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郎》砾芽

2、第二章

　　“主人！”
　　“主人！”，二巫再次异口同声道。
　　“说~~何事？”
　　“您没有疑惑吗？”玄不收道。
　　“不该啊。”强亥道。
　　“我……该有何疑惑？”九郎反问。
　　“当年您被天山门追得屁滚尿流……额……不，不，是风度翩翩地腾云驾雾，方才阿亥言及百宗派、常安门、海岱派、百越门，五大仙门少了其一，您不好奇？那可是您的头号仇敌呢！”玄不收满面狐疑。
　　九郎绕开二小只，落座一孩童木马，想必是被猫骚味叼去那倒霉孩子的。不紧不慢地道：“我未受刑之际，天山门已被落平川剿灭，门中低位弟子尽数充奴为婢，以我对落平川的了解，他是不会轻易放过仇敌，有什么奇怪的。再者，我的头号仇敌并非天山门。”
　　再次提及那个名字，心口依旧隐隐作痛，好在，处于他可控的范围内。
　　“主人英明。”
　　“主人神武。”
　　“阿亥，你还是这么不会讲话。好了，你二人退下。”
　　“主人，别赶我二人走嘛，我们想保护您，人类诡计多端，凶狠毒辣，翻脸无情，六亲不认，尤其是那薄情郎、负心汉落……”
　　“住嘴！”九郎起身，背对二人，负手而立。“你们巫术修为尚不到家，即刻返巫山，不得有误。”
　　“主人~~~”
　　“您……您千万小心，离那小白脸远点。”二小只满脸委屈地骨碌开了。
　　半刻钟已过，仍未见蛊虫返回，不该呀。九郎飞身上屋顶，挨街挨巷地巡视着。
　　目之所及，他恍惚了，往昔与今时重叠，人间还是那个人间，长安城繁华依旧，这百年来的日日夜夜，似一场空梦，梦中只有他一个在撕扯、在呼喊。
　　东西街，南北道，坊市井然，并无异常。观了片刻，双目已乏，他抬手揉眼，那场火刑，后劲太大，看似清亮的桃花眸，有一只是瞎的，摆设而已，不管用了。
　　时间紧迫，得抢在孩童被害前救下，他嗅到了狩猎之息，只觉这件表面寻常的小事暗藏玄机。
　　随手扯下块衣角，灵力注指，画了张招魂符，他要强行召来男童的魂魄，修炼降头食髓术的巫族，是绝不会吸食无灵之人的脑髓，味如嚼蜡不说，对修者将形成如坠千斤的重担，需百日方能化解。
　　何为巫？人兽，半人半兽，是人族与妖族结合所产下的异类。
　　巫人穷极命尽，追求的不过两个目标，一修成人，二修成妖。等级低下，巫法劣质的小巫，大都没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判断能力，甚至无法独立存活，只能依附亲族朋友。刚诞生的巫，睁眼的首件事，便是露出獠牙，狠狠地咬上距它最近的人或妖，饮其血，啖其肉，此之谓认亲完成。而后，在未修出思想意识前，就会死缠烂打着与它结了契的那位，对其唯命是从，直至修为精进，长出人脑后，方能成为一只巫人。
　　所以说，死缠烂打是所有巫类的通病，见了巫族，请绕道远离。
　　很快，招魂符飞回，带来的仅是一缕生魂，白烟点点，似有似无，一阵夜风，魂随风去。
　　“还是晚了，孽畜，下手忒快。”
　　九郎闭目，嗅着长安城，到处都有血腥味道，夜幕之下，罪恶太多，同类相残甚矣。
　　“嘻嘻嘻……嘻嘻嘻……美味，嘻嘻嘻……”
　　他倏地睁目，肩骨生翼，翩跹而飞，“大雁塔！”登时惑漫心扉，尚未出明德门，为何蛊虫遍寻不到？莫非，是他判断有误？不会！降头食髓术是三大巫术之一，巫族的禁忌，若非本族人，连修此邪术的门都进不了。这里面大有蹊跷，有人欲借此做文章，人族、妖族已混战百年，巫族一直保持中立，不帮妖也不害人，是有心之人看不惯，想拉他巫族入水？
　　脚尖踏石碑，果不其然，此塔即为食髓抛尸处，男童瞧着不过两三岁，紧紧地攥着一只小老虎，到死也没放手，好似那兽中王者能给他勇气，护他平安。
　　天灵盖被掀开，头骨敲出了个拳头般大的洞，四周血糊糊一片，引来群黑鸦啄食。
　　“藏经施普渡，化雨润乾坤。大雁来传讯，莲花落地馨。收万千佛家真言，渡红尘苦难，竟成了杀人食尸地。”
　　九郎落地，拂上男童那充斥惊悸的眼睛，“今生受苦，来世福报，走好。”
　　叮铃铃，小老虎落地，虎尾处的银铃叮当作响，像极了小孩子清脆的欢声笑语。
　　他俯身拾起。布偶老虎，他也会缝，两个最甜蜜缠绵时，为了讨落平川欢心，他每日都会缝一只，赠给那人，附赠一箩筐的甜言蜜语，类似于“我家小落单手能举鼎，是人中之王。”
　　“呵呵……”九郎冷笑，伸出手指戳了戳虎头上的“王”字。力气是大，整夜整夜地欺负他。砍起人来，得心应手，入骨三分。
　　“塔前何人？”
　　手中布偶猛然落地，惊起最后一只胆大贪吃的黑鸦，“啊！啊！”地落荒而逃。
　　血是红的，小老虎也是红的，他想去捡，可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掌门，此人瞧着风尘仆仆，不像长安本地人，且第一时间出现在尸身旁，让人生疑，待弟子前去打探，看他是正路还是邪路。”
　　掌门？落平川居然亲自来了！他霸道的不可一世，高傲的不理世事，怎会应下一对平凡夫妻的请愿。
　　“且慢！”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们留在原地，本座亲去。”
