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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高僧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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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擦过我的后背,重重踏在地上,剧痛袭来,我感觉背后一块皮肉被生生掀开,鲜血如泉眼般涌出,我听见李令溪狂放的笑声和痛苦的呻吟,还有箭矢没入血肉,噗噗作响,随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几百斤的重物堪堪挨着我倒下,脚下的地面震动不止,我紧紧抱着头,一动不敢动。
我死了吗?我不由得想,但背后的痛楚清晰强烈,衣服被鲜血浸湿贴在背上,那股黏腻让我头皮发麻,死人应该是感受不到这些的吧?
尘土扬起又落尽,虽然只有几瞬光阴,对李令羽来说却那样漫长,当他看清时,巨大的庆幸笼罩了他——马是擦着我倒下的,我没有被压到。
在他眼中,我的身量并不娇小,此刻却抱成一个小球,颤颤巍巍地立在马和李令溪的尸体旁边,一股浓烈的心酸用上李令羽的心间,他疯了似的冲过来,又在看清我背后的伤口后急急刹住,哆嗦着不敢碰:“……翎儿,你怎么样?”
嫂嫂猝不及防被推开,此刻才缓过劲爬起来,连忙检查我的伤势,即便惊魂未定,她还是努力保持冷静,快语道:“没伤到骨头,可有麻沸散、纱布、金疮药,统统给我拿来,再找个担架,让太医在宫中待命,速将娘娘安置!”
“照做,速去!”李令羽慌了神,也没有指派谁,赵裕不敢拖延,直接派人去宫里传信。
嫂嫂抬眸看向李令羽,忘记了君臣之别,目光如寒刀一般:
“陛下,所用药物可能会对胎儿不利,臣妇要您一句准话,若是保不住——”
“无妨,”李令羽毫不犹豫地回答,“只管用药,我要翎儿活着!”
“好,臣妇定当竭力。”得了获准,嫂嫂放开手脚,开始处理伤口。
我感到她在尽可能轻柔地揭起我伤口两侧的衣料,疼痛使我清醒,又使我恨不得立马昏过去,连呼吸都带着疼,我听见嫂嫂问我感觉如何,我一句话都答不出,只能维持着姿势,尽量不抖。
“陛下,阿翎凭自己动不了,她又有孕,等会儿你慢慢将她抱起来,让她侧卧在担架上,一定要小心!”
“好,我都听你的。”李令羽莫敢不从,很快担架到了,李令羽照着嫂嫂的指示,小心翼翼将我扶起,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即便知道他是在帮我,也没办法放松身体,嫂嫂在背后托着,才让我的腿弯处有了一些空隙,李令羽伸手穿过,横打着把我抱了起来,嘴上不停安慰:“没事的翎儿,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将我放在担架上,扶着我保持侧躺的姿势,一阵兵荒马乱后,我终于被抬进最近的宫室,太医也赶到了,将我围了一圈,在他们紧张讨论用药时,我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久违的,我梦见了娘亲。
娘亲去世时不过四十,梦里的她是我最熟悉的样子,穿着浅杏色的褙子,配一件绿白相间的破裙,犹如迎春花一般温柔美丽,她坐在藏芒阁的小院里,低头择豆子,我慢慢走过去,喊了一声娘。
娘抬头看我,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放下手中的簸箕,慌忙向我走来:“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好似一直生活在这个梦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成了哪样,娘边说边拉我进屋:“你是跟人打架了还是被抓进牢里了,怎么披头散发的,脸又是怎么弄的,这么长一道口子,疼不疼啊?”
我摸了摸脸,才想起自己在脸上划了一道,继而想起梦以外的世界,想起睡着之前我在做什么,但那些事感觉好遥远,好像它们才是梦,我摸了摸肚子,对娘说:“这里有东西。”
娘看向我的肚子,一脸狐疑:“有什么东西?”
“……大概是孩子。”我听见自己说。
娘瞪大了眼睛,在说话之前先去关上了房门,而后拽着我低声吼道:“胡说什么呢,你云英未嫁,怎么会有孩子,别跟我说,你背地里跟太子……”
娘去世前,我和李令羽只是定亲,我没有解释我俩怎么会有一个孩子,而是问她:“如果我不想要它,是不是不好?”
