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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年沟涌送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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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沟涌那纤弱的身影像一片被疾风裹挟的落叶般仓皇。裙裾拂过微湿的地面,沾染了尘泥,温婉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唯有一双蓄满忧惧与焦灼的眸子亮得惊人。
她仿佛燃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才奔至渡云楼。三寸金莲本就受不得疾行,此番赶来,细密的汗珠已浸湿了额发,几缕乌丝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颊边。
上官未央闻声迎出,见状心中了然,面上却堆起十足的关切与体贴。他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温言劝止:“夫人且慢!当心脚下!”言语间,已殷勤地接下了年沟涌紧紧抱在怀中的包袱。那包袱入手沉甸,显是装了不止几件衣衫。
他一面伸手虚扶住年沟涌微微摇晃的身子,一面引着她向内走去,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疼惜与责备:“夫人身体娇贵纤弱,只是几件衣衫,何须亲劳玉趾?差一个仆人送来便是。这般急急切切,若伤了贵体岂非不值?”
上官未央将年沟涌引进书房,一股沉稳的书墨香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微寒截然不同。他动作利落,亲自捧过热茶,递到年沟涌颤抖的手中。
茶杯的暖意透过薄胎瓷传递到她指尖,却一时暖不了那颗被忧惧冻透的心。她于铺着锦垫的檀木椅上忐忑落座,仍在微微喘息。
上官未央隔着精巧的黄梨木小几坐在对面,目光温和,宛如春风拂柳:“夫人请先用茶,定定心神。有何疑虑和诉求,且慢慢说来。”
热茶的氤氲之气稍稍模糊了年沟涌眼中强忍的泪光。见这位权倾朝野、传闻中手段莫测的国师竟如此温和周到,言语间满是体恤,她一路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松懈了几分。
她捧着茶杯,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几分苦涩的哽咽解释道:“国师!实不相瞒,国相…他一向崇尚节俭,家中用度亦计算分明,便自行削减了那些人事,遣散了不必要的仆从。我心中实在难安,只能亲自前来,盼能…能为他尽这一点微薄心意。”言罢,一行清泪终究忍不住滑落,滴在温热的茶水中,漾开无声的涟漪。
上官未央深深叹息一声,这叹息里蕴含的情绪复杂难辨。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真挚的感慨与惋惜:“国相大人啊!德才兼备,修身齐家,实乃国之栋梁,世之楷模,令人由衷钦佩。只可惜…”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窗外高耸的宫墙,变得幽深:“只可惜一时不慎,竟为那狡诈阴毒的妖孽所趁,窃踞躯身,才使其深陷囹圄,不得脱身。本国师亦是扼腕痛心。”
听闻此言,年沟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哀伤瞬间被一种急切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渴望所取代。她放下茶杯,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颤抖道:“国师!他…他究竟在哪?求国师开恩,允我…允我去看一看他。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
上官未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又像是在欣赏她这绝望中绽放的凄美。终于,他像是被打动了,毫不犹豫地颔首应允:“好吧,夫人情深义重,本国师岂有不成全之理?”他说到这,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凝重严肃,温馨提示道:“然则夫人切记!那妖孽凶戾异常,法力诡谲莫测。它如今虽被秘法禁锢于国相体内,却并未真正伏诛。恐其易主转寄,伺机脱困。夫人您若贸然靠近,难保不被其邪气冲撞。若伤了玉体,那本国师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盯着年沟涌的眼睛,字字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因此,夫人只能远观,万万不可近看。也绝不可出声呼唤,以免惊动那妖物,引发变故。夫人…可肯应允?”
