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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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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完药丸,顾剑躺在了屋内那张并不宽敞的破旧木床上,鼻端还有丝丝缕缕的酒香萦绕。
他的大脑因为失血过多缺氧,脑中浮光掠影般闪过许多片段。
眼前更是一片朦胧,剧烈的疼痛让他在疲惫不堪的同时又异常的清明。
沧幽帮他盖好薄被,缓缓走到屋内唯一的木桌旁,木桌上放着一个牌位,牌位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些零落的划痕。
她抚摸着牌位,感受着这些细碎的痕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能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静静地去回忆她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人了。
十四年前,沧溟还只是少祭司,十里红妆迎娶了当时朝中宰相的嫡长女,许海萏。
许海萏是从小被养在深闺里的娇娇女,宰相家中请了女夫子,因此《女德》和《女戒》都读的很熟。
自小就知道婚姻大事须得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曾做过什么顶撞父母亲的事情来。
可是就在她的二八年华,她遇见了一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
在她去郊外礼佛的路上遇见了山匪,眼见就要被贼人掳去山寨,一身青衣手执长剑的沧溟从天而降。
那时候的沧溟也还年轻,二十岁出头,俊朗不凡。
只三两下就将围在许海菡身旁的山贼吓退,偏生他又持重守礼地紧,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了吓得满脸是泪的女子的肩上。
随即自己就背过身去,给许海萏时间去整理刚刚因为拉扯而被弄皱的衣裳。
待到许海菡身边伺候的婢女前来道谢,沧溟才跨步上了他的那头棕色马驹,一路护送许海萏回府。
那日骄阳正好,骑着马儿的少年郎恣肆非凡,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微风轻拂起马车上的帘子,这一幕就刚刚好映入许海萏的眼帘。
她因为惊吓而变得苍白的脸颊又像重新染上胭脂般红润起来,少女那颗心也因此而剧烈的跳动起来。
若是有旁人见了,定要吟上一句“骏马骄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美人一笑褰珠箔,遥指‘相府’是妾家”来。
自那之后,沧溟就在许海萏的心里扎下根来,是以当她的爹爹要为她议亲时她第一次反驳了父母亲的意思。
她的阿爹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臣子,手中握着言官之首的大权。
她是阿爹和阿娘的长女,因着阿娘生她时伤了身子,她的底下只有一个庶出的妹妹和一个庶出的弟弟。
因此谁娶了她就代表拉拢了宰相的势力,宰相不是个糊涂的,为了免于帝王猜忌他也从未想过将自己的女儿嫁于权贵之家。
更何况他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发妻所出的女儿,女儿幼时他的官运不济,空闲的时间多些,因此这个女儿可以说是他亲眼看着,时时抱着、宠着长大的。
他的本意是将女儿嫁与今年殿试第三的探花郎,探花郎的人品和能力皆是上等,前路不可估量。性子又温文尔雅,待女儿也会很好。
又因着这位探花郎是贫民出身,祖上三代皆为白丁,因此皇帝倒也不至于太过猜忌。
他自问为女儿规划良多,可是许海萏却一心扑在了沧溟身上。
少女情动是这世间最最执着纯粹的事情,她想要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一同携手走过这长长的一生。
就在父女俩人争执不休的时候,境山的少祭司沧溟前来宰相府提亲了。
沧溟在前厅同许海萏的父亲谈着,她就偷偷站在前厅的屏风后听着。
她听见那个少年将她比作‘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般的仙子,又赞她是‘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一样的美人。
许海萏知道自己生的好,也多有玩伴姐妹常说‘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可面对再多的夸奖她总是一笑而过,唯独这个人的称赞让她觉得心口躁动,脸上都染上了红霞。
在许海萏的再三坚持和一些事情发生之后,她终于如愿的嫁给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大婚之夜,待到喜娘和婢女全都退下,她悄悄地移开扇面,打量着她和沧溟的新房。
大红喜字贴满了窗户,红枣桂圆洒落在红木桌和床边的脚踏之上。
两簇烛火燃烧着,风从不知名的角落里吹进屋子,火焰飘忽,忽明忽闪。
像是她的心一样,隆隆咚咚地跳个不停。
她又想起儿时一次出游后同家仆走失,那是的天色已然昏暗不堪,小小的她抱着腿卷屈在一个破庙的角落里。
她当时才六七岁的年纪,睡觉都要丫鬟整宿的坐在塌前陪着,更别说独自一人流落到如此破败的地方。
那晚的风也很大,寺庙的墙体早已破败不堪,堪堪能掩住她的身躯已是不易,只能任由狂风席卷吹拂在她的周围。
风穿过不远处的树林带来奇怪而又可怖的声音,她的手心濡湿,牙关咬地很紧,心跳声大的吓人。
她自幼被服侍得好,也唯有那一次的经历仍历历在目,现在想起来也不觉一身冷汗。
可是如今,同样杂乱而无序的心跳,却倒莫名让她觉得羞怯中又带着满足和安心。
她今日起得早,偏生屋子里现在又静得很,只见她头微微抵着床边的木柱,手撑在锦被上,眼睛一点点闭了起来。
前厅,沧溟作为今晚的男主角正挨桌的敬酒。
他的身姿被大红衣袍衬托的越发修长挺拔,不知是喜悦亦或是饮酒过多,脸上也泛起了难得的红晕。
终于完成了前厅的事情,沧溟在一片打趣声中由小厮搀扶着往后院走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将大半的身子倚靠在小厮的身上,脚步虚浮。
前厅到后院要经过云镜的花园,现今时节院子里的花都开了,在夜晚散发出阵阵幽香。
经过一颗柳树的时候,沧溟突然停住了步子。
扶着他的小厮不明就里,仍旧搀着他,身子微倾,恭敬地唤了一句“公子”。
沧溟的视线紧盯着柳树下露出的一抹白色裙角,眉头皱的越发地紧了起来。
他轻咳了一声,才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缓缓开口,“我的玉佩好像落在前厅了,你去帮我取来。”
小厮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之后担忧地开口,“公子您自己可以回后院吗?”
