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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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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小九郎用白扑扑的脸蛋蹭着常鸣先生的胳膊,“那是什么?您快告诉九儿吧?”
“人族的情感。”
“情感?还是人族的,九儿吃过吗?难道这东西不能用尺子衡量吗?”他松开父亲的手,蹦跳着去追赶一只花蝴蝶。
“白九郎!”常鸣先生放下未编完的花环,厉声道:“你这孩子,贯爱分神,可知……你的八位兄长都是难渡情关,你……唉!”白生摇摇头,负手离去。
“嗯?”小九郎作静止状,一动不动,望着父亲高大落寞的身影,“八位兄长?这么多!那为何九郎要一个人玩耍?”思及此,小九郎双目放光,撒着欢地追了上去,“爹爹,爹爹,求您了,让八位哥哥来陪我玩,一个人太孤单。”
“你个小玩意还知道孤单呢?”白生抱起九郎,捏了捏他的鼻尖,“你现今还不是人,尚不能用人来称呼自己。”
“那孩儿是什么?”
“嗯……是个……嗯……小东西吧。”白生偏过头,偷笑。
“那我这个小东西何时才能变成人呢?哦!哦!不对!不对!九儿都被您带跑偏了,孩儿是想求您,命令八位兄长来陪我玩耍。”九郎用小手掰过白生偏着的头。
“他们……来不了了。”白生低垂着头,随即将九郎抱得更紧了,“有爹爹陪着你玩耍,不好嘛。”
“好,很好。”九郎双手搂上白生的脖子,把小脑袋瓜靠在父亲的肩上,“他们为何来不了?有朝一日,会不会您也消失不见?”
“他们没能修成人,因为情关难渡。爹爹当然不会消失,会永远陪着你,你这小东西,机灵得紧,还能想到将来,可远胜过你的八位兄长,不过‘有朝一日’这个词可不是这么用的,语境不对。”
“啊……头大!做人太难了,要学的东西一大堆,还要过那危险的情关。”他支棱起小脑瓜,“有了!爹,九儿不当人了,像娘亲一样,做一只妖,妖不用过情关了吧。”
白生拍拍九郎的脑门,“小机灵鬼,成人成妖不是你能决定的,再者,妖也是有情感的,妖神级别以上,仍需渡情关。我家九儿这般聪敏,什么关都能过。”
“哦,孩儿知道了。”小九郎继续趴在父亲肩头,看着漫山的花花草草,蝶追蜂舞,羽族的天空是五颜六色的,常年有奇珍异鸟飞过,“青姨!青姨!九儿在这,在这呢!”九郎朝一只青鸾鸟招手,“青姨,九儿在这。”
凤鸣九天,诸羽退散。
青凤自虹间盘旋直下,长翼一带,九郎便上天了,“爹爹,告诉娘亲一声,九儿天黑便回家。”
那日天黑,小九郎未能见到娘亲,父子俩仓惶出行,开始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
那个关于“情关”的问题,再没提及。
看着脚边昏迷不醒的落平川,九郎自知,儿时避之不及的劫口,已悄然降临。
这一关,渡了百年,他没能寻到答案。
抓紧落平川的领口,将之提起,手一点点向上,直到捏上那人的脖子,收缩,加力。
“杀了你,我便能渡了吧。”
九郎盯着落平川,发现这人和百年前相比竟无甚变化,丝毫未衰老,一张俊脸,帅得人畜无害。他别开头,免使自己再度沦陷。
手上的力度不断加大,加大,喉管间有咯吱的声音传来,接着温热粘腻的液体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呜……呜……”
他醒了。但为何不反抗?就这样任由我掐死他。
念及此,九郎转过头,一瞬间,竟以为身在梦中,重修的百年间,他常常做梦,梦中落平川会泪流满面地求他,求他原谅,说自己做错了。
那铁石心肠、翻脸无情的大魔头居然在落泪。
手背上滴落的不止血水,还有泪水。
落平川不对劲!不是那种因酒量差导致的智力下降,今夜的落平川很像二人初识时的落平川,那个会笑会哭,总是缠着他,会撒娇的小落。
他恨前者,他爱后者。
流泪的人闭上双目,仿佛在说:动手吧。
“好,成全你。”九郎狠狠捏紧落平川的脖子,加渡法力,这百年的纠缠,他累了,身心俱疲,再没力气。
“放心,你死后,我绝不独活。”爱也好,恨也罢,支撑着他在世间挣扎的心力没了,独活无趣。年少时,他一直想不通,情关如何夺人性命?为何哥哥们都不在了?
