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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两只啾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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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尘玦膝盖受伤后,慕容晏替他告了两天假,这两日他就在画玉轩修养。
奶娘善姑儿身子康复后就回来照顾十七皇子了,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她另有所图。
善姑儿自从失火那日后,性子就像变了个人,对十七皇子的饮食起居开始上心了来。自上次险些被烧死后,她对炭这种东西就心里犯怵,再也不敢打画玉轩金丝炭的主意了。
她也算宫中的老人儿,手上多少有些人脉,趁着宫里节日喜庆,她托关系走内务府的后门,将女儿福丫头也领进宫当差。福丫头是她唯一的血脉,她得趁着还干得动,提早为女儿谋划一个好前程。
如今的画玉轩多了两个伺候的人。
小厨房里,善姑儿往福丫头手里塞了一个汤婆子,随后她切了一盘果盘递到福丫头手里:“来丫头,女孩儿家吃点水果长得水灵。”
福丫头翘起兰花指拈起一小块一小块果肉,放入口中细细地嚼着。她虽是生长在下等人人家,跟宫里的主子不能比,但从小善姑儿就教了她宫里的所有规矩。日常的一言一行都是比照宫里的娘娘们来的,她虽生得不算绝色,但样貌小家碧玉,别有一番滋味。
她吃东西,善姑儿就在在旁边瞧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越瞧越欢喜。福丫头吃东西小口小口细嚼慢咽,斯斯文文的吃法,腮帮子微微鼓着。
善姑儿慈爱地抚着她的发,怜惜地说:“咱们吃相斯文,坐相也端正,浑不像宫里当宫女的,倒像是宫里的主子娘娘咧。”
福丫头微微一笑,将吃完的果盘塞回善姑儿的手中:“娘,你就知道笑话丫头。”
善姑儿就着吃完的果盘又开始往里切剩下半个果子,切得细细的,这样铺叠起来能装满大半盘。她一边切果子忽想起了什么,嘱咐福丫头到:“你以后不许自称丫头了,听起来哪像什么大户人家的闺女,娘从小让你锦衣玉食长大的,可不许再嘴上作贱自己了。”
福丫头歪过头去,脸上隐约有小女孩的稚嫩神情,略带思考,觉得母亲此言不无道理。
“娘说得对,那我该叫什么呀。”她自幼就是与旁的女孩不同的,旁的女孩大街小巷到处野,撒泼打滚儿,身上衣裳脏兮兮破烂烂的。她不一样,娘亲会让她穿漂亮而干净的小裙子,家中的仆人会伺候他吃饭睡觉。她生来注定和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们不同。
善姑儿点头,略作思索道:“先前先帝爷有位长公主,名唤‘昭仪’公主,你不如就叫昭福吧。小时候叫你丫头是为了好养活,如今大了也得有个名儿了。”
福丫头对自己的新名字很满意,跑过来一把抱住善姑儿的腿:“嘻嘻,我有名字咯,我好开心。”
“昭福,这盘果子你拿好咯。”善姑儿又递给福丫头一盘果子。
福丫头摇头不接:“我不吃了,刚刚吃撑了,肚子圆鼓鼓的。”
善姑儿道:“这盘是给十七皇子的,你拿去给他。”
福丫头今日特地被善姑儿打扮地花枝招展的,衣裳是新买的绸缎料子,一蹦一跳地端着果盘儿来了十七皇子的书房。
十七皇子正低头练字,案桌对着窗,天光透进来打在他身上,白衣宽袖,峨冠博带的少年像镀了一层金。
福丫头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少年,不由得看迷糊了。
她双手颤抖地将果盘递上去,不知为何声音也跟着抖起来:“十,十七皇子,吃......吃果子吧。”
十七皇子眼皮子也不掀一只,手上仍是握着毛笔认真练字,淡淡地应了一声:“放着吧。”
十七皇子声音虽冷淡,但带有少年人独有的清冽。福丫头小心翼翼将果盘放下,眼睛一直在偷瞄十七皇子那张好看的脸,心底腾起一阵小雀跃。
就这么安静地陪着他,为什么也这么开心,福丫头就这样怯怯地瞧着十七皇子,将善姑儿平日教她的规矩一股脑儿抛到脑后。
十七皇子一连写了几个字,修长的有力的手因常年缺乏见太阳,显得有种病态的苍白,那手握住毛笔的时候,是那样的飘逸。
善姑儿把她接进宫前,千叮咛万嘱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丫头你别给我丢脸。”
善姑儿还说:“丫头,外头那些市井小子出身不高贵,他们呀都配不上你。娘这回要给你挣一个王公贵族。保你以后都踩在人的头上。”按她这个年纪,同龄姑娘都开始配人家了。她现在是刚刚好的年龄。
她说:“娘,你放心,丫头我一定给您挣足脸面。”
这时,萧尘玦写完字,终于掀起眼皮子看了福丫头一眼。福丫头不敢迎上他的目光,低着头怯怯地后退了两步。
“你下去。”萧尘玦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继续在上面练字。
福丫头摇头,脸上泛起红晕:“殿下,娘让我照顾你,我不走。”
这一下,萧尘玦笔尖的墨点重了,晕在宣纸上晕成一个粗粗的黑点。他气定神闲放下狼毫笔,倒了一盅茶,递到唇边润了润唇,轻轻对福丫头说:“你过来,靠近些。”
这没有温度的声音对福丫头来说是一种鼓励,她自信地学着善姑儿教她的宫里娘娘走路的步子,走到了萧尘玦身边。
“十七皇子。”福丫头绞着帕子,脸上不胜娇羞。
本以为自己要攀上宫里皇子的高枝儿,却冷不丁听到那人冷声道:“跪下!”
