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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居 ...

  •   菁枝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大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散云烟好人做到底,选了两个勤恳老实的宫人,送到暮红衣的紫薇阁。

      苒苒领着宫人踏进紫薇阁大门时,引起不小的轰动,都道暮美人因祸得福,搭上了殊妃这条大船。

      宫中势力盘根错节,要想安安稳稳活下去,必须得学会站队,还要站好队。

      选主上也是有门道的。

      首先得是恩宠深厚者,否则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底下的小喽喽早闷不做声溺死在江底。

      其次便是要靠谱的,不能一遇事就把下属推出去,脏活累活底下人干,自己干干净净。

      再便是要宽仁待下的,福利要好,规矩要少。

      若第三条没法保证,便要尽量找个能满足第二条的。但归根结底,还是第一条最要紧。

      权利面前,后两条都得靠边。

      而散云烟,刚好是三条都满足的上上人选。

      多少人想站她的队,可流云宫的朱漆大门,向来是公公正正,谁也不拒,谁也不留。

      暮红衣刚进宫不久,就有这般恩遇,实在是羡煞旁人。

      只有暮红衣自己清楚,散云烟不过是一时好心而已,根本没帮她什么。

      一连三日,她日日坐在殿堂的桌旁,木头也不削了,就翘首候着流云宫的人影。

      谢,总要道一声。

      她不好亲自去敲流云宫的大门,免得坐实疯传的站队一说,便眼巴巴等着。

      指不定哪天流云宫来人,她也好亲手奉上谢礼。

      不知为何,她夜夜梦到那一日在御花园宫殿中的情形。

      梦到散云烟不仅对着她笑,还在椅子上侧过身来,附在她耳边说话。

      一夜是说自己在宫中支持度日十分辛苦,远没有表面风光。

      一夜是说希望暮红衣能助她一臂之力,可暮红衣焦急地问她怎么助,她却笑而不语。

      还有一夜最稀奇,暮红衣梦见自己坐在散云烟身旁,离她近极了,蠢蠢欲动的唇向前一倾,便能触到她的云鬓。

      暮红衣就这么痴痴傻傻地看着散云烟的侧脸,从日出看到日落。

      新来的宫女滴沙将茶点送到暮红衣面前,见她呆愣出神,调皮地伸手在她面前使劲晃。

      暮红衣终于回过神来,脸颊红红的,抿了抿干涩的唇:“怎么了?”

      滴沙笑得讨喜,为她斟上一杯香茶:“奴婢想,如您这般姿容,定能恩宠不衰,只可惜……”

      暮红衣蹙了蹙眉,将茶盏拨至一旁:“你有话便直说。”

      滴沙一怔愣,旋即自然地笑起来,又弯弯绕绕道:“奴婢既然分到暮美人处,殊妃娘娘也没有让奴婢再回去的意思,那么奴婢日后就专心侍奉您了,必然是忠于您的。”

      暮红衣手中的茶盖落了回去,发出清脆一声,显是不耐了。

      滴沙暗想这主子脾气可真硬,也太难伺候。忙道:“故而,奴婢所言,不是出自殊妃娘娘授意,而是全心全意为您着想。”

      暮红衣容色略缓,轻轻点了点头。

      秋雨沙沙,一丝丝激起她心湖的涟漪。

      滴沙说,殊妃娘娘清正端方,自然不会如旁的位高权重的妃嫔,以收买人心,拉帮结派来争宠。

      但御花园一事,娘娘明显十分欣赏您的傲骨和善心。

      您生得美貌出众,与世无争,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您在宫中孤立无援,亦无圣上宠眷,处境岌岌可危。

      您不若主动去流云宫求见,兴许您与殊妃娘娘聊得投缘,得到娘娘的庇护,后半生便无虞了。

      到了午后,雨势渐烈,大风刮得树影欹斜。

      皇后着了凉,凤体违和,请了皇帝去看看。

      这一看,就再没出来。

      大雨滂沱,宫人们也躲懒不出来。乍一看,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暮红衣携着滴沙,步履匆匆往流云宫去。一主一仆的身影被雨帘模糊了七七八八,倒省去许多麻烦。

      暮红衣想起她从前在暮府,见到母亲逢人便送礼,伏低做小的模样,十分看不上,义正言辞劝过几回,反被母亲教训她眼高于底,拎不清身份。

      她自然是不服气的,发誓要守着一世清清白白,绝不堕落。

      哪知她也会有今日……

      暮红衣胡思乱想地来到流云宫门口,在宫门口一株常青树下徘徊不前。

      偌大一座宫殿,仅供殊妃一人居住,不似暮红衣,仅分得一处偏僻的小殿,与几个地位低下的妃嫔挤在一处碧眉宫。

      暮红衣心中生出些无用的自卑来,愈发忐忑不安。

      万一那日赠婢只是殊妃善心大发,随口一提,如今早将她忘诸脑后,怎么办?