心火已灭,哪个愿在无边黑暗中孑然踽踽。
此话一出口,原本温顺如待宰羔羊的落掌门突然睁开眼,开始反抗,手死命地掰着他的指头。
“你……不……不要……不行……”
呵,呵,早已撕破面皮,上演什么温情戏码。
这次,换他闭上双眼。
这一世,便如此了。
“何方妖孽,皇城造次!”
“当……当心……”
一股强大的灵流将九郎弹开,修为百年的落平川怎会有如此浑厚的灵力?那又为何不反抗?乖乖就死。
脊背撞上断碑,嘎吱一声,怕是伤的不轻,强撑起身,却是数次未站起,算了,且瞧他姓落的要做甚。
“桀陵仙尊,此为何意?”
熟悉的声音,是……是晋盈渊,那个提议火刑,并递上火折子,亲手烧了羽环山的麒麟霸主,麒麟剑晋盈渊。
来的正是时候!
九郎撑着断碑,立起身,今夜,一齐做个了断,提气,运上法力,正欲出掌,落平川挡在了他身前。
“晋……晋掌门,长安是我常安门的地界,不牢您费心。”
“仙尊伤的不轻呀,啧啧。”晋盈渊向左踱了几步,探头瞧着落平川身后的九郎,“若在下没认错,身后的那位是商……商什么来着,啊,啊,妖族的商玉帛,商公子呢。早在百年前,我百宗派力主斩草除根,杀妖摄魂,偏生你们这些优柔寡断的碍事,怎么,吃到苦头了吧。落掌门今夜是栽了。”
麒麟剑拍拍手掌,刹那,上百弟子将二人团团围住。
“布阵!”
“七星剑阵。”,“七星剑阵。”,“七星剑阵。”。
仙门百家中,百宗派以御剑著称,进攻,防守,飞天,剑在百宗弟子手中如鱼得水,人剑合一。
落平川召起地上的风霁剑,颔首轻语,“麒麟霸主,此为何意?是将落某人也算在内了?敢问置四派百年联盟的情意于何地?”
“不敢,不敢,在下万万不敢。”晋盈渊手中掂着麒麟剑,于剑阵外来回踱步。“可是,仙尊袒护妖族,这……就说不过去了。”他站定,怒视着阵中的落平川。
“妖族?本尊并不认得阁下口中的商公子,至于身后的这位,乃是我常安门请来的客卿,协助查明近年来的食髓案。撤剑!否则休怪本尊无情。”
“哈哈,落掌门几时讲过情面?!是妖是人,一验便知,断不是你落平川一家之言,百宗弟子,听令出剑。”
“是。”,“是。”,“是。”,“是。”。
一时间,百剑齐对,百人齐围,二人若置身剑山,偏生他二位先来了个自相残杀,或轻或重,都有伤在身。天底下的事,就是这般的无巧不成书。
落平川向后退了几步,同九郎耳语道:“我会最先向西南出击,那里是剑阵中最薄弱之地,待我撕开个口子,你便逃,逃去南山,后山有一个山洞,去那里等我。”
“别自作多情,本公子不用你救。”
九郎踏上落平川的肩,扯下腰间玉带,啪啪向地上一甩,当即沾上了数只羽箭,一条软鞭顷刻已成。
落平川咽了口吐沫,不禁感叹:此人奇才,随手抄到什么,都能当作武器,常安门的佩剑,自个的手指头,如今,连玉带也伸手扯下,倒是不拿我们当外人。今时若能脱身,要记下,送他件称手的神武。
就在落掌门神游时,肩上受力,重心登时不稳,向后倒去。
他这是,被踹了一脚吗?
“喂!本尊同你是一伙的,踹我作甚!”