她吓得退一哆嗦,双膝软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哪里触怒了主子。还不等她求饶,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掐住了她脖颈。
萧尘玦眼底漫过一丝嘲笑,到后来变成狠厉:“本殿下的娘是惜妃,她善姑儿算哪门子的娘?”
福丫头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冒犯了十七皇子。
“我错了,我错了,殿下。”
“还有,以后不许自称‘我’,要称‘奴才’”,她自称“我”,而不是“奴才”,可见善姑儿教她的规矩没教全。
脖颈的力道越来越重,福丫头开始喘不过气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眼神,正当她以为要被掐死的当头,掐住她脖子的手猛地松开了,叫她噗通一下摔倒了地上了。
“滚!”十七皇子又恢复了冷淡的声音。
福丫头顾不得脖子上的难受,含糊不清地说了好几个“是是是”,拔腿就忘门外走。
可门打不开,好像从外面落了锁。
不知是不是书房内烧了碳,萧尘玦自喝了那杯茶后就感到浑身燥热,他除下外衣挂在一旁。
抬眼看到善姑儿的女儿还在门边站着,便道:“你怎么还不走?”
福丫头只敢用余光瞥一瞥他,见他除下了外衫,直捂住眼睛。用细如蚊蚋的声音答道:“我,奴才打不开呀。”
萧尘玦对善姑儿没有好印象,福丫头是她的女儿,自然以为她是在撒谎。当即散步作两步走到门边去开门。门却是从外面被锁上了。
福丫头拍着门框,大声喊:“娘,娘,你快来开门呀,门锁上了呀。”
可是哪有人听呢。
十七皇子站在她身边,她不敢去想十七皇子看她的眼神。便像一只小瘟鸡似的缩在门边的角落里。
十七皇子本就聪明,眼下知道自己是被善姑儿算计了,当即一脚踹在门上。大门并没有被踹开,只松动了一下,簌簌落了灰尘。
许是方才用力过猛,萧尘玦感到有两道温热的液体自鼻中流出,用手一模,抹了一手的血。
福丫头没见过这场面,当即吓得失声大叫。
善姑儿正在厨房用小火炖着一只老母鸡,正往里面加洗干净的小蘑菇。听到从书房传来喊娘的尖叫声,不由得一喜。
“事儿成了。”她又丢了两片姜到锅中。一边拿蒲扇烧着火,一边自言自语道,“昭福啊,女人都要过这一遭的,过了这一遭,你就是皇家的女人了。开始总会疼些,等过了这个劲儿啊,就好了,嘿嘿嘿。娘给你炖了大母鸡补补身子,今日辛苦我的宝贝千金了......”
