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98、梁丘岸魁碰了一鼻子灰

　　佘方仍被抓走，回过神来的年沟涌稍作收拾，便匆匆赶到兵部找姨父。
　　年沟涌顾不得平日里该有的礼数周全，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姨父梁丘岸魁的值房外。守门的亲兵认得她，又见她泪痕斑驳、神色仓皇，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梁丘岸魁闻声赶来，见平日里娇俏活泼的侄女此刻面无人色，发髻微乱，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盈满了惊惧与泪水，心中当即咯噔一下，沉声问道：“沟涌？何事如此慌张？”
　　年沟涌见到亲人，悲从中来，哽咽着将发生在相府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幕和盘托出，将国师上官未央如何率众骤然降临，如何言之凿凿称姨父佘方仍被妖孽附体，如何强行将人带走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遍。
　　她惊魂未定，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只反复哀求姨父帮忙救救夫君。
　　梁丘岸魁听罢姨侄女的哭诉，浓眉紧锁，面上虽勉强维持着镇定，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国师竟与圣上一道直闯相府，并以“捉妖”之名带走佘方仍，此事干系之重，无异于天塌地陷。
　　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非比寻常的危险气息，立刻召来心腹左丘磔，神情庄重地吩咐道：“你即刻去请坚攻初大人前来，就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相询。要快！”
　　左丘磔领命，脚步如风地消失在回廊深处。
　　值房中只剩下年沟涌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以及梁丘岸魁踱步时靴底敲击青石地板的沉重回响。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没多久，左丘磔便引着坚攻初匆匆赶到。坚攻初脸色同样凝重，显然尽悉一切。
　　梁丘岸魁屏退左右，值房内只剩下他与坚攻初、年沟涌三人。他并未立刻发问，而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数额惊人的银票，不动声色地推到坚攻初面前“坚公公，相府今日之事，究竟如何？麻烦告知详细。”
　　坚攻初看了一眼银票，欲收还拒地接了，随即抱拳，将今日的一切经过原原本本道出。然而，关于上官未央昨日私下找他的细节，他却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只字不提。
　　这“无火生烟”的怪诞现象，饶是梁丘岸魁宦海沉浮数十载，见惯了大风大浪，也是闻所未闻。妖魔鬼怪附身害人的传闻，在坊间茶肆野史中固然流传甚广，听起来荒诞不经。然今日听坚攻初言之凿凿，描述得又是如此诡秘离奇，又难免使人产生种种猜测。
　　梁丘岸魁只觉周身发冷。他端起茶杯，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此事…乃是圣上亲临督办的钦案，个中内情，扑朔迷离，日后吉凶祸福，实难预料。”他目光扫过年沟涌惨白的脸，温言安抚道：“然则，上官国师既称是妖孽附身，而非相爷本身之过，其中便有一线转圜之机。至少他们还承认被锁拿的是丞相之躯，妖孽乃外来之物附之。如此一来，丞相性命应暂时无忧。沟涌，你且先回府中，切勿慌乱，更不可轻举妄动引人猜忌。待老夫亲赴渡云楼拜会国师，探明其中根由，再谋万全之策。”
　　年沟涌听姨父说得在理，那绝望的心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虽仍觉前途昏暗，却也勉强止住了悲声。她拭去泪迹，郑重地点头应道：“是，沟涌全凭姨父做主。”
　　送走了六神无主的年沟涌，梁丘岸魁并未有片刻耽搁。事涉当朝丞相安危以及朝局可能面临的剧变，容不得半分犹豫。他立刻命令备轿，亲自赶往“渡云楼”。
　　见梁丘岸魁来访，上官未央热情接待。
　　梁丘岸魁拱手为礼，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恳请探视佘方仍。
　　上官未央笑容满目，声音却平淡无波：“梁丘大人，那妖孽道行之深，凶戾之甚，远超常人想象。稍有不慎，邪气外泄，足以污浊一方生灵。为大人安危计，也为这京都百万生民计，本人断不敢令其有丝毫可乘之机。探视之事，恕难应允。”
　　他微微一顿，语气似乎暖了半分，带着一丝关切道：“不过，相爷肉身受此妖物侵蚀，亦是饱受煎熬。若梁丘大人可转告其家眷，备些换洗衣物送来，以御风寒。待其体内妖孽被收伏，我自会放他回去。”
　　这番软中带硬、滴水不漏的说辞，将梁丘岸魁所有试图接近真相的路径都彻底堵死。他心知再纠缠下去亦是无用，只得带着焦虑告辞离开。
　　梁丘岸魁心中郁结难纾，念及年沟涌还在府中等候消息，便又折返相府。
　　见到望眼欲穿的侄女，他将渡云楼之行所见所闻，尤其是上官未央那番不容置喙的拒绝之辞、以及一些冠冕堂皇的关切话语说了个明白。
　　得知连姨父也碰了壁，年沟涌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微光再次黯淡下去。但想到夫君被关押确实需要衣物，她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收拾起一个包裹，里面尽是柔软舒适的内外衣物。
　　“姨父，侄女这就过去。”年沟涌抱着包袱，向梁丘岸魁匆匆告别，转身出了相府大门，疾步朝着渡云楼的方向奔去。
　　梁丘岸魁站在相府高高的台阶上，目送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渐渐融入街市的人流之中。
　　年沟涌身姿窈窕，步履匆匆间，弱柳扶风般的腰肢更显楚楚可怜，如风雨中摇曳的一朵娇花。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隐忧：如此绝色佳人，在这龙蛇混杂、暗流汹涌的京畿重地，又正值相府倾颓、风雨飘摇的时刻，若无人看护照应，只怕极易为宵小之徒或别有用心者所趁。
　　这念头一起，便如阴云般盘踞心头。所幸——他强行按下这份忧虑，转念想到那国师上官未央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正是少年懵懂时期，血气未盛，应无那淫邪扰人之忧。
　　这样想来，梁丘岸魁的内心方稍稍一宽。殊不知，这边厢羔羊在路上，那头是饿虎口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