      那美好如谪仙的人,自然应当与同样高贵的人往来谈笑。

      她毫无预告的来,简直是突兀失礼至极,没有自知之明。

      还不待她折返,滴沙已上前叩了门。

      出乎意料的,很快便有小太监来开门,谦恭地将她迎进去,似乎早早恭候着了。

      暮红衣怔愣,还不及理一理鬓发,人已先随他穿过抄手游廊。

      两个亭亭玉立的婢女侍立在屋门口,远远见到她,便先染上三分笑,屈膝行礼,引她入了耳房,奉上瓜果茶点。

      “暮美人且先在此处烤烤火,驱驱寒,奴婢这便去通禀。”

      俨然是训练有素,井井有条。

      不多时,婢女中的一人去而复返,捧来一套月白宫装,笑盈盈道:“雨天难行,暮美人的衣服湿了,奴婢去寻了一身娘娘的常服,请美人换上吧。”

      暮红衣闻言,才发觉自己的裙角密密麻麻布满泥点,鞋面也潮湿脏污了。

      脸上一红,轻轻应了声。

      几绺湿发粘在她的额角,晶莹水珠自她圆润雪白的耳垂滑落,她的眉眼含着三分羞涩,玉颜微粉,眼波流转间,满室烛辉都黯然失色。

      即便同为女子的秋风见了,也忍不住意动,暗想主子挑的人果真不错,只是行动间缺了几分清冷傲气。

      待暮红衣换好衣衫,殊妃那里也差人来请,来的正是苒苒,见到暮红衣,梨涡一绽,盛赞:“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暮红衣面色嫣红,心中隐隐期盼,不知殊妃会怎样赞她,听闻殊妃娘娘诗书俱佳,文采翩然。

      她下意识将腰身挺得更直些,眉眼舒展得更盈动些。

      本以为殊妃会在正殿召见她,袨服华妆,端坐高堂,如天神般威严凛然,难以靠近。

      谁知侍女将门一推,一个身着天青色长衫的瘦长人影正背对她坐在窗边圆凳上,右手肘闲闲搁着窗沿,侧过半边脸去赏雨。

      她没有梳云鬓,素风自淅淅沥沥的雨中穿来,轻轻拂起她垂落的青丝,静美如水墨画。

      听到推门的动静,便转过头来,清风朗月般的面容未加妆点,双眸似漆黑松林,对暮红衣浅浅一笑。

      暮红衣怀揣着的话霎时便全然忘了,胸膛中一颗心仿佛也停止跳动,只傻愣愣盯着人家。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掩上了。

      暮红衣方如梦初醒,僵直身子去行礼,口道:“殊妃娘娘万安。”

      若是旁的高位妃嫔,定要亲自过来虚扶一把,还要亲亲热热笑称:“妹妹不必多礼。”

      散云烟却稳稳坐着,仿佛她生来便该受万人膜拜,脱离俗世虚礼的束缚。

      好半晌,她不说也不动,静静打量暮红衣,直到美人羞窘起来,指尖怯怯蜷进宽松袖管里。

      她略讶然一挑眉,缓缓道:“我记得,你那日面对皇帝也不肯退步,如今看来真是不一样,若不是生着一样面孔。”

      暮红衣不知她为何有此感叹,只将头埋得更低,恭顺道:“那一日是嫔妾不懂规矩,莽撞了,多谢娘娘出言解围。”

      散云烟心头拂过一丝失望,一滴雨珠自滴水檐坠下,落在她伸出的掌心。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唔了声。