　　沉稳有则的脚步声，足见落平川的法力又精进了不少。一步一步，逐渐逼近，他甚至听见了那人的呼吸声、心跳声。
　　“商玉帛，记着你的使命。”他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提醒自己，告诫自己，好似多念一次就会更坚定一点。
　　终于，下定决心。
　　电光火石间，数只羽箭自掌心腾起，扬臂发出，一波接一波，不给来人反应之机。
　　漫天白羽，像是被天仙揉碎的白云，纷纷洒洒，仙人醉酒，扯下的是花前月下，商玉帛今日抛出的却是万千羽箭，锋锐细密。
　　常安门的弟子齐拔出手中佩剑，格挡还击，几个修为好的，还能于密密麻麻的箭雨中前进几步。
　　他定睛，看着箭阵里的落平川。
　　那人着一袭青衣，襟飞带舞，手中的风霁软件四面八方地旋着剑花，将羽箭尽收于漩涡中心，面上没半点表情，唇角勾起，他……他在笑？是在嘲笑他伎俩微末，入不了落掌门的眼。
　　拔下挽发的青玉钗，顺势飞出，巫山最坚硬的玉石打磨成，“落平川，小心你的风霁剑。”
　　疾风扑命门，落平川以软剑撑地，下腰避箭，数枝羽箭贴身飞过，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甫一站稳，正欲开口讲话，旦闻右耳后有呼啸风声，他当即向左侧转，还是晚了一步，青玉钗划破了右脸颊，血拉拉一条长口子从耳垂边蔓至颧骨。
　　明日说书潮流预定：修真界第一美男惨遭破相，尘世间多少女儿哭瞎双眼。
　　白九郎捏着簪头，微微皱眉，好好的一枝簪子，沾染污秽，取出手帕，仔细擦拭。
　　“喂，放暗箭的，本座与你……”
　　不待落平川言毕，九郎以靴尖勾起一柄常安门的佩剑，那小弟子被羽箭射中喉咙，正躺在地上抽搐呜咽。
　　见来人拼命相搏，落平川终于正色以待。他胡撸一把右颊淌下的血，提起风霁剑，准备正面刚。
　　当啷！两剑相撞，零星火花从剑刃溅起。巨大的灵流冲撞，塔周碑断石飞。
　　二人离的极近，呼吸交错。
　　“咳咳。”九郎被烈酒气味呛得咳了出来，这一反应实在有违高手对决的肃穆氛围，也一下子想通了，落平川为何受理小民小户的请愿，那人酒量低酒品差，二两下肚，人便失常，面上看不出，智商下降的厉害，他不禁感叹：同从前一个样，半点长进没有。
　　“本座与你，”落平川又靠近了些，直要贴上去了，“何仇何怨？嗯？”
　　侯了片刻，未得到回答，又以磁性魅惑的声音耳语道：“普通的佩剑怎可与本座的风霁剑相拼，稍一注力，阁下的胳膊难保。”
　　九郎稍稍偏头，露出雪白有致的颈线，“落掌门，这是在……邀谢？”
　　落掌门，落掌门，落掌门，这三字如同千万斤的重锤接连不断地敲击着落平川的头脑，嗡嗡作响，周身像遭了雷劈，心间血液灼烧翻腾，筋脉暴起，整个人活似要裂开了。
　　“啊……啊……”他撤回风霁软剑，向后踉跄，直至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出，白瞳泛红。
　　“掌门！”，“掌门！”，“掌门！”，众弟子从箭阵抽身，围在落平川周遭，几个阶位高的，一字排开，长剑对准九郎。
　　九郎透过空隙，望见满脸是血的落平川，痛苦状不像装的，自己的一句话有如此大的杀伤力吗？他方才说什么来着？早知可以靠嘴杀人，何须浪费那诸多羽箭。
　　“让开，今夜，我只要落平川的命，与旁人无关。”
　　“我等誓与掌门共存亡，我等誓与掌门共存亡，我等誓与掌门共存亡。”几个低位弟子也上前，看样子是要与他周旋到底了。
　　落平川待身边人是真好，却为何待枕边人无情无义！
　　“找死！”夹杂着满腔怒火，九郎运足三成功力，一掌劈出，一排小弟子仰面倒地，左翻右滚，口中咿呀惨叫。
　　他上前，抬起落平川的下颌，“下一个，轮到你了。”白光盈掌，覆上那人的头顶，无需多想，拍下去，那是他欠你的，商玉帛，想想你娘是怎么死的，母族是如何亡的，还有，从小照顾你的青姨，被烈焰活活烧死，连尸身都难保。白姨的羽翼，祖父的嘱托吩咐……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手掌是颤抖的，他不知自己缘何犹豫，这是他百年间唯一的念想了，手刃落平川。
　　“九郎。”
　　落平川仰头，巴巴地望着他，神色呆滞，眸中却是水灵灵一片，脸颊的伤口不住地渗血，整个人看上去惨兮兮，可怜的紧。
　　“你……”没缘由，没预料，他居然落下泪来，滴在落平川额间，摔成好几瓣儿。
　　“九……郎……”那人用柔柔的调子又唤了一次，而后昏倒在他脚下。
　　“是非，曲直，正邪，善恶，黑白，天理，公道，世人心中都有把尺，合之，举世誉也，不周兮，举世非也。”
　　这是白生教他的，白生是九郎生父，一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
　　“九儿，想要成为人，融入人族，除此，还有最重要的一门课业，需你穷极一生去研习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