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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梦回 ...

  •   明华三十九年,盛夏的午后最使人困倦。明亮的阳光缓缓偏转,穿透纱帘,斜照在女孩脸颊上。
      香炉燃烧在窗的另一侧,烟熏袅袅,曲折地消散在这片静谧里。女孩并未像往常一样,因着熟悉的光线睁开眼,反倒微微蹙眉,胡乱伸着细胳膊,侧了身,一副不愿醒来的模样。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瓷白的皮肤光洁润泽。即便闭着眼,表情也不太舒展,仍旧能从五官的轮廓看出,这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细小的鼻尖泛着粉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若再凑近些,便能听出她渐渐急促的呼吸和细碎的呓语。
      她做噩梦了。

      “小姐——小—”小姐喜静,彩鸢习惯只轻叩一声门。
      往常小姐早就醒了。未见屋内传来回应,彩鸢下意识便进门来。
      推门只见这位长居别院嫩生生的小姐,还躺在帘下细碎的光影中,尚未苏醒。半截胳膊伸出了床榻,彩云丝被也掉落一半。彩鸢惊觉失言,生怕扰人清梦,忙收声欲退出门去,终究还是冒失了些,小姐已经被叫醒。
      当真是睡得好轻。

      “彩鸢,”洛芙撑起半个身子,在一片苍茫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只听她有气无力地问:“今日是何年何月?明华几时?”

      明华几时。这听上去不太清醒的问题。
      洛芙扶着还在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在阳光下皱眉眯眼,看上去极其痛苦。

      “怎么了小姐,今儿是明华三十九年,六月初三。怕是还没睡醒吧,”彩鸢为自己打扰小姐难得的午睡而略感歉疚,她连忙上前扶住了歪头耷脑的洛芙:“这天还早呢,您能再多睡一会儿的。”
      本是大暑的节气,洛芙却只觉背后冷汗涔涔。但她有口难言,只得顺着彩鸢的话往下说:“睡是不必再睡,只是刚醒来有些头疼,让我再歇息一会儿。”

      “好。”彩鸢轻缓地将洛芙弄乱的床铺整理平整,瞄到小姐额角的一滴细汗:“小姐,屋里可是闷热了些?奴婢为您扇扇风吧。”
      “不必,你且忙你的去罢。”话刚说完,洛芙竟不自控地长叹一口气。

      彩鸢带着她房间的门一起,把门外投进来的阳光拦在外面。
      明华三十九年。

      洛芙一双杏子眼些许湿润,空泛地看着这房间中的每一处,在这空泛里渐渐回过神来。
      飘花的窗棂,微濛的轻纱帐,桌上搁的是她和那位爷都爱看的《沧浪诗话》。
      细腻的白瓷茶盏上,留了洛芙浅淡的胭脂印子,盛着一口没喝完的碧潭飘雪。
      门外隔着黛山屏风,有潺潺流水,池塘中睡莲盛开,叶下游鱼似与人相乐。蜿蜒的回廊,精巧的盆景,太湖石远道而来,在这京城重新沐浴阳光。
      处处无一不巧夺天工,无一不斥资千两。
      好一处人间胜景。
      这是世人皆知无欲无情的许流川,专门为她建造的芙蕖别院。

      洛芙睡梦中悬着的心难以放下。
      她不是傻子,方才的梦,说是苍天有眼也好,命里玄机也罢。
      她确确实实,是在这别院门廊里死过一次了。

      前世的她与现在别无二致。
      洛芙本是相国府最受宠的小嫡女,两兄两姊。在府中宠爱从没个上限,大家都当她还是脆弱的小孩子,早就习惯护她让她,要星星不给月亮。今年夏末及笄,尚未出阁。

      洛家世代为官,不敢说才名旷世,唯有远超常人的耐心与细心。洛芙父亲洛平淮,正是当今大明的内阁诸长,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洛平淮已坐稳了十多年。
      安定的日子过得久,变天从没个预兆。
      洛家宽厚待人惯了,洛芙总觉得父兄渐渐卸去防人之心。暮春之初,本是百官休沐的太平盛世,洛家却突遭重创,为奸人所陷。有人诬告洛家父子瞒报河西兵役分布,不知从家宅何处搜刮来大把书信,伪造兵部文书意欲屯兵行军。
      洛家大少爷洛尧任兵部侍郎,二少爷洛熹于河西巡游尚未归京。此举无疑是将父子三人穿了条线送到天子面前。

      军权永远是君王碰不得的忌讳。
      洛家子孙,世代为江山社稷劳心劳力,于朝堂内外死而后已。
      一朝蒙冤入狱,七日内抄家满门流放。

      作为相国府的小女儿,洛芙自当体会了掉落凡尘的苦楚。
      即便未出阁便因才貌双全名动京城,世人口中名冠京都的美人,也在这场人祸中不知所踪。送往烟花地的路上,洛芙被人换了出来,令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是,救她也囚禁她的,竟是刚刚升成正二品大员的太子少师许琛。

