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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映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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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姑娘从小路转来,三步并作两步便来到墨云身旁。
墨云见她与小吴侯有几分相似,又听她口称‘哥哥’,回忆起之前吴公子叙述他家遭际时曾提到,他母亲当年因难产故去,产下的是个女婴,由此便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细细打量之下,但见面前的小姑娘十四五岁模样,一张俊秀的脸上仿佛总挂着俏皮可爱的笑容。一身水绿色衣裙随微风摇摆,勾勒出一片清纯和美好。
见墨云不答话,却反而微笑着打量她。这小姑娘面色一红,却装作老成模样将害羞的神色强压下去,又问道:“哥哥说墨云住在兰心斋,又提醒我平时不要随便过去。我看姐姐你从那个方向过来,又生得如此之好,可不就是墨云吗?”
墨云见她一副天真烂漫却又强装成小大人的有趣模样,心下也十分喜欢,顿时对吴小侯爷这个妹妹生出许多好感。于是她点了点头,算是承认身份。
小姑娘显得有些兴奋,举起双手似乎想要挥舞,却在中途停住,忙又把手收了回去。她说:“之前对姐姐你便有耳闻。京城儿歌里常唱的‘墨云墨云,年方二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家里的家丁、婢女们有时也会唱给我听。上次两位哥哥与父亲同你一道饮宴,却未跟我讲,我也是事后才从晴儿那里得知。只不过,哥哥最近倒是一直念叨你,说墨云姑娘人很好,只是心上多了些麻烦的事情,让我不要去烦你。”
墨云心道:小吴侯竟如此周到。
又听吴姑娘接着道:“你不知道,我可一直羡慕着你呢。我在这府里,闷能闷死,烦能烦死。什么‘三从四德’,‘三纲五常’,都是些蛊惑人心的蠢话。虽然哥哥常教我做事时一定要有自己的主见,但是父亲作为理学大家,还是对我多加约束。尽管我心里也知,父亲对理学什么的其实并不十分严肃,可面子上总得给朝臣们一个表率。不去拘着哥哥,就非得来拘着我。”说着,还鼓起小嘴,露出忿忿不平的可爱模样。惹得墨云与荣妈对望一眼,相视一笑。
“昨天下午才听晴儿他们说你来了。可昨晚刚打算去找你,哥哥就专门过来把我叫住,告诉我你那边有要事,千万不能打扰。我又见家丁仆人们都从那边撤了过来,这才作罢。于是,今早饭罢,我就一直呆在这个角落周边闲逛,可巧不巧地刚好在此刻遇见了你。”说话间,她就差星星眼直冒,仿佛一个小迷妹那般盯着墨云。
墨云被她单纯而美丽的目光这么盯着,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忽然,她似乎想到什么,神色一黯,接着对眼前的“小迷妹”迟疑道:“小吴姑娘,你...知道我是做什么营生吧?”
小吴姑娘显然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视线稍一游弋,随即又拉正回来,却并没有直面她的问题,说道:“哥哥曾跟我讲过不少府外之事,其中自然有许多各色人们的故事,有马夫的、酒楼小贩的、走镖的、唱戏的等等。哥哥他以前行走江湖当游侠的时候,时常与他们攀谈,聆听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他不止一次跟我讲过,许多人的行为,各自有各自的不得已,让我永远以宽容的心态去包容其他人。”
“说实话,以前确实不大懂得那些大话,但最近常听他提起你的过往,不由得也跟着叹息。尽管他说的也不是十分详细,可想来其中确有各种各样的无奈。”
小吴姑娘声住,觑向墨云。
此时,湖中的水鸭已经开始舒懒地成群游荡。它们游到远处湖边,那里有一处斜坡可以上岸。于是,其中有的上了岸,笨拙地摇摆着身体;湖中的同伴瞧向它们,也跟着上了岸。一群鸭子就这么嘎嘎地怪叫,肆意享受着春天的温暖。
“春江水暖鸭先知,正是河豚欲上时。”
苏大学士的诗句忽然唤醒了墨云心中的种种生趣。于是,她居然径直牵起小吴姑娘的手,拉着她在湖边散起步来。
小吴姑娘当然也乐意相陪。一来她自小就缺少年龄相仿的女伴,特别是从来没有一个似墨云这样的大姐姐陪伴;像晴儿、雯儿那几个丫头,虽也不能说无趣,但一直碍于主仆的身份,在自己面前总是不能肆意玩闹。二来墨云长期置身江湖,必定有许多有趣的见闻。况且一直传言她身负诗才、琴艺也佳,吴姑娘自然乐意请教。三来哥哥嘱咐自己,若有机会多与墨云亲近,说此女固然身处泥淖,但出淤泥而不染,极有气质品格。