      她的情绪藏得深,暮红衣觉察不出喜怒,只隐隐觉得事情走向不该如此,或许是自己言行有失,害殊妃败了赏雨的兴致。

      心中仿佛被冰山的阴影笼罩,才发觉殊妃不似自己先前臆想的那般平易近人。

      好在散云烟没有让死寂持续太久,指尖随意一点桌上的薄册:“这是书局送来与我解闷的,记录了时下受人追捧的新鲜诗词文章,你就找一首写雨的诗来念给我听吧。”

      暮红衣马上意识到殊妃这是在给她出试题。

      一般的字么,她还是识的,也能将一首诗流利读下来,可她最厌烦这些文绉绉的调调,平时看也懒得看一眼,更别说理解文意了。

      她本可直言,将自己的短板大大方方暴露出来,却莫名的不想在殊妃面前露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她鞠着背,恭恭敬敬伸手去接书,冷不丁听见散云烟的一声轻笑。

      那笑声十分动人,似柳叶儿擦着澄碧的湖面打转。

      暮红衣楞楞抬头,才顺着殊妃含笑的眉眼,落向自己的指尖。

      殊妃身量高挑,于她合身的常服,穿在暮红衣身上便大了一号。

      松松垮垮的袖口曳着桌面,暮红衣的十根纤纤玉指仅露出粉嫩的指甲盖,显得稚气可爱。

      好在散云烟虽高,但身形窄长,不似男子宽肩后背,否则套在暮红衣身上就不是可爱,而像个滑稽可笑的俳优了。

      迎上殊妃似笑非笑的眼神,暮红衣的脸上新添了三分瑰色,慌张收回手,强打精神翻开书页。

      眼前的文字分明个个识得,凑在一起却陌生得像她七大姑远房表亲家的小侄儿。

      暮红衣飞速选中一首句中带“雨”字的诗,一口气通读下来。刚松一口气,却见殊妃方才还晴好的脸色已沉下来,不见天光。

      “……娘娘?”

      散云烟不发一语,揉按着眉心,挥手令她退下。

      风雨顺着门扉钻入衣角,暮红衣后背凉飕飕的,不知是哪里惹殊妃不痛快,是否是诗中有不恰当的言辞?

      可她也不敢问出口,乖顺地应了声是,便欲退下,又听散云烟语气温缓道:“今夜雨大,你便在此留宿吧。去问苒苒,她会为你安排。”

      “是,多谢娘娘。”

      散云烟凝眉注视暮红衣的倩影离去,方才叹了一叹,长臂一伸,取来薄册,轻捻书页,心不在焉地看着。

      南昭与大齐语言风俗皆不相同,她不过学了数年大齐文字,就能读懂诗意。

      暮红衣身为大齐人,却选了首风马牛不相及的诗来念,仅仅是因里面有个“雨”字么?

      秋野送来驱寒茶汤,见散云烟愁眉不展,思虑过重,着实心疼。

      “主子莫要再多思伤神,凑合着用就是了。”她取来一方洁净帕子拭过手,绕步至散云烟身后,为她揉肩。

      那瘦削的双肩不堪一捏。

      秋野眼眶微红:“公主自小学的是文韬武略,如今流落到大齐深宫,竟被这些争风吃醋的琐碎小事困住手脚,不能一展宏图,奴婢实在心疼。”

      散云烟拍了拍她的手背,反过来安抚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人若有心,焉知在这宫闱之中求不到真才实学呢?”

      “那梦美人那儿,可要奴婢安排着明日请她过来?她生得也美貌不俗,同暮美人一样尚未承宠,是个可塑的苗子。”

      夜风簌簌,廊上的灯笼忽明忽灭,门口似乎有阴影一晃而过,倏然间风过无痕。

      散云烟警觉,略提高声音:“谁?”

      秋野便去门口左右探了探,回来禀报:“无人。今夜雨大,主子怕我们着凉,已吩咐了不需人守门。那些小宫女都躲懒去了。方才大约是烛影吧?”

      散云烟不作他想,抬手由秋野扶去寝殿歇息。

      “再缓一缓吧,或许她不似我想的这么无用。”

      -

      第二日一早,散云烟命人请暮美人来同进早膳。

      本以为暮美人会同昨日一样温驯听话,喜不自胜地赶过来。

      谁知苒苒自西殿回来,眉眼间掩不住的讶然:“奴婢去时,暮美人前脚刚走,听宫人说,她是不想打扰娘娘用早膳。”

      打扰……

      散云烟将这两个字在嘴里细细咀嚼,一时间忘了吩咐人传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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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留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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