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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沙发上的信封 在这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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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年就被噩梦惊醒了。醒来后她发现自己睡在陌生的房间,还有一只纤长的手勾在她腰间,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
对于一个母爱缺失了十年、害怕与人肢体接触的女孩来说,她的身体只记得被皮鞭打的滋味,这种柔软的触碰和拥抱是她从来不敢妄想的。
但毫无疑问,她越是抗拒,就越是渴望。
想到这里,她再也睡不着,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准备回家。临走之前还不忘把初见家冰箱里可利用的食物做成早餐。
回到家的刘年找遍了家中的每个角落,都没有发现老刘的踪迹。她开始担心他的安危,虽然他偶尔也会四处转转,但这次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面特别慌。
“老刘会不会昨天就没有回来?”
“如果没回来,他还会去什么地方?”
刘年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在家中寻找着蛛丝马迹。终于,她的目光落在客厅的沙发上,那里有一一个信封。她刚刚太过着急,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她颤抖着双手打开信封:
年年:
爸爸知道自己的病永远都治不好了,所以你不要怪爸爸不打招呼就离开。我此生最幸福的八年是跟你和你的妈妈一起度过的,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你长大成人、到我们60岁、80岁。可谁料想得到,世事无常,上天先是在你8岁的时候带走了你妈妈,接下来的这10年又让我变成六亲不认的畜生。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爸爸记得你喜欢白色公主裙,一到了晚上总是喜欢让爸爸妈妈抱着睡,你的钢琴弹得很好,歌唱得也好听,爸爸妈妈一直以你为傲。
可是爸爸不争气,我这个父亲当得很失败,甚至名存实亡,成了累赘。没有了妈妈以后,你宁可一个人睡也不要爸爸抱了,我再也没有听见你弹过钢琴、唱过歌。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爸爸深知继续留在你身边只会给你造成困扰。所以爸爸决定离开,去找你妈妈。这些年来爸爸虽然没攒下什么钱,一直靠你爷爷留下的积蓄生活,但你放心,这些积蓄足够你读完大学、结婚生子。你不是总问爸爸为什么不肯搬去城里住吗?是因为爸爸打算把坏的回忆都在这栋老房子里。城里的那套房子是爸爸留给你的,信封的后面有房子的地址,手续都在保险柜里面。等我走了,你就搬去哪里住,永远都不要回来,永远都不要想起这里发生的一切。
爸爸不奢求你原谅,但一定要答应爸爸,好好照顾自己。爸爸妈妈会在天上看着年年从今以后健康快乐地长大。
永远爱你的
年年爸
2013年9月
那一天,刘年彻底失去了父亲,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但好在,她成年了。
刘年的信还没读完,家里的座机就响了起来,是警察局打来通知她认领尸体的。
放下电话,她没有哭。她甚至觉得警察是在跟她恶作剧,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屋子里的电话、客厅的电视机、沙发上的信、甚至包括她自己,全都是假的。
父亲是跳河自杀的,她没有先去认领尸体,而是先到了警察局看了监控。她看到父亲在跳下去之前,用牙齿将裤带在自己的双手上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然后在桥上选了一个至高点,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这一切都被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决定自己的生死,好歹我也是你的女儿啊?”刘年歇斯底里地发泄着,整个警察局都被她的哭声充斥着。
“你不受控制想打我就打啊?我忍着就是了,我已经失去妈妈了,你怎么忍心让我再失去你?”刘年的情绪十分激动,再这样下去极有可能因伤心过度昏厥过去。夏局长见状立刻拍了局里新来的心理顾问上前安慰。
“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情,警局介入调查了你家里的事情,也了解到了你父亲的病情。他这样做,也是出于对你的保护。虽然国家的法律和正义坚决反对拿生命作为代价,他千不该万不该选择这种方式来赎罪。但事已至此,你一定要节哀顺变,早日振作起来。”
“好,我振作。”刘年停止了哭泣,但绝不是因为什么心理顾问说得多么有道理,而是她再哭下去父亲也不会活过来,就像当年母亲去世的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她还小,以为只要哭得声音够大,母亲听到哭声就朝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她的棒棒糖,变着法儿的哄好她。后来母亲不在了,就轮到父亲来哄。
可是现在,再也没有人有这个义务来哄她。所以她还是很感激心理顾问给了她这个台阶下。
“我父亲的遗体在哪里?”刘年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刘死后,她对他的称谓不再是爸爸,而是父亲。
警察局的人带着刘年来到了停尸房,刘年在里面待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她问刚刚那个心理顾问:“请问,接下来我父亲的尸体要怎么办啊?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后事要怎么料理?”
此话一出,心理顾问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但还是平静下来一步一步地教她。刘年此时的大脑十分混乱,她问别人借来了纸、笔,像答高考试卷那样,颤抖着双手记下了全部流程,之后又确认了一遍,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火化和葬礼,全程都只有刘年一个人。其实她还有别的亲人,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她在妈妈的葬礼上见过,那些人都是妈妈的亲人,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想来关系也不是特别好,只是苦了父亲。
父亲曾说过要和妈妈合葬。她记得这句话,只不过一直觉得这句话充满了爱情的酸臭味,听着有点又假又空。从未想过真的在墓碑上看到两个至亲的黑白照片和名字紧紧挨在一起,是这么的令人喘不过气,快要窒息。
墓地里还有别人的葬礼,哭声很响亮。相比之下,父亲的葬礼显然冷清了许多,不知道的还以为刘年是来扫墓。
天空微雨,像是哭声惊动了天神。她打着黑伞,向着两人的墓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刘年刚走,顷刻间,雨如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