慕容晏这两日忙于朝政,这会子总算得闲了,便买了一些补品小玩意儿来画玉轩探望小伤员十七皇子。
他哼着小曲儿,左右手都提满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像他这样三天两头刷存在感,反派大boss总有一天会感动的。龙傲天的大腿他抱不到,反派大boss的大腿他势在必得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进画玉轩的时候,他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鸡汤的香味。小厨房升起炊烟,善姑儿在里面忙来忙去。这不由得让慕容晏对善姑儿改观了点,之前她还以为善姑儿是个虐待小孩儿的保姆来着。总归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多少有点感情在其中,不然也不会在十七皇子膝盖受伤期间给他熬鸡汤啊。
善姑儿厨房里一切准备妥当了,估摸着时间也算生米煮成熟饭了。捞起钥匙往书房去,出来便看到了宰辅大人。她忙俯身请了个安。
慕容晏今日心情格外的好,对他说免了。
善姑儿心想这人来的真不是时候。
不过左右多了一个人见证也好,到时候十七皇子想抵赖也不成了。
善姑儿走得快,慕容晏手提大包小包礼物落在后头。
善姑儿走到门边站定正用手摸钥匙,“砰”地一声,门被人从里踹开,门扇把她撞翻在地,她一手撑着地一手捂胸口哎哟哎哟地叫唤。
福丫头从门内冲出来去扶起她,小声在她耳边嘟哝:“娘,我害怕。”。
刚刚这么一下,也不知是牵扯到了什么,汩汩的血自鼻孔冒了出来。
慕容晏便是这会儿走到了书房门口,抬眼便看到了萧尘玦的衣襟被鲜血渗透。
“卧槽!牛逼啊。”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流这么多鼻血,他不禁惊呼。赶紧丢下打包小包的礼物去扶萧尘玦。
萧尘玦失血过多,刚刚踹门太使劲儿,这时两眼眩晕,身形摇摇晃晃,尽管勉励支撑,但不一会儿便栽倒在了慕容晏的怀里。
“喂喂喂,十七皇子,你醒醒。”他一手扶着他,一边问善姑儿:“十七皇子这是怎么了?你平日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善姑儿见女儿福丫头穿戴整齐,不消问也知所谋之事没成,当下推说:“天干气燥,十七殿下许是上火了,劳烦宰辅大人将他放到榻上,奴才给他煮一碗润燥去火的小吊梨汤吧。”说着就扯着福丫头往小厨房的方向走。
慕容晏看了看善姑儿和她身旁的小丫头,觉得此人此人对十七皇子是半点不上心,对这奶麽的印象又恢复如初。靠在自己肩头的萧尘玦病恹恹的,他想了想还是叫太医来瞧更妥帖。他横着将他抱到卧房中,此时的萧尘玦还是青少年的身形,慕容晏勉力能抱动他。
怀中的少年脸色煞白,眉头紧皱,呼吸稍有虚弱,口中含糊不清地呢喃。
慕容晏轻声安抚他道:“十七皇子,不要怕,臣在这陪着你呢。”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大人哄小孩儿般轻言轻语。
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床榻之上,让他仰躺着。出了画玉轩走了一段路才寻到个太监,给了他一锭银子托他去尚医阁寻太医来,自己又折回画玉轩。
他在井边打了水,沾上干净的汗巾给萧尘玦擦拭脸上的血迹,将他弄脏的衣衫除了下来,替他换了干净的衣衫。慕容晏原本就是个很仔细的人,在现实世界多年独居生活让他早早学会了照顾自己,穿书过来后更是隔三差五人参补品吃不停,每日打打太极练练金刚功,将这原身的皮肉照料的白净细嫩光彩照人。
萧尘玦一直嘟囔着,直到这时他才听清他喊的是:“母妃,母妃,不要丢下孩儿......”
听得慕容晏心头一紧,可怜孩子早早地没了娘的照应,又长在这深宫当中没人疼爱,日子该过得多难啊。他自己在现实世界也是父母离异。从小也没少遭人白眼,因此他分外懂得萧尘玦的感受。他们都是没有家的人。
慕容晏捋开他握成拳的手,用湿汗巾轻轻擦拭他的手掌,突然躺在床上的人握住了他的手,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母妃,不要离开孩儿。”
这一声母妃让慕容晏颇为头大,自己特么是个货真价实的爷们儿。可是一看床上那少年,病得跟蔫鸡似的不省人事,眼角挂着晶莹泪珠儿,根本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
他怕是第一个见到反派大boss掉眼泪的人吧,要不是条件不允许的话,他真想用拍立得拍下来,见证历史。
