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小芙蓉（双重生）》鲤宝儿

2、第二章 流川

　　洛芙转醒后，不紧不慢，行至处处雕梁画栋的回廊，心中自有百转千回。跟着脚下的弯弯绕绕转至挽荷亭时，那人的轮廓便重现在眼前了。

　　诚然，不论是从哪个角度看去，面前这位公子爷也无一处能让人挑出毛病的。

　　许琛今年二十有四，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他素爱穿青蓝色，不论是深重的藏青还是苍翠的天蓝，都能穿出不在五行中的仙风道骨来。却不论是才学雕琢还是心思奇巧，都让他褪去了些许少年意气，远而望之，如同高山冰凌般让人不可捉摸。

　　洛芙自幼就有名副其实、清水芙蓉的美名，由此更深知这副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并非朝夕可得，非得有自己的风骨与气度。

　　许琛此刻正靠在挽荷亭一侧的梁柱上，放着桌案小几不坐，偏偏靠近了池水边。
　　或许是在自己的别院，这位在外官居正二品、威名赫赫的许大人卸去了诸多防备。宛如春日的冰泉因着暖风，开了一个小口，坚硬的棱角便从这缝隙中顺流而下了。

　　他听闻脚步声缓缓靠近，却久不见洛芙人影出现在视野中。感知到洛芙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似乎比往日长了许多，终于悠悠瞥来一眼：
　　“看什么呢，当是第一次见我？”

　　说着，他自顾自回了亭下的桌案前，拂袖坐下。

　　眼前的许流川，才名旷世，一举一动自带风流儒雅。世人趋之若鹜的，到了他这里，无非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人人求之不得的，于他而言，也不过信手拈来的事。
　　洛芙抬眸，对上那双梦里梦外环绕自己一生的眸子。

　　许流川微微怔了，而后挪开了视线，就由着她看。

　　洛芙望着那熟悉的眉眼。许琛生养在江南，长相中自带几分北方人少见的精细。长睫毛，桃花眼，唇红而润，形状规整而饱满。鼻峰挺翘有致，阳光侧照便会投下一道淡影，和睫毛的阴影相得益彰。
　　洛芙看得呆了，面前这人，无论如何不能与方才梦中领会到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她自顾着心下慌乱，没能注意到，许流川扶着茶盏的手，亦在这再平常不过的见面中微微颤抖。
　　而他先行回避的视线里，又何尝不是暗藏思绪。

　　方才于翰林书院翻阅文献，多半枯燥得很，实在乏了，许琛竟不自觉地靠在一侧的桌案上小憩片刻。一梦竟长久难以转醒，脑海中刀光剑影久久挥之不去。
　　好不容易睁开眼，分清了梦境与现实，梦中事事发展的结果仔细想来，都称得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让一向冷静淡漠的许琛心中警铃大作。
　　最心痛的便是将洛芙一人留在烧杀抢掠的破败之城。

　　许琛最初救她回来，不过是想为洛家保有余息。坦白讲，是看中她的身份还存有利用价值。
　　他许流川自诩清高，也深知自己不是良善之辈。
　　可原不该是好色之徒，更遑论什么情深似海。即便洛家幺女容貌再出佻，他亦不必为一位罪臣之女枉顾前程。

　　但若无午后那一梦，只怕他亦是后悔终生的局中人。
　　千算万算，他竟没看清洛芙早已于不为人知的静水流深中，深深扎根在自己心里。

　　真相并非如线报所言。京城被攻破后，许琛实则常避世隐匿行踪，躲到别院来。与公主的婚约，亦不过是家族的擅自安排。那时的别院门廊尽数付之一炬，洛芙衣袂的边角残挂于库房的角落。

　　风景的布局一切如旧，残破中依旧能凭记忆恢复几分曾经的风华。只是斯人已不在，许琛却真的如同民间话本所言，能看到活动在小院中的，洛芙的残影。

　　这影子的行动和许琛对其的预料如出一辙。许琛猜想着她该去斟茶，那影子便坐下抬手，许琛以为她该去看看池塘中的游鱼，那影子就轻飘飘靠近了湖岸边。
　　这每一次的确切让许琛倍感欣慰，这每一次不存在的确切让许琛心如刀割。

　　梦中残影投洒下鱼食，池塘中的锦鲤还就恰好游动起来，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好像她真的还在。

　　醒来后许琛直奔别院而来，连往常谨慎的绕行打幌子都简略不少。眼下推开门，竟还只是三十九年的盛夏，一切都来得及。
　　看到洛芙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瓷白的皮肤透出青春娇嫩的光泽，如同昙花般易碎且珍贵。
　　于是许琛坐在那儿，表面上风平浪静，却没忍住还是开了口，想引她说话。不巧却换得洛芙沉默的打量，在这沉默里，许琛也觉出自己的可笑来。