      外人眼中的许琛,表字流川,师从扬州第一师苏北朗,才华好似故乡源源不绝的水,无论怎样挥霍,都不会有穷尽的那一天。仅至加冠,便名动江南。一副令人心醉神迷的好相貌,迷倒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姑且不论。
      许流川生于苏州名门许家,几世书香满屋,也因身在好山好水的富饶地,比之京城的宗族对官位颇为淡漠,真当是大隐隐于市,姓了这“为渠哪得清如许”的“许”。
      至于年少成名的江南才子为何乖乖来了京都任职,还要从五年前隐匿身份只为求学的太子殿下说起。

      明华三十四年,新帝继位之初,根基未稳,只对外宣称并无立储之意。殊不知,千辛万苦保下的太子,彼时只是藏于小门小户之家的小少爷。太子与那时锋芒初露的许流川自有同窗之谊,也正是得了许流川多次出手庇佑,太子得以平安归京,顺利入主东宫。
      太子即位后,多番盛情邀请许琛来京任职。正二品,无琐事要务,却得以享受众人爱戴。

      因此,这样一位众人口中光风霁月的太子少师,出现在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洛芙面前,除却深深的不安和未知带来的恐惧,洛芙心中就只剩下苍茫一片、连绵不绝的震惊与羞愧。
      她已成罪臣之女,带着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小女子哪点弯弯绕绕的愁肠百结,实在是想不明白,出手救下自己,于这位年少有为、清白风光的许大人而言,又有何用处。

      彼时她被狸猫换太子地救了下来,严丝合缝地塞入京郊这处虽偏远却宽敞明朗的别院。她隔着那马车缓缓驶过的纱帘,远远望之,只见一人着藏青鹤纹鸾金袍,长身玉立之中,衣袂的边角如天外行云,随风而动。

      前世,洛芙难以免俗地对这位千金难求的好郎君动了心,却不知自己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段见不得光的露水情缘罢了。
      明华四十二年,岭南事变,身居京城的众官员方知岭南叛族早已筹谋许久。放于城中核心要处的探子一一被唤醒,终究到了中元节那日,百鬼夜行,京城各户家破人亡。

      洛芙短暂如浮萍般的一世,浑浑噩噩,不能自主在这乱世求一份生机,即便到头来也不知自己所托身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城破那夜,她本就胆小难眠,竟也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等来了期盼许久的,许琛的消息。
      许琛生于江南不假,苏北朗为其师却不真。表面上,许琛不知从何日起披了贵族才子的好名堂,实际上却舍弃了中原旧故,入驻南蛮卫澄公主府为驸马。
      好听了讲,他是六亲不认,罔顾礼法;难听了,便是私通叛族,有卖国之嫌了。

      中元节那夜,洛芙没有等来寻常女子都会有的夫君在侧,温言软语的关照,更没有人与她相伴外出,为含恨而终的家人们祈福超度。她于这看似锦衣玉食的别院中等到的,只有短小的一则简讯,和许琛永不再归京的消息。

      而后,别院所在似乎被有心人发现。乱贼前来烧杀抢掠,唯剩洛芙与彩鸢勉强在库房的夹缝中,未被人发觉。
      洗劫之后,别院便烧起熊熊大火。她们藏身的位置固然是隐蔽,却不想也断绝了自己的生路。
      滔天的火光,转瞬便吞没了方才还在问她睡得好不好的彩鸢。洛芙置身于其中,即便周身嘈杂不绝于耳,叫喊声撕心裂肺,她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灼热的痛楚自心头传来,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随后万物归于静寂。
      清婉的水荷生的再好又有何用,终究无法在大火中活过明天。

      那被火吞没的伤痛,洛芙不觉得,只是被意中人欺之弃之的茫然、无助、悔恨、失落,仿佛此刻仍然在她心中灼灼燃烧着。
      她几乎半跪在席间,只大口喘着气。

      少女心性本无忧无虑,从前的洛芙,从没想过自己会深涉险境。故而对外界之事都是反应平平,只顾敛起锋芒,专心过自己与世无争的小日子。若能得一人相伴,自然更好。
      可现在重新来过,那锋利的火直冲她来,撕破了所有平静的假象。

      如果身处水乡泽国,荷花固然能亭亭玉立,于纯洁傲岸中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可如果周身的环境早已节节衰败,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安宁平坦,她小小的浮萍仍旧无所作为,便会风催雨打,任人摆布。

      洛芙自光影明灭中抬起头来。
      正欲翻身下床,只听彩鸢迟疑的声音在门口道:
      “小姐,大人今天下值的早,已到别院门口了。”

      “嗯,”洛芙清浅的声线响起:“叫大人去挽荷亭歇息吧,我随后便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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