年沟涌此刻只想见到丈夫,连连点头,急切得像个孩子:“可以,可以!国师仁慈!我只远远看他一眼,绝不靠近,绝不出声。求国师成全。”只要能见到奈方仍,确认他尚存人世,对她而言便是无上的慰藉。
上官未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满意地微微颔首。他站起身,顺手提起了年沟涌带来的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夫人,请随我来。”
他领着年沟涌从温暖明亮的书房走出,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来到一处板梯之下。那梯子狭窄而陡峭,通向幽暗未知的上层。
上官未央率先踏上,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年沟涌深吸一口气,提着裙裾,小心翼翼地跟随其后。
光线从梯口上方斜斜漏下,勾勒出飞舞的细小尘埃,如同她纷乱不堪的心绪。
登上二楼,视野并未开阔多少。此地显然少有人至,空气中浮动着更浓的灰尘味和一种阴凉的潮气。
上官未央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最深处一个光线难以触及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杂物,蛛网在墙角无声地蔓延。他在一面厚重的木板墙上摸索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他揭开了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木板,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窥孔。
露出的方窗极小,差不多两个巴掌大,镶嵌在厚实的墙壁上。
“夫人请上前。”上官未央侧身让开位置,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年沟涌的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颤抖着靠近那个小小的窗口,将眼睛急切地贴了上去——视线穿过狭窄的孔洞急速下坠。
下方,是一间只有十步见方的石室。石壁高高耸立,灰黑色的墙面布满湿冷的霉斑与水渍,不见天日的森寒气息透过窥孔直钻骨髓。唯有靠近顶部极高处,一个仅八寸见方的小窗洞,吝啬地漏进几缕垂死挣扎般的天光。
那光线斜斜刺入,在浓重的幽暗中射出一道苍白无力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绝望地狂舞。光柱的尽头,艰难地、固执地,落在石室中央那个蜷缩的身影之上——正是佘方仍!
他浑身污迹斑斑,衣服破烂不堪。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磨破的皮肤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变黑,如同丑陋的烙印。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坚硬的地面上,背靠着湿冷的石壁。他的头微微低垂,看不清面容,凌乱纠结的长发散落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散乱在地面的是早已失去光泽的干枯的稻草。
然而,那束微弱的、懒洋洋的光,偏巧固执地投在他裸露的半边脸颊和颈项上。那光将他脸上的污垢和憔悴暴露无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嘴唇干裂苍白。
但就在这极致的狼狈与疲惫之中,却有一种无法被彻底摧毁的清高与孤傲,如同寒霜中未曾折断的修竹,如同悬崖峭壁上不肯屈服的孤松。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文人风骨,与这污秽囚牢形成了最尖锐、最惨烈的对比。
一瞬间,巨大的悲恸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撞击着年沟涌的心房。喉头猛地涌起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颤抖着手,几乎是凭着一股本能,慌乱地解开了那个由上官未央放在她脚边的包袱。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甚至看不清包袱里衣衫的颜色和样式。
她颤抖着,将衣服一件一件从那个小小的窥孔奋力往里塞。衣服一片片、一件件,飘向那个深陷困境的身影。
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再也无法抑制。扑簌扑簌,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嚎啕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身体因极致的压抑而剧烈地颤抖。破碎的呜咽只能化作胸腔内无声的悲鸣。
此刻的她,就像一片被骤雨打落的残梅,脆弱得随时会消融;又似被幽潭禁锢的月华,凄清得令人肝肠寸断。那份哀绝的弱美,在这阴暗角落里欲绽未放,如纱盒中萤火,似暖还凉。
上官未央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侧后方,贪婪地、毫不掩饰地攫取着眼前这凄婉动人的一幕——
看着她因哭泣而微微耸动的单薄肩膀,看着她被泪水浸透、贴在颈侧的黑发,看着她纤细的腰肢因痛苦而绷紧的曲线。他那颗深藏在道貌岸然皮囊之下的觊觎之心啊,早已偏离了正途、在野欲的荒原上扭曲滋长。
一种混合着权力掌控欲、变态占有欲和冷酷欣赏欲的黑暗洪流,在他心底奔涌、发酵、膨胀。
这朵名花在风雨摧折中凋零的孤艳美态所带来的刺激,远胜于任何庸脂俗粉的堆砌和簇拥。
上官未央享受着这份掌控感,享受着这份揉碎美好所带来的隐秘快意。此时此刻,他这颗歪长着的心啊,不知道有多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