　　上一世糊涂，没能给小姑娘该有的好脸色。后来明明看懂了她的心意，自己却总装作不知情。

　　他许流川几重身份加身，不为人知的颠沛流离使他冷心冷性。本以为对洛芙做做表面功夫，已算是最大的耐心和细心。却不想比起那些庸常而幸福的眷侣们，他早就亏欠面前这个女子太多太多。
　　如今重新来过，他这样本应天下人负我的人，竟第一次打心眼里生出想补偿别人的念头。

　　他和她隔了两世姻缘，如今得以再见，却相顾无言。
　　方才说起“当是第一次见”，许琛话音刚落，便不由回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来。

　　那时她刚刚被自己换了出来，为保万无一失，许琛并未立刻现身安置她，而是周旋于京城的守卫之中，借宣讲户部新发布的安置政策，吸引了众人大半注意力。
　　待许琛确定一切安妥后前来，洛芙已在侍女们的照顾下清洁更衣，正拿着掰了一半的馒头掉眼泪。
　　这一晃也不过是三个多月罢了。

　　许琛五年前进京时，其实已听闻一点关于洛芙的边角料。
　　这一年夏末她方才及笄，眼下算是人生重要事的笈礼未成，家却先被人害没了。洛芙是名动京城的孩子，圣上最初得了四阿哥时，曾差点一时兴起就指腹为婚。

　　故而，世人的眼光自这小丫头出生便默默放在她身上。好在洛家世代出美人，总不算辜负大家的期待。洛芙一小便是美人坯子，身形还没出落完全，便隐隐有几分洛水之神的风姿。其父兄生怕她势头过盛，总是将其藏着掖着。

　　想必也是锦衣玉食惯了的。
　　许琛看了一眼那被她剥了好些层皮的馒头。

　　数月前的洛芙又惊又惧，加之突如其来的打击，整个人想被吸走了魂般没有神采。另外加之她此番知晓自己命途多舛，恐寄人篱下，眼泪更是止不住似的哗哗落下来。
　　她茫然地看了来人一眼，那一眼的模样就烙在许流川心里。

　　细长白嫩的指尖，哆哆嗦嗦地，也不知究竟是害怕还是生气。眼角眼尾通通泛着红，金豆子就从那里扑簌簌一颗一颗地掉。嘴角可怜巴巴地向下撇着，鼻头也是粉红色，饶是再好看的容貌，也经受不起这般大的委屈。
　　活像只掉进陷阱的小兔子。

　　写得一手好文章的许流川，被自己心中突然冒出的比喻，搞的有些愧疚。于是他只好努力带着安慰的语气问：“不喜欢吃馒头？”
　　洛芙隔着那波涛汹涌的泪珠看了他一眼。
　　她看见的是什么模样，许琛不知道，许琛只知道那杏子眼里快盛不下新的泪花了。
　　“问你呢？那不想吃便算了。”

　　他伸手作势去拿那碟子，本是想分散她注意力，逗逗她好别再哭了。怎料洛芙看见最讨厌的主食也是唯一的食物，要被这个人拿走，哭的更大声，简直撕心裂肺。
　　“呜哇哇哇哇——”
　　门外的侍女听了直摇头。

　　许琛同样是哭笑不得，面前这丫头是碰也碰不得，说也不敢说。他就差伸手按着太阳穴了，却又怕洛芙看见哭得更凶。
　　朝堂上动不动就言语尖刻，下了朝就寡言少语，从来少见个好脸色的许流川，竟然就对着一个小姑娘败下阵来。

　　而洛芙在抽泣的间隙，偷偷抬起眼打量面前这位传闻中的官爷。他周身好似流淌着江河般安宁高贵，剑眉星目渐渐从模糊转向明晰，甚是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怜惜。
　　看起来对自己并不是很凶。

　　人生若只如初见。

　　目光收回到此时此刻，许琛回想起洛芙最早吵吵闹闹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心情甚至放松了一些。正因有了那狼狈的第一次相见做铺垫，洛芙情绪低落的表情，许琛从那之后就再熟悉不过。
　　这会儿缓过神的洛芙，依旧带着点提防。落在许琛此刻做贼心虚的眼里，更是不知怎么做是好。
　　怎么又不开心？没睡好么？看起来这样累。

　　于是许大人原本朗润的声线里，不免夹带了几分连自己都不会承认的小心翼翼。声音的主人假装不经意地伸手，想顺手为洛芙倒杯茶：
　　“可是有什么事不开心？”

　　“......不劳大人挂心，只是中午没睡好罢了。”洛芙微微抬起胳膊，挡了许琛的动作：“我自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