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星日旧》鱼水冰

44、道 一转眼到了

　　一转眼到了洪武二十九年的夏天。

　　十二岁的戴空濛虽然身材稍微抽条，却还是没有发育，胸前平平同男孩子无二般。她对着镜子里的清秀少年叹了口气，“也好，倒不用束胸。”

　　“阿濛，你快来吧，三牛还没回来，今日就靠你了。”虎子一边敲她房门一边喊道。

　　戴空濛敷衍道：“你咋不去讲，还有丁大郎呢，你去找他。”丁家小宝如今也来到铺子上做活了。

　　虎子推门进去，央求道，“别啊，草船借箭这段太难了，今天人多，我俩都没准备呀。”

　　“罢了罢了，我这就过去。”戴空濛挥挥手，同他一道去了前边铺子里。

　　戴空濛三两步走向台前，右手执扇，一起一叩、转手再一甩展开于胸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众人无不拍手叫好。

　　“话说这孔明接鲁肃入小舟对坐。。。。。。神机妙算是也。。。。。。”

　　待人群散去，戴空濛问道：“三牛呢，现在还没回来？”

　　虎子翻了个大白眼，“红颜祸水，他又去找那闽姑娘了呗！他每次见人家姑娘就吵架，吵完了还是要去见，脑子都出了问题。”

　　刚从外面回来的三牛听到这话直接揪起了虎子的耳朵，“哼你小子现在都敢编排我了，我哪里是要见那悍妇，还不是她家的猪肉有问题。”闽老大是西市有名的屠户，自从去年店里在虎子和小宝的怂恿下开始卖猪肉饼后，三牛就经常同闽家铺子来往。那闽家大姑娘是难得的爽利人，戴空濛倒是很欣赏她。

　　委屈的虎子并没有屈服，嘟哝着叫道：“你既然说人家猪肉有问题为何每次都从她家买？”

　　三牛辩解道：“我这是教她做生意的守信之道，你还小呢，哪里懂得。”转身朝戴空濛致歉，“今日是我回来迟了，麻烦你来讲书。”

　　虎子小声嘀咕，“自己也没守信呀，还去教别人。”说完一溜烟地跑走了。

　　三牛脸上有点泛红，嘴上却说着“你可别听他的，这小子不知道一天天都想些什么。”

　　戴空濛摇了摇头，转身回后院算账了。随着两家生意做了起来，她的工作逐渐变成了创意师和账房先生，先是在丰秀推出了蛋黄糕肉松饼一类的糕点，后又在茶铺的棋牌室推出了五子棋和飞行棋。

　　她在后院里碰到了刨木头的小丘哥。小丘哥平日里自律得很，除了练武看书就是帮着做棋牌，如今算起来他的三年孝期也快满了。

　　“咦，小丘哥你不是在做棋吗？”戴空濛打量着小丘哥手上圆形的木筒好奇道。

　　小丘哥用他那乌鸦嗓子回道：“这是为李五叔的麟儿百日做的小鼓，还没上鼓面。”

　　她拍了拍脑袋，“啊。。。我差点忘了。”李五叔原本只是辈分大，可自从有了孩子之后，整个人成熟了不少，招呼他们的时候也会不时流露出些许‘父爱’般的关怀。

　　“在我看来是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的。”

　　戴空濛挥挥手，故作谦虚道：“虽然我如此优秀，但人无完人嘛，嘻嘻。”

　　“。。。”过了近两年小丘哥还是无法完全相信她是个女子。

　　“对了，我刚才在前面听说又有人在白沟河打抢。”两人自从白沟河逃命后，好一段时间都不敢去打听，怕被那伙儿劫匪盯上灭口。

　　小丘哥想了想，“你不必担心，孙老头上个春天便遇害了，即便是同一伙劫匪，也没有对你我灭口的理由了。”

　　戴空濛点点头。

　　夕食过后，众人围坐在一处看戴空濛算账。南星同李五叔一道去了丰秀帮忙，如今铺子上的是戴空濛、刘三牛、虎子和丁大郎四人，他们也重新分配了股份比：戴空濛和刘三牛各三成，李五叔两成，虎子和丁大郎各一成。

　　“五月店里盈利二十贯另四百零三文。”她将每人的银钱分好，分别递过去。又拿出些碎银子递给小丘哥，“这是卖棋牌的分成。”

　　虎子眼睛亮晶晶的数着钱，“还是在铺子里做活赚钱，如今我可是家里赚的最多的。”

　　丁大郎不客气地拆了他的台，“是吗？你赚的钱不是一半都拿去买吃的了？”

　　虎子抽抽嘴角，只得转移话题，“刚有个大姐跟我说，朝廷又要开始征兵了咧。如今我赚的多，家里应当不会选我。”

　　虎子一提征兵的事情，桌上都安静了下来。这段时日以来，他们都或多或少听说了些北地要扩充军营的事。

　　三牛率先说道：“我听我娘说过，多年前打元蛮子时征过一次兵，当时三丁出一，我三伯就被家里送去改了军户。如今并无仗可打，为何还要征兵？“

　　戴空濛和小丘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隐隐的担忧。

　　小丘哥轻咳一声，用他那乌鸦嗓子说道：“征兵当是从军户卫所先征才是。不过，若是出了垛集令，你家既然曾经出过人，应当无需再出。”军户是世袭的，每当征兵之时就先从这些人家挑选男丁。至于垛集，则是每三户人家一组，轮流选男丁出来招入军中改成军户。

　　虎子眼睛一亮，“原来如此，那我下次回家得仔细问问。”

　　众人散去后小丘哥走在戴空濛身边，“阿濛，你怎么看？”

　　戴空濛叹了一口气，她自然是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不答反问道：“你说呢？”

　　小丘哥压低了乌鸦嗓子，“这几年北地动作频频，就咱们茶铺里往来歇脚的商贩，大多都是卖粮去北边的。”

　　“你说北面在囤粮？”

　　小丘哥点点头，“不仅如此。自从燕王打败那乃尔不花后，咱们北地偶有天灾，却向来太平。偶尔听闻盗贼闹事，可若单为此征兵也说不过去。。。”

　　她从‘过来人’的角度很容易捕捉些自己想要看到的规律，可小丘哥却能自己剥茧抽丝，对形势做出判断。

　　“。。。如果这次征兵属实，我便能更加确定那边的目的了。”乌鸦嗓子接着说道。

　　戴空濛正色说道：“皇太孙生在和平世道，不知夺江山的疾苦，将来定是以文治国、重文轻武的。你。。。怎么想？”

　　小丘哥摇了摇头，“我娘恨了我生父一辈子，我想，她最不喜欢的便是好武之人。可是，北有元朝余孽虎视眈眈，南有倭寇伺机攫取，若没有武力震慑，那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嗨，我也不知道。”

　　这时戴空濛才明白她的问题刚好问到了小丘哥的痛点上了，自己的价值观同母亲的期翼相悖，很难取舍。她拍了拍小丘哥，道：“我想你母亲之所以不喜好武之人并不是讨厌他们保卫百姓的本质，而是厌恶他们战胜后抢夺掳掠的行径。而行武打仗同不掠取两者不是不可以兼得的，你得找到自己的道。”

　　“那你的‘道’又是什么？”小丘哥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

　　“我的‘道’？”一直努力生活在这世上的的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想，当是无愧于心。”

　　小丘哥笑了，“好一个‘无愧于心’，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