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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殊妃 ...

  •   天刚破晓,屋内连支蜡烛也未燃,黑沉沉的,分明是活人住的屋子,却没半点生气。

      紫薇阁宫婢菁枝将面盆哐啷放在桌上,向桌角埋在阴影里的女子敷衍一礼:“今日御花园有赏菊宴,为皇上和殊妃娘娘接风洗尘,可别忘了。”

      言罢便头也不回踏出门槛,嘴里嘀咕着:“整日做些掉价的事儿,怪不得进宫三个月都没承上宠,就是自个儿洗干净了跑到皇上面前皇上也瞧不上。穷乡僻壤出来的下等人……”

      待叽叽喳喳的聒噪之音在屋内散得一干二净,暮红衣方有了动静。

      粗制的毛笔搁置一旁,绘着稀奇古怪的图案符号的画纸则被郑重晾在架上。

      简单洁过面后,她自雕花木箱内取出一小块木料,就着窗边灰蒙蒙的光,精心雕刻起来。

      于她而言,这可不是什么掉价的事,而是助她逃脱这块腌臜之地的唯一方法。

      院内走动交谈声逐渐清晰,碧眉宫中各位金贵的主子一个接一个起身。

      门口响起菁枝那丫头放肆的脚步声。

      暮红衣迅速将初具形状的木块塞进软垫下,拾起一本《诗经》,若无其事地翻阅。

      菁枝端来过分精简的早膳,重重摆在桌上,一眼瞥见角落里那个木箱。

      往日里暮红衣都将这箱子守得宝贝似的,不让她碰,今日却忘了上锁。

      她的好奇心一下被激起,佯装洒扫,便向角落蹑步靠近,即便是瞄上一眼也好。

      熟料还不等她一窥究竟,往日里骂不还口的木头美人竟破天荒动了怒:“你做什么!”
      不轻不重,甚至算不上呵斥。

      一个别殿的侍婢刚巧路过,驻足,探头瞧了一眼,俨然看好戏的模样。

      菁枝最会看碟下菜,面对暮红衣盛气凌人惯了,一时又气又羞,涨得俏脸通红,金莲一跺便跑了出去。

      暮红衣冷言冷语后,心中到底犯难。

      宫中之人大多心胸狭窄,锱铢必较,菁枝与她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她虽在宫中待不了几个月,少了些顾忌,可到底需要用人。与贴身侍婢结仇乃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她虽也算得上是个官家小姐,江州知府的千金,却因她谨小慎微的母亲而半点不通用人之法,沉默寡言的性子更是不占优势。

      江州乃大齐国最最鼎盛富庶之地,自然不是菁枝口中的穷乡僻壤。只不过皇城根脚下的臣民,向来自视甚高,以为旁的州府都是尚未开化的烟瘴之地。

      历朝历代都喜好给人分三六九等,手工匠人更是地位卑下。

      她自小无人管束,大约也是天性使然,每日在外瞎转,因缘际会之下,跟着隐藏在街头巷尾的大师学了好些本事。

      她的母亲是当地有名的美人,温良恭顺,可惜年纪轻轻死了丈夫。

      孀居之人本被视为不祥,她家却是刚过头七已有媒人踏破门槛,最后还是被有钱有权的江州知府迎回家门。

      暮红衣是她生父的遗腹子,因着她母亲的再三哀求,得以懵懵懂懂地跟着去了知府家中,改姓暮,可实际地位却和烧火丫头没甚区别。

      原本皇宫选秀是轮不上她的,暮老爷疼惜两个爱女,不让远嫁,一听到风声便火急火燎地定好人家,又因她遗传了母亲的过人姿貌,便顶替两位正牌千金送入宫中参选。

      三月前她一朝入选,光的是暮家门楣,长的是老母亲脸面,喜的是江州百姓,苦的却是暮红衣自己。

      且她志不在此,宁可隐居山林,粗茶淡饭,也不愿在这锦衣玉食的深宫,过着刀尖舔血的违心日子。

      天光大亮,暮红衣还记得菊花宴之事,将一块雕琢大半的木料锁入木箱内,揽过菱花镜来左右照了照,绾一个简单得宜的发髻,草草上妆。

      镜中之人清减憔悴,远没有明眸善睐,顾盼生辉之姿貌。鬓边一缕青丝轻垂,黛眉微蹙,别有一番纤弱温婉的美感。

      暮红衣对着镜中的自己吐出一口浊气。

      且耐下性子来等一等,再熬过两个月,她便可大功告成,逃出生天。

      御花园中景致上佳,香气清郁,萧瑟的秋风也吹不散一群美人的兴致。

      菁枝打扮得花枝招展,随在暮红衣身边侍候,仿佛两位要好的宫嫔携手同行。

      她脾气败坏,自然不是为暮红衣着想,怕她没有婢女随侍坍台,不过是自诩姿貌不凡,怀揣着一颗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

      那踮起脚尖翘首以盼的样子,惹得过往妃嫔频频侧目。

      不过一等到小太监扬声通报“皇上驾到!”,众女兴奋激动的神态便和菁枝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连素来端庄自持的皇后也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暮红衣一来对皇帝无心,二来无意争宠,安安静静地候在队末,暗暗发笑。