我以为我再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会很平静,谁知还是有发颤的尾音,娘的神情变得复杂,严肃中多了一些心疼和怜悯,她轻轻问我:“太子不想要吗?”
我摇头:“他想要的,他很开心。”
娘看我的眼神更为疑惑:“那是你不想要?”
我沉默了半晌,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娘一贯了解我,见我犹豫,便知道了答案,又问:“太子做了什么?”
她没有怪我,而是笃定李令羽令我伤心,才使我不想要孩子,她的眼神洞悉一切,那么温柔,好像能包容我的一切,在这样的目光下,我再也无法坚强,哭道:
“娘,为什么他是皇帝,为什么太后这么讨厌我,为什么他要纳妃?哥哥死了,你和爹也死了,我一个人在宫里,只有弩莺可以说话,宫里不能骑马,不能比武,连臣子的女儿都嘲笑我不配做皇后,也许我是真的不配,那我就不做了,娘,我去找你们好不好?”
“我想跟你们在一起,我们回并州,过以前的生活好不好。”我拽着娘的手,祈求她答应我,但她只是愕然,仿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毕竟梦里的她活得好好的,也许哥哥和爹也都活得好好的。
但她还是握住我的手,努力理解我的话,回答道:“如果我和你爹都死了,你哥也没了,那你怎么能来找我们呢?”
她顿了顿,惊疑道:“你难道也要死吗?”
说到这,她的语气尖锐了起来,样子突然也变了,周围的环境也从藏芒阁的正屋幻化成了黑黢黢的马车,我们似乎在赶路,马车十分颠簸,颠得我都要吐了,娘依旧拉着我的手,她发髻散乱,外批的大衫也没有了,甚至扎起了裙子,马车外传来杀喊声,陌生又熟悉,我整个人紧绷,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不要逃避,你可以不做皇后,也可以不要这个孩子,但是你要活着,人生短短几十年,有你死的时候,你要熬过去,我和你爹在平沙坡断后,不是为了你去寻死,而是要你走一条生路,你明白吗?”
娘厉声道,又猛地掀开马车的窗帘,把我按在窗边:“你看,你的父兄在做什么,你又在做什么?你若真觉得现在的日子难过,就该活出新生来,你从小胆子大过天,有死的勇气,就没有活的勇气吗?”
我愣愣地看向窗外,这是平沙坡那一夜,我们为保护先帝和李令羽,在此和李令溪的兵马厮杀,这是我不愿回忆的噩梦,重回这一瞬,我忍不住问:“娘,你不怕吗?”
她这样要我活,自己却跟爹一起死在了这里,一想到这我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其实我一直觉得对不起父母,他们拼命让我活下来,我却活成这么一个窝囊样,即沉不下心做一个贤德的皇后,内心总有怨气,又不能坦然的离开,总被李令羽诱惑,高不成低不就,自怨自艾,只想逃回小时候,将这一切抛诸脑后,做一个懦夫。
我看着娘,总觉得她会很失望。
但她只是伸手帮我抹掉了眼泪,淡淡道:“阿翎,也许生下这个孩子,你就会明白,娘不是不怕死,娘只是更怕你死。”
她轻轻抱着我,像是要隔绝一切伤害我的东西,她抚摸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教导我:“娘不用你做皇后,娘也不指望你出人头地,娘只要你活着就行,回去吧,太子既然欺负你,你便回去将他打一顿,不过要当心点,别被人知道是你干的……”
我被逗笑了,从来她都腻烦我打架闯祸,现在竟叫我去打当朝太子,我忍不住呢喃:“娘……娘……”
“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回去吧,回去吧……”
这是一个美梦,我在娘柔软的怀抱里睡着,她的手一直轻抚我的背,人像躺在云朵上,轻飘飘的,又很温暖,然后我慢慢地醒来。
寂静的宫殿,空气中有艾草的味道,烧得淡淡,微弱的阳光从窗棂中探入,屋外有鸟的叫声,我的意识慢慢凝聚,想起了入梦前的事情,继而感受到了背部的疼痛和痒——真疼得我咬牙,我暗骂李令溪,忍不住支吾了一声。
床边有人弹射似的醒来,不敢置信地唤道:“阿翎?”