于是,二人相伴游湖。
墨云首先了解到,小吴姑娘真名叫作“映雪”,便当即随性地称她“雪儿妹妹”。对方听后一高兴,也就“云儿姐姐”“云姐姐”那般乱叫起来。之后,二人边走边谈,从江湖事到人间话,越谈越觉得相见恨晚。
聊到兴头,二人便坐到岸边的柳树下,安排侍女摆上茶水鲜果。
一直聊到午时用饭,映雪姑娘的侍女来喊她,二人才意识到居然已经过了整个上午。
“云儿姐姐,映雪该回去了。父亲每日下朝后最重视一家人一起用饭的时间,稍微耽搁片刻,可又得挨骂了。”映雪姑娘抱歉地对墨云说。
“本还想留你去姐姐那里用饭。既然如此,你快去吧。”墨云挥手向她告别。
还没等她说完,映雪姑娘便叫了声“晴儿快走”,旋即两手抓起裙摆小跑着离去。
来叫她的小丫头对墨云施了一礼,也跟着她主子快步离去。
“这丫头,竟如此顽皮。”墨云微笑着摇头,接着心中又道,“不过吴侯这家风委实难得,无论吴公子还是雪儿,身上都毫无王宫贵胄的骄横之气,实在令人想不亲近都难。”
“小姐,这吴小姐竟与您如此投缘,实在难得。不过,这吴侯爷一家众人居然都对我们如此客气,的确令老奴既欣慰又不解。”荣妈站在一边道。
“上次咱们听小吴公子讲,他家也是历经波澜才到如今,家风严谨也是有的。”墨云还是未将吴侯与父亲相识之事告诉荣妈。她觉得这件事,目前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荣妈微微点头,并没有继续说什么。二人沿湖又绕回兰心斋,见侍女已摆了饭,便坐下用过不谈。
晚间,仆人们仍尽数退出。赵公子戌时从密道中走出。墨云与他斟酒对饮,同他谈天。两人今日倒谈了许久,末了赵公子对她说:
“墨云啊,与你相见不过两日,却一如老友重逢,不忍别离一刻。我也想日日有你相陪,可惜俗务缠身,不得不有所割舍。这月怕是难得再见。不如就此定下日子,每月十六在此处相会。也仿那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雅,取那有情人虽有山水相阻,仍定时来会之意,你看可好?”
墨云自是满口答应,笑靥如花。
说罢,墨云伺候他睡下。
当夜无话。
第二日,赵公子走后,墨云便请家丁引路,去书房向吴侯告了别。因今日休假没有朝会,故而吴侯此刻在家歇息。
吴侯见她到来,仔细打量她片刻,点头微笑道:“听说映雪那丫头昨日与你相谈一上午,言语上没有冲撞到你吧?”
墨云脑中浮现出吴映雪那纯真的面目,对侯爷笑道:“雪儿这小姑娘天真烂漫,实在是惹人疼爱。侯爷您家教严谨,她在这般年纪竟能体谅别人的苦楚,着实难能可贵。”
吴侯点头道:“她随他哥哥。”接着抬眼望向门外的天空,半晌不语,之后轻轻说了声,“也都随了他们母亲。”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着墨云笑道:“害你这年轻人净陪我这糟老头子浪费这些时间。可怜人老了,却偏偏容易陷入往事。”
墨云微笑着摇头不语。
吴侯又凑身近前,轻声问道:“赵公子那边都安顿好了?”
墨云点头道:“都安顿好了,说每月十六在此一叙。”
吴侯缓缓点头,说道:“好,好。”继而又说,“真是难为你了。”
墨云回了声“不打紧”,便向吴侯辞别。
吴侯送她走出书房,吩咐早就立在门边的苏辛“好生送墨云姑娘出府”。
墨云坐在轿子上,仔细回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赵公子确实很有气度,人也风雅,同时成熟稳重。但碍于身份之别,恨不能相付。雪儿一派天真,朝气蓬勃,可又非童言无忌,倒像她哥哥那般颇能体察别人的不易。至于吴侯本人,老成持重,不易看透。可瞧着他真情流露,又不似作伪,八成和父亲真是知交故旧。
就是这次吴小侯爷自始至终未曾出现,可听雪儿讲他确实处处惦念自己。如此,怕是侯爷亲自吩咐过,他自己也拿捏得住分寸。
“唉。”想到这里,墨云吐气成叹。
“小姐,到了。”忽听荣妈说道。
由荣妈搀扶着下了轿子,等她打点过轿夫众人,二人便行向内院。
快到厨房门口,忽然听到里面传出杂乱的声音,又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从中猛地窜出,口中直叫:“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一个男子抄着棍棒也从厨房窜出,随即单手叉腰,厉声喝骂:“你这臭婆娘!站住,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