唰唰唰,数剑已朝落平川刺来。连滚几圈,脚腕勾住石碑,有了着力点,一用劲轻旋飞身。
风霁软件格着十几柄长剑,重压之下,接连向后弯,向后弯,最终,达到软剑的极限,锵地弹了回去,百宗派的数十名小弟子被自己的佩剑弹昏在地,剑阵的第四层破开好大一个口子。
所谓七星剑阵,便是仿着天上星辰而创,七名弟子各占一位,向上垒至七层,七七四十九,为一阵,同时亦是大阵中的一方位。
七个七星剑阵,组成一个大剑阵,攻敌期间,一阵旦破,登时变换方位,后阵补上。布阵弟子不需有多高超的灵力,只需对阵型如数家珍且配合默契。
破开一阵还有一阵,一阵又一阵,车轮战术,直到拖垮敌人。
即便对方是修为高超的长老级别,尽数破阵,也得累个半死,届时,阵外的麒麟剑一出手,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足见,团战的重要性。
缘何人妖大战中,百宗派无一败绩,究其根,在于善变、诡变,什么以多战少,胜之不武,黄金台看中的只有成王败寇。
北方地界上的第一仙门,剑乃百兵之皇,足见其野心。
一阵虽有缺口,另一阵火速补上,二人面对的仍旧是铜墙铁壁。
落平川瞅准时机,在九郎收鞭时靠了过去。
“呼!”九郎强压下心中燃起的怒火,“敢问,你他娘的是狗皮膏药吗?离本公子远点!”
“额~~~~~~”落平川二度惊呆,心中暗道:文质彬彬的玉面郎君也会口吐芬芳,哪个敢对本尊这般!待本尊敲碎他脑壳,给地上的童子做个伴。
随即又靠近了些,以比狗皮膏药还近的距离咬耳道:“你的腰……还疼吗?我不是故意的,没拿捏好分寸,灵力大发了。”
这话听着真是不顺耳。
九郎转头,侧目而视,“姓落的,你觉得有趣吗?”
“这位公子,你很擅长曲解他人,本尊是好心,方才你撞向石碑,碑都碎了,您的腰没事?要不,去一边歇着吧,这些个小啰喽交给在下。”
“起开!”九郎不带征兆地出鞭,一鞭子将落平川抽出了剑阵,羽箭打在他尚在滴血的伤口上,旧伤未好,又添一道,成了个十字花,本就皮开肉绽的脸颊更加血肉模糊。
剑阵中的几个小弟子皱眉别眼,不忍直视。
“愣着等酒热呢!赶紧上!”阵外的晋盈渊大声喝道。
剑阵又移动起来,最顶层的七个自四面八方向九郎刺去,封顶探花,瓮中捉鳖。
“权当本尊犯贱,离你远点。”然后举起风霁剑,向剑阵中心冲去,“呆!看……剑……咦?怎么都不动了??”
“妖法!还说他不是妖族!”阵外的晋盈渊拔出麒麟剑,提剑入阵。
“哪个放的臭屁,十里外就闻到了,熏死个人!”很是爽朗的女声,音不高,但以灵力传声,塔前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楚。
“三师姐。”落平川放下剑,很是喜出望外,他早接到了百越门的飞鸽传书,但没料到,脚程这般快。
“川儿,你的脸……何人伤你?晋掌门,你伤我师弟?”谭歌一摆手,数名百越门弟子又在外围将百宗派围了个水泄不通。
“凌夫人,误会,误会,本座率本门弟子围捕一妖物,落掌门他……”
“妖物,现在何处?”
“就在剑阵中心。”晋盈渊回头,剑指落平川身后,却是空空如也,“这……这……定是那妖物施的法,他先用妖术控制住我派弟子,又趁你我交谈时脱身,妖物狡猾,黠矣。”
落平川亦回身,扒开僵在原地的百宗弟子,剑阵中心,白衣公子不见了。他突感孤寂凄寒,心中空空的,风霁剑落地,躺在几只羽箭上。
“去哪了?我心中有好些话想同你讲呢。”
直觉,落平川觉得自己心中百年的困惑,只有那白衣公子能解。
来的突然,去的突兀。
他俯身拾起一枝羽箭,抚摸着箭尾的绒毛。
“过来,我要枕在你肚子上。听话,乖乖躺好,今晚不用晚膳了,总是修不好辟谷。嘻嘻,骗你的啦,只是想同你多呆一会,一小会也好啊,就不进食了。”
“啊!啊!”爆裂之感再度袭来,落平川单膝跪地,眼前人影开始模糊,渐至一个小白点,一片黑暗。
“佛说,世间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川儿,你要学会自渡。”
“师父,弟子不想渡过去。”
“那川儿欲如何?”
“弟子……弟子只想站在岸边,要是……要是再能有个人陪川儿一起就更好了。”
“胡闹。后山面壁。”
“是~~~~~”错了吗?错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