我说不出话,努力了一会儿,只能咳了一声。
那人确定不是自己幻听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立马掌心合十,念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没事了,没事了!”
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终于没事了,总算是没事了,你要是也走了,我就只有卫钊一个亲人了!”
她说完,宫殿四处骚动起来,侧殿的门打开,有人试探着问:“夫人怎么了,可是娘娘醒了?”
后半句又惊又喜,是镇玉的声音,嫂嫂哽咽到:“是的,娘娘醒了,快去通知陛下,宣太医。”
镇玉听了,连忙吩咐:“抚笺,快去办。”
宫女们不敢躲懒,纷纷起身,领着各自的差事去忙,镇玉走到我床边,这还是庆城军营后我们第一次相见,我还未说话,她便直直跪下,忍着哭意道:“奴婢死罪,以下犯上,竟敢对娘娘说那番话,还好娘娘没事,不然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奴婢已经向陛下陈情,陛下说等您来罚,还请娘娘赐死!”
镇玉对我,就如我对镇玉一样,感情颇为复杂,难以一言蔽之,我出走以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归根结底还是我跟李令羽的问题,与镇玉关系不大,我微微转头,看向她,只见她双眼红肿,好像瘦了一大圈,再没有往日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艰难道:“我……刚醒,别死不死的……”
镇玉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话,我问:“弩莺呢?”
嫂嫂在旁解释:“在国公府照看着呢,我会医术,比她在这里得力。”
我一惊:“我昏迷了多久?”
若是一两日,弩莺不必代替嫂嫂去照看国公府,果然,嫂嫂道:“今日是第十九天。”
“这么久?”梦里仿佛只过了一夜,我愣愣道,“那李令溪……”
“都已处置妥当了,”嫂嫂在床边坐下,“李令溪万箭穿心而死,也算是报了阿冽的仇了。”
镇玉补充:“陛下判其冒充皇亲,行造反之实,令五马分尸,扔于乱葬岗,安国公则诛九族,十天前已行刑了。”
安国公的下场没什么好说的,李令溪死得如此凄惨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最看重的皇子身份也被剥夺,看来哥哥兵败一事也已盖棺定论,那便是不存在,历史永远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卫家只剩妇孺,皇帝想要给这个荣耀,谁也不会出来反对。
嫂嫂神情复杂,只道:“你既然醒了,我也安心了,过两日我就带钊儿启程了。”
“再等一等,”我道,“也许能捎我一起。”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从殿外走来,天光大亮,我却看不清他的神情,等人都走进殿内,跟在后面的升兴才尴尬道:“娘娘,陛下来了。”
嫂嫂和镇玉都起身行礼,未等李令羽发话,就带着宫女太监全退下了。
李令羽显然听到了我刚才的话,却装作未闻,走到床边握住我的手说:“觉得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自然是不舒服的,为了照顾背后的伤势,我不能仰面平躺,只能侧身,依靠左右两个长枕保持姿势,一侧的手臂都压麻了,李令羽就看出我的想法,伸手将我扶起来,换了一遍侧躺。
原本我面朝外侧,这么一换变朝里了,背对着李令羽也正好,替哥哥报仇的事情了结,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默默坐了一会儿,这样片刻的宁静似乎很久没有降落在我们身上了,半晌,他轻声问:
“你还是要走吗?”
我的心一紧,犹豫了一瞬,嗯了一声。
李令羽听了,苦笑道:“你没醒之前,我求神拜佛,跟菩萨发誓,只要你能醒来,我愿意做任何事,包括放你走,可如今你醒了,我又贪心起来,期盼你能留下来。”
我心中一阵发堵,他形容憔悴,眼下乌青厚重,一看就是多日未睡好了,但我不想顺着他的话说,只嘟囔着:“……苦肉计对我没用。”
“不是苦肉计,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他无奈,似乎想解释,想想又算了。
我俩再度沉默,夫妻做成这样,也确实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我扭过头看他,正色道:“我是一定要走的。”
“而你,”我顿了顿,“而你要信守承诺,菩萨应了你的,你也要应菩萨的。”
他看向我,目光中满是凄凉,看得我心虚,他扯动嘴角,不服道:“那我要是不应呢?”