      她们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已经两月余未见到皇帝了。

      皇帝有一爱妃,名叫散云烟,封号殊,身份矜贵,乃是南昭公主。

      暮红衣入宫时,正好殊妃身体不适,迁居行宫疗养,因此她未曾见过殊妃。但孤陋寡闻如她,也从宫人口中听说,殊妃品貌出众,举世无双,如谪仙临凡。

      皇帝对殊妃离宫千万个不舍,因此一听说人已大好了,竟急匆匆赶去行宫,亲自将人接回来。

      后宫之人日日夜夜困在皇城这一大染缸里,就没有一个善妒的。

      按理说殊妃应当是蒙受怨恨的活靶子,但暮红衣也听宫女太监说起,殊妃与后宫众人个个和睦,毫无龃龉。

      而且皇帝的嫔妃们见到她,比见到皇帝本尊还欢喜。

      甚至还闹出过一桩趣闻,说去年年节时,两个品阶相同的妃子为了比谁从殊妃那儿得到的赏赐更丰厚,拌起嘴来,闹得极不愉快,两个月后才在旁人劝和下说上话。

      耳畔响起佩环叮当的清脆声响,宫人的各色衣摆如水波,在暮红衣眼前一重又一重的荡开,口鼻间的香气愈发浓郁。

      终于,一片素净的裙摆落入她眼帘,她眼前一亮,心知是殊妃从她跟前经过。

      没有繁复的纹样,也没有光泽逼人的坠饰。

      仅在素色锦缎上以暗纹绣着精致的图案,晨晖之下起起伏伏,犹如漂浮的轻云。

      步伐不似深闺女子的莲步细细,亦没有乡野村夫的粗俗鲁莽。裙摆轻动,每一步都显出温雅平和。

      暮红衣好奇心起,却不愿失了礼数,强捺着欲.望,恭敬地低着头。

      身后蓦然传来一阵骚动,只听得女子清凌凌一声细呼,下一秒已有人破开她与身旁的妃嫔的手肘,径直摔入仪仗之中。

      菁枝本应不偏不倚送入皇帝怀里,哪知横空伸出一只玉鞋来,不留痕迹绊了她一脚,使她蒙头蒙脑撞在殊妃身上。

      暮红衣听到那天人一般的殊妃轻嘶了一声,修长的身体歪了歪,便要当众失仪。

      她不及多想,身体凭着本能反应,快速上前将人扶了一把。

      鼻间擦过一缕清香,不是寻常的脂粉腻香,淡淡的,若有似无,缠绕人心间,又令人琢磨不透。

      “多谢。”
      殊妃说起话来斯斯文文,温和中透着些许沁凉,修长的手指节在暮红衣掌心摁了摁,便即立稳。

      暮红衣身形一滞,脖颈僵直,依旧没有抬头。

      侍婢冲撞殊妃,她本当行礼告罪,但她莫名慌了神,又因少与人来往,没把宫规刻进骨子里,竟混混沌沌地退回了妃嫔队列里。

      触碰过殊妃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蜷起,连自己也没注意,指腹一下一下磨着掌心。

      出了这样的意外,四周开始喧闹。

      帝后及几个位高权重的嫔妃关切地询问殊妃身体有无不适。

      其余人则各自噙着嘲讽的笑意,作壁上观。

      自命不凡的,争宠的,她们见多了。

      但伎俩如此拙劣幼稚的,她们还是第一次见。

      菁枝本以为凭着自己的姿容,倚在皇帝宽厚的臂膀里,含情的眸子那么一勾,再重的罪罚也降不到她身上。她便可凭借一出英雄救美,一朝得宠,出人头地。

      谁知……

      她恨恨剜了暮红衣一眼,还当是她伸腿绊的自己。

      如此蠢笨,暮红衣与她相处三月,亦是难以置信,不由得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可此时不是感叹的时候。

      方才的场景众人看得一清二楚,个个人精似的,嫔妃中已有人主张要处死这个不识好歹,胆大冒失的贱丫头。

      暮红衣不得不出来告罪。

      虽说主上有权决定奴仆的生死祸福,但反过来讲,底下的人做错了什么,主子管教不严,同样要第一个出来担责。

      秋老虎的余威未消,此时日上三竿,地面开始发烫。

      御花园地砖平滑整洁,暮红衣不过是一个叫不出名字,地位低下的美人,免不了跪地请罪。

      膝上肉少,不过薄薄一层人皮,她衣衫单薄,时间久了,便觉双腿又烫又痛。

      她许久没有好好用膳,体力不支,有些头晕目眩,可依旧竭力保持脊背笔直,维护最后一丝无用的尊严。

      她本可听从命令,放手让菁枝受死,平息圣怒,然而她深知,今日她若是身边少了一个侍女,明日便要少一份月例,再便是她的命。

      此时她豁出性命恳求圣上开恩,亦是在赌。圣上念及她的家室,顾惜她姿容,也不会因区区小事要了她的命。

      只是她的身体难免受些熬苦,日后也会落人口舌。

      不知还要跪多久……圣上才肯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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