成,男妈妈就男妈妈吧。
慕容晏做好心理建设之后,就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
很快善姑儿炖好了梨汤端进来了,她前脚进来,康太医后脚也来了。
善姑儿博然色变,将太医拦在门口:“十七殿下就是上火了,有了这碗梨汤,火气清下去就好了,用不着劳烦太医的,康太医请回吧。”
慕容晏此时也没有好脸色,语气不悦道:“是本官让人请康太医过来的,让他进来。”
善姑儿不敢在当朝宰辅面前耍横,只得讪讪地将人放进来。
康太医拎着药箱就往里走,在宫中当差多年,他还从未踏足过画玉轩,见到十七皇子的次数一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从门槛跨进来,他放下药箱,坐下给躺在床榻上的十七皇子诊治脉。
“十七皇子可有吃错东西啊?”康太医问奶嬷。
善姑儿答道:“都是吃些平日吃得,并未吃错东西。”
慕容晏见她不老实回答,准备伸脚去踹她,可他是个爷们儿才,打女人这事他做不出来。把脚收回来,用宰辅威严的语气说:“老实交代!十七皇子今日若是出了岔子,圣上怪罪下来,你这颗脑袋就得搬家了。”
清早伺候茶水的时候善姑儿在十七皇子的茶壶里加了两勺龟龄集,这是滋补壮阳的药,不似春、药那般烈性,对身体也无害。十七皇子年轻,本来少加点也无碍,可她贪心多加了两倍的量。这才导致十七皇子鼻血不止,昏厥了过去。
善姑儿忙下跪磕头道:“奴才老实交代,奴才老实交代。十七皇子早间吃了一笼水晶饺,再无其他。”
慕容晏和康太医互看了一眼,康太医毕竟是宫里的老太医了,一把脉就探出了七七八八了。只是事关皇子,没有找到证据,也不好轻易断言。只道:“十七皇子乃虚不受补,失血过量导致暂时性晕厥,微臣开个温和的方子,修养几日便可好了。”
慕容晏松了口气,还好人没事儿。
善姑儿听到这话,欢天喜地地磕头,欲待接过方子去煎药,却被慕容晏一把抢过来。
“善嬷嬷,这几日你就告假回家吧。十七皇子的不劳你费心了。”慕容晏决定让何三来照顾萧尘玦几天,这样他更放心些。
善姑儿如临大赦,领着女儿福丫头就出宫去了,等十七皇子好得差不多了,她再进宫也一样。
何三得了命令很快就过来了,拎着药去小厨房煎药,不一会儿药香飘得满院子都是。趁着空隙,他就替萧尘玦里里外外换了一身新衣裳。因为最近府里在裁制新衣,十七皇子和慕容清个头差不多,所以顺便也给萧尘玦做了两身。
大家都是男人,慕容晏也不用不避讳,十七皇子如今在他眼里就是个弟弟。除底裤时,不小心却摸了一手滑腻。初时慕容晏微微惊讶,但转瞬便了然。他自己也是从青少年时期过来的,当时不懂事也曾觉得隐秘不堪,稍大一点学了生理知识才知道那是遗精,是正常生理现象。
这时何三端着药碗过来,慕容晏赶紧将十七皇子的底裤塞到他先前褪下来沾了血的一堆脏衣服中。
“干爹,放着我来就行。你对十七皇子可真上心啊,又是替他换干净衣裳又是照顾他,十七皇子有您疼他真是他的福分啊。”何三一边熟练地往十七皇子唇边喂药,一边拍着马屁。
空旷的画玉轩此刻只有慕容晏主仆二人的声音。
何三的马屁对慕容晏很受用,慕容晏笑了笑,心想自己可是要做第一个抱上反派大boss大腿的男人。他这么惜命的人,第一要义便是苟命。
“干爹,不好了,十七皇子吐药了。”何三手忙脚乱地给十七皇子擦干净。
“我扶他坐起来些。”慕容晏见何三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便坐到床头稍微托起他的后脑,这样汤药自然喝得顺一点。
何三道:“还是干爹您有办法啊。怎么就想不到。”
“开玩笑,也不看看你干爹我是谁。”
此情此景。何三不禁想起当初自家干爹卧病在床,也是自己一勺一勺喂他药。好在现下干爹的身体已经痊愈了,菩萨保佑啊。
两个大男人忙了半晌,忙出一头汗,哄小孩一般小心翼翼的,才喂完了这一小碗药。
床上的不是失去意识全然没有感觉的,只是身体太过虚弱睁不开眼睛罢了。十七皇子在做一个很久远的梦,梦里母妃抱着他,轻轻给他哼摇篮曲。这世界上,最爱自己的唯有母妃一人。
“母妃,母妃......”他又轻声地呢喃。平日他不苟言笑,少言寡语,只有在梦里才会稍微放松。
康太医回去就去尚医阁查阅药品支出的册子,发现有人昨日取了龟龄集五克。虽署名是个小太监,但也算对得上,而且十七皇子的症状明显是过量服用了龟龄集所致。他便将这告知了宰辅大人。这龟龄集是宫里的秘方,不往民间流传。不过前些天他倒是听说民间也研制出了一味药,功效比之龟龄集更甚,好像叫什么六味什么丸,改日他得研究研究这民间的药是否名副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