我叹了一口气:“你不应我也没什么办法,看菩萨怎么想。”
他默默不说话,李令羽的性子其实比我还犟,他不敢得罪神明,怕他们把我的命收回去,但又不肯让我走,只能从我这里下功夫,既要又要这一点,我俩还挺有夫妻相的。
我搜肠刮肚也没想到该怎么劝他,只能拿出安慰自己的话去宽慰他:
“高僧不是说我们有三世的缘分吗?这一世没了,还有两世呢。”
他默了一会儿,反问我:
“那要是高僧不准呢?”
他的目光多了一丝冷冽,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曾经靠着这道批言不断的安慰自己,其实也没在意过准不准,或许我内心深处还是不信这些的,但李令羽这样问,似乎真的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这句批言上,让我不敢轻易开口。
高僧的批言说我俩天生一对,有三世缘分,后半句先不论,光是“天生一对”,就感觉批错了,我跟李令羽从来都是勉强,哪有相配的地方呢。
李令羽大概也是明白的,所以不敢赌来世,我俩对视一眼,对批言的准确度有了答案,想起自己依赖这段荒谬的话许久,我忍不住笑道:“父皇哪里找来的高僧,竟是这么不准。”
我本以为这是一句无伤大雅的调侃,却不曾想让李令羽怔愣了好几息,他看向远处,目光有几分空洞,然后淡淡道:
“是我,高僧是我。”
话音落地,我却还未理解他的意思。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没有高僧,从来都是我。”
我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父皇定你做太子妃时,有不少人反对,毕竟大家都有女儿,谁不想飞黄腾达,我便传言,说你我八字乃天作之合,缘分之深可续三世,那时我便想,等你我成婚,如胶似漆之时,这传言又如何不算真实呢。”
“我以为只要我想,我就一定能做到……”
他看着我,脸上满是苦笑:“……是我没有修行,所以说出的话也不会应验,我们没有来世,我们不会有来世了。”
他平静地说着,透着悲凉,我回忆起每一个对他聊起批言的时刻,我心存希冀,他又是什么心情呢,明知是谎言,却连自己也一起骗吗?
我震惊不已,不知如何反应,他已沉声说:
“我放你走。”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并不面对我,仿佛多看我一眼就会改变主意。
突如其来的松口让我不知所措,我应该高兴的,但心里却是更为复杂的一种情绪,也许是梦里见到了娘,醒来后我觉得自己已经从过去挣脱出来,将来我一定会过得很好,李令羽呢,他也会吗?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如山峦般起伏,也带着山峦一样的枯寂,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想哭。
他大概也可以过得好吧,他这么聪明,坐拥天下,怎么会过得不好呢?我这样说服自己,将眼泪逼了回去。
“好。”半晌,我只应了这一个字。
他嗯了一声,又道:“在此之前,太后一事,我会对你有个交代。”
他不说我都忘了,李令溪攻入京城,宰相张凤年,户部尚书梁少卿、兵部侍郎沈昭以及太后的内官冯坚均牵涉其中,这还是明面上的,背地里不知道要牵扯出多少人。
只是太后和李令羽是母子,我并不希望他们之间有太多龃龉:“不用了,太后也只是关心你,我走了,她就不会再针对我。”
她总会选到符合心意的儿媳妇。
“还是要有交代,你现在身怀龙嗣,即便我同意,太后也会极力阻止你离开,得让她死心才行。”
我惊讶:“孩子保住了?”
我以为这么折腾,孩子肯定是没了。
他看着我,眼中似有幽怨,我讪讪闭嘴,伸手摸了摸肚子。李令羽也伸手了,将手掌覆在我的手上,一起感受肚子里的生命,可惜它还太小,摸起来并无什么特别。
李令羽轻声道,带着一点点祈求:“我放你走,你可不可以留下这个孩子?”
怕我不答应,他又道:“只是生下来,不论你是带走,还是留给我,都可以。”
好像有针在我的心上刺了一下,我摸着肚子,心想既然要走,其实应该打掉的,皇帝的孩子怎好外流,这对其他皇位继承人来说是个不安定的威胁,但这个孩子这么坚强,那么努力的存活,我想起娘的话,心中不忍,最后只道:“让我想一想。”
没有得到我的允诺,他有些失望,但他没有再劝:“好,我等你想明白,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