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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寂夜 ...

  •   正是盛夏,小府后院儿的莲池里,连鱼都不愿浮上水面游动。
      彼时十二岁的纪暮云就跪在莲池边的青石阶前,这是他每日的必须,要跪上整整三个时辰。
      顶着毒辣的太阳,汗浸透了小少年的短衣,尽管梳着规矩的发髻,却仍像刚从莲池中爬上来一样,满头满脸的水渍,狼狈不堪。
      细看,纪暮云当真如同一片薄纸,骨瘦如柴不说,脸色也是惨白无比,烈日之下,只像个木棍立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死掉一般。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晶亮,是他身上唯一看得到生气的地方。
      自打出生起,他就住在这四方小府里,从未迈出一步。家中杂役都唤他作杂种 。
      纪暮云从前不明白杂种的意思,心里也像默认了般,在小府中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常招来那位“家主”的动辄打骂,她似乎对他厌恶至极。
      这位“家主”,是他父亲的亲妹妹,他的亲姑母,纪湘。
      八年前父亲葬身火海的那一天,她打开一个匣子,抽出一封信来,在府中向所有人宣布:
      “这是我大哥纪潇留给我的遗信,信上已经说明,纪暮云并非我大哥亲子,没有继承我纪家的权利,而我是大哥唯一的妹妹,从今天起,纪府由我打理,望各位少有异议。”
      纪府上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清楚,不过是形式而已,纪潇沙场征战多年,落得一身的病,早已不管府中之事。回到府中的时候,他还带回了仍是婴儿的纪暮云,只说是他在边关同一平民女子所生,带回来在府中好生养大。
      纪潇将纪府大小事都交给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纪湘手里,自己成日在院子里喝酒,甚少说话。
      纪暮云从未见过他的母亲,但至于他为何每日都要在莲池边跪三个时辰,纪湘说,是赎罪,替他的母亲赎罪。
      他至今不明白替母亲赎罪是什么意思,但对于纪暮云来说,每日跪三个时辰,吃不上饱饭和满身的伤痕才是他的痛苦之处。除却痛苦,他的心中还有不甘和怨恨。
      —————————
      今天的纪暮云,粒米未进,从正午跪到了傍晚,已经几乎要昏厥。
      “阿云哥,到时辰了,到厨房吃点东西吧。”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一句细软的呼唤,是府中厨娘的女儿小若,小他一岁,倒是热心,总是偷偷送吃食给他。要是没有小若偷来的吃食,纪暮云想,自己可能早就饿死在这府里了。
      小若使劲扯着纪暮云的衣领将虚脱的他拽了起来,纪暮云踉踉跄跄地跟在小若身后,到了厨房,小若偷偷摸摸从柴垛后提出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剩菜,一个干馒头。
      正是伏暑天,纪暮云拿起来嚼了一口,果然发馊,可他还是风卷残云地吃下了这一顿饭。
      他不想死掉,哪怕苟活,他也要活着。
      “小若,谢谢你。”
      纪暮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小若睁着圆眼盯着他,好半天才说:“没关系的,阿娘说心疼你,怕你饿坏了。”
      纪暮云没说话,收了碗碟放进食盒,递给小若:“你早点回去吧,别叫人看见了。”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阿云哥,你别担心,我和阿娘一定不会让你吃不上饭的!”说着提起食盒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听着小若最后一句话,纪暮云心头微暖,却又不是滋味,他本应是纪府的少爷,却因那女人的一句话而沦落如此。
      他挽起袖子,看着双臂上新旧交叠的伤痕,喃喃道:“我可……真是卑贱啊。”
      他在柴垛跟前躺下,满身的伤被石砖和碎木柴硌得生疼,日头下跪了太久,他险些晕倒,吃下了东西多少舒服一些,马上就要昏睡过去。
      夜色很快降临,纪暮云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间,他看到窗外攒动的火光,烈火带着炙热的气息,在窗外噼啪作响,好像父亲走的那天,也是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火。
      他猛地惊醒,发觉自己已被火焰包围。火焰已经舔上柴垛,贪婪的燃烧着,浓烟滚滚,呛得他完全睁不开眼。窗子已经被火烧塌,他拼命挥着胳膊,踉踉跄跄朝着门口跑去,却发现门推不开。
      推不开。
      而房上的木梁也已半塌,眼看着就要砸下来。
      纪暮云红了眼,纪府的厨房离家仆的住处并不远,怎么会现在还没有人发现这处着火?
      这…分明是故意想要他的命!他不明白,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地活在这府里还不够,她是想要他死。
      纪暮云疯了一样嘶吼,拎起厨房中的锅勺一遍遍砸着门,不结实的锅勺几下便折断了,他又用拳砸,用刀砍,直弄得自己满手鲜血。
      不知是火烧还是纪暮云的砍砸,终于,门开始松动,接着“轰”一声倒地,纪暮云走出来站定,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满是鲜血的双手。
      他知道,那女人分明是怕自己威胁到她的地位,一定要他死。他想活下来就必须逃,一刻也不能再停留。
      黑暗中,纪暮云费劲地爬上了纪府的墙头,回头看见小若和她的母亲,正在一面墙后神色紧张地盯着那间着火的厨房,又不时望着纪暮云走的方向,生怕错过一点细节似的。
      他垂下眼睛,静静地看着,仿佛是在居高临下地看一场闹剧,翻过墙,只听到院中传来厨娘的大喊:“着火啦!救火,救火呀!”院中才有了杂乱的响动。
      他被困在火中的时候,整个院子,静的可怕。只有他的呼喊,像被隔绝在厨房里,谁也听不见。
      他很想哭,却没有流出泪来,手上的伤一阵刺痛,他才发觉血早已流得染花了他的衣服。他已经精疲力竭,可他不能待在纪府附近,否则还是难逃一死。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前跑着,他不知要跑到哪里,只知道离纪府越远越好,跑着跑着,纪暮云彻底无力,昏死躺在了地上。
      另一边,纪府里的气氛也紧张起来。
      “你说人死了,怎么没看到尸体?”纪湘倚着她镶上羊脂玉手把的椅子,一双比羊脂玉还要温软的手轻轻敲击手把,发出叮咚的脆响。丹唇微张,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更显妩媚。明明二十有八的年纪却如同二八少女,论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绝色。
      可她此时却用无比狠辣的眼神看着厨娘和她的女儿小若。
      厨娘不敢抬头,声音也有些发颤:“家主,我和小若一直看着的,那下了药饭菜他是吃了的,也没有再出来过,想必,想必火势大,人已经烧成灰了。”
      纪湘轻笑,“那,我就勉强信你这番说辞,你最好天天祈祷纪暮云已经死透了,否则,你和你女儿,都得给他陪葬。”
      厨娘跪在地上,磕了个重重的响头,“是,家主大人。”
      夜色迷蒙,纪府内,纪湘辗转反侧。纪府外,一辆过路的马车发现了躺在路中间的纪暮云,马车上的人唤了仆从将纪暮云搬上了车。
      仆从看了看纪暮云,拱手向马车中的人请示:“主人,这孩子看起来就是个小乞丐,若想帮助,塞些银两便是了,搬回府当是不必的啊。”
      “不必多言,带回去就是了。”马车里的人声音淡淡地回应道,“也当做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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