和日丽,正适合打猎哩。”
小公主托腮仔细望着眼前的青年,期盼着他的答案。太监来报:“贵妃驾到。”小公主坐在原处未动,听贵妃道:“本宫不知皇子近来学业如何,还请太傅借一步说话。”
叶青昀与贵妃举步就走,小公主拍案而起:“叶青昀!本宫尚在,你如何敢擅自离开。”
叶青昀垂目瞧她一眼,语气波澜不惊:“外面风大,怕骤雨来袭,记得早些回宫。”
小公主自言出宫去了齐岚山,黄昏时未归,皇帝派禁卫军相寻,却在城中酒肆里见她与友人寻欢,遂罚了禁足。
……
次日醒来,泪湿衣襟,手中却捏着一枚玉佩,淡紫色的流苏丝丝顺滑,倾人心脾的淡淡兰花香,令人沉醉。
瞧这相思将本宫折磨成了何样?听说从前本宫可是策马疆场、杀敌无数的巾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