毕竟沧溟现在看起来像是醉的不轻,好似腿上都是软的。
沧溟狠狠地吐出一口气,晃了晃脑袋,挣开了被小厮搀扶的胳膊,稳着身子站在那里。
小厮这才放下心来,说了一句“公子小心”,就急急忙忙地朝前厅奔去。
从小厮的脚步声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沧溟就一直站在那里,保持着挺立的站姿。
他自幼习武,感官极其灵敏,现在他站在这里,就可以将柳树后的人的呼吸听得清清楚楚。
那人的呼吸急促,伴随着轻微的哽咽声,应当是哭着的。
他的眼睛望着天空,黑暗的夜幕里繁星点点,星光之璀璨,简直美不胜收。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怎么也欢欣不起来,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空空的,直到听到这一声的哽咽,那块地方才开始钝钝的疼了起来。
不是刀剑划伤或者是中毒带来的剧痛,而是酸胀难耐的,细微而又难以忽视的,一路蔓延至情感上的迟钝而麻木的疼痛。
沧溟终于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混合着一点点的心疼和无奈,沙哑着嗓子开了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刚刚还顾忌和忍耐的哽咽一下子爆发开来,呜咽声在这一方土地上回荡着。
沧溟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缓缓地朝柳树后走去。
一身白裙的江子萱正双手捂着眼睛,身子倚着粗壮的柳树干,不受控制似的缓缓向下滑去。
她的白裙不知在什么地方沾染了污垢,又被树枝划过,显得凌乱不堪。
手腕上有红肿的痕迹,应当是在花草间被蚊虫叮咬的缘故。
就连唇上的口脂也被蹭到了衣袖之上,整个人颓废的不像样子。
沧溟看了简直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不是自己一个人也能很好的吗?”
如今她这幅样子,他完全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他从很早就知道,她是他的难能欢喜。
江子萱仍旧抽噎着,却将捂在眼睛上的双手放了下来。
她仰着头,看着眼前的男子,高大挺拔,俊美无双。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眼睛波光粼粼,像是最最深沉且干净的湖面。
江子萱的视线落在沧溟的衣袍上,眼角无意识地狠狠一抽,两手攥紧了拳头。
“你就要成婚了,今日是你的大婚之夜,你还管我做什么。”她的鼻音很重,不似往日小女儿的撒娇,带着难以忽视的伤感和凄凉。
沧溟又想起半年前她对他说的话,她那时候说什么来着。
她那时叉着腰,脸上是拙劣的凶狠扮相,趾高气扬地对他说,“我就是要嫁给沐哥哥,他比你要好上千倍万倍也不止。”
她那样任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他的脸面在脚下踩着,他却还是不能对她下狠心。
因为他是最最懂得她的人,懂她小女儿家的羞怯,懂她世家之女的骄傲,懂她幼年丧母的隐痛。
幼时他只当江子萱是朵娇嫩可人的桃花儿,开朗可爱,不论什么时候脸蛋上都粉嫩嫩的,娇贵可爱的紧。
但是自从她的母亲意外逝世之后,她这朵桃花就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玫瑰,更加诱人耀眼的同时也生出来许多的刺来。
那个平日里一被夸赞就会羞的眼角微红且却生生低着头不肯示人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不论何时何地都要高高地仰着头的少女。
打那以后,她什么都要最好的,府中最好的衣裳,中秋最好的花灯,以及这宋国最好的儿郎。
她势要争到那一口气,她不愿让她的继母和妹妹得意,才有了那日负气的话。
沧溟这样想着,觉得先前的不堪和怒意都消散了,只剩下心口处细慢的疼惜。
他想自己是中了江子萱这个人的毒,无药可解,至死方休。
地下的女子还在哭着,眼睛都有些浮肿起来。
沧溟慢慢蹲在地上,靠在她的旁边,双臂张开,将江子萱圈在怀里。
江子萱的胳膊紧紧地箍着他的脖颈,让他尝到了难以言说的窒息感。
她语气含糊地开口,连话语都断断续续,“可,可不可以不娶她。”
沧溟将怀里的人松开来,从怀中拿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来,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着脸。
他的眼神和语气都是一贯在她面前那样的温柔,“我若不娶她,子萱嫁与我可好?”
沧溟为她抚背的动作变得缓慢,微微低着头,不让江子萱看见他眼里的期待。
到底还是不甘心的,他想。
不甘心因为自己实力不够而被沐霄比了下去,不甘心不能迎娶自己的心爱之人,不甘心到为了所谓的权势,去设计一场英雄救美,用一场局骗了许海萏的一生。
江子萱却不再开口了,只是一味地哭着抽噎。
沧溟的胸前早已被江子萱的泪给濡湿,刚刚只觉得灼人般的热,现下却是彻骨的凉。
他仍然抱着她,大声笑了出来,他笑的很是用力,带动着整个胸腔都震动了起来。
“你不能这个样子啊子萱,我也是人,也是有心的,你知不知道?”
他宁愿江子萱不爱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他留有一点点单薄的爱意,却又因这点子爱太无足轻重而在每次面临选择时都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
他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喜欢上一个人会欢喜,被那个人抛弃了也会难过,仅此而已。
他心上的一块地方漏了风,迷茫无措,可手上的动作没停,仍然一点点擦拭着她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