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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雀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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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母后也是,魏王妃怀个孕而已,有必要三天两头召见又赏赐东西么?他的侧妃、良娣生了三四个了,连皇后的面都见不到,随便赏赐点什么就打发了。
“咯吱”门响,莫如春抬脚进来行礼。
萧律压下心中的遐思,问:“那小卒解决了?”
“是,殿下放心,明早就会有人发现他的尸身。”莫如春自得笑道,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将那小卒解决掉,是有后招。
“嗯,这次的事办得漂亮,那袁锋如此精明的一个人,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萧律适当地夸奖手下。
莫如春果然欣喜拜倒:“殿下过奖,袁锋此人看着不好色,实际上是以前找的那些货色没有对他的胃口。老夫也想不到,他竟然爱妇人,还是那种骚的。”
萧律一下子就懂莫如春话中的意思,抬起眼皮对上了他的眼睛,那眼神心照不宣,两个自诩风流人很下流的笑了起来。
太子抿一口茶,笑意稍微收了收,“以后都这样办事。”
“是是,老夫遵命,再不会胡乱行事。”莫如春也赶紧收了笑郑重承诺。
萧律凌空指了指他:“你这老匹夫,下一步怎么做?”
魏王麾下能人不少,还都死心塌地,十分不好拉拢。这也是太子困惑的地方,萧衍常年在外面打仗要不就是去北陈,基本不跟朝臣接触。以前在潜邸的时候也只有议事才会和父皇的幕僚们接触多些,怎么这些人就那么信二郎呢?
“魏王军中力量太盛,而殿下您缺的正是兵权。”莫如春指出太子党的缺陷。
萧律叹口气,文臣靠向他的不少,可朝中武将基本都是萧衍的人,除了萧台和胡松。
可萧律当初设计弄死了萧台的哥哥萧瀛,如今要他去拉拢萧台,实在是有点下不去手。而且萧台和二郎有一起攻破建康的情谊在,说起来是只效忠陛下但他怀疑此人已经暗中倒向二郎。
胡松此人是绝对忠心于陛下,为人很正直,他多次拉拢和示好都不成,只求他保持中立就好。
“所以这次,小卒的死,就需要魏王殿下担待了。”莫如春勾起嘴角,笑得神秘而阴沉。
太子阴鸷的脸上忽然笑起来,“一个小卒的死,就能让胡松不偏向二郎?”
“殿下想想,若是魏王替袁锋报仇,胡松手下的兵会怎么想?”
先是袁锋奸杀小卒妻子,再是魏王派人杀了让他丢失一员得力大将的小卒,胡松阵营的人必定不服这口气,觉得魏王欺人太甚。这样一来,胡大将军起码在明显上只能保持中立。
有了莫如春这句话,萧律顿时踌躇满志。
东宫如意算盘拨得好,可惜一枚小卒子之死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因为萧衍早就料到太子一党不会让知情的小卒活着,便派人盯着他。
果然,昨夜有人行动,但对方出手太快,萧衍的暗卫没有来得及救下人,不过他们将对方杀人灭口的痕迹全部抹去,将现场布置为小卒是对生活无望自杀的。
接着庄大人直接出手压下了这件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定性结案。
萧衍这边还未等到莫如春使出后面的招数,尉迟皇后便病倒了。
蓬莱殿中。
萧重喜坐在花厅里,一张脸没甚表情黑沉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太子萧律和魏王萧衍,及衡山公主三对夫妇正坐在陛下下首,等待着内殿里李院判和钟太医为尉迟皇后的会诊结果。
殿内落针可闻,殿外却传来一阵娇声莺语。
“听闻娘娘病重,我等是来探病的,你这黄门大胆还不让开!”一袭檀色宫装的秦昭仪正在娇叱守门人。
蓬莱殿的小黄门将头埋得更低,但就是不放人。皇后病重,他们可不敢让这群花枝招展的妃嫔进去刺激娘娘。
穿水绿色衣裙的良妃道:“昭仪妹妹说得对,你们这些狗东西竟敢拦着贵妃娘娘,简直是找死。”
全是惹不起的,守门的小黄门和宫婢立时跪下请罪,依旧不松口放人进去。
“闭嘴!我们是来探望娘娘的,可不是听秦昭仪和良妃妹妹来跟黄门吵嘴的。”穿着朴素卸了钗环不施粉黛的李贵妃又缓了缓语气,侧头对黄门道,“本宫不为难你们,去通报一声,若陛下不允,我们自当离开。”
看着小黄门进去,除了李贵妃面上看不出来表情,其他的人要么佯装悲伤,只是那眼底还有藏不住的喜气,有的甚至还抚了抚钗环理了理衣襟。
尉迟皇后病重她们当然高兴,陛下对于这位发妻的敬重可是有目共睹的,一应年节都只去蓬莱殿。皇后说一句头疼,陛下便下令所有嫔妃不得去蓬莱殿打扰皇后,宫务交给李贵妃处理,但凤印一直在皇后那儿。
此前最得宠的苏嫔,小声嘀咕了一句“病得那么重看着丑陋”,不知怎么的传到了陛下耳朵里,她当日就被雷虫儿不避人地划花了脸沉湖,不久,她父亲和哥哥都被找由头贬了官职。此后,人人都管好了嘴巴,不敢再议论皇后半句,背后不敢。
而今她病重,可能要死了呢!怎么都要来看看的。陛下年纪虽然大了,但相貌儒雅俊朗帐中龙精虎猛,她们中也有不少人是真心爱慕陛下的,当然,更想的是为自己和儿子拼一个最大的前程。
外面的人各怀心思,里面的雷虫儿不需要陛下使眼色便躬身退出殿外,刚好在庭中碰到进来传话的小黄门,回来后在陛下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啪”萧重喜一拍桌角,“叫她们都给朕滚,全部禁足一个月,谁再来蓬莱殿打扰皇后,直接杖毙。”
陛下这一声中气十足,殿外的宫妃们听了个清清楚楚,登时脸色发白做鸟兽散。
萧重喜憋闷已久的郁气、担忧,借着那句话总算是发了出来,心中稍霁,只是起伏的胸膛表明了他的愠怒。这些妇人好大的胆子,明知道他在这里还要借着“探病”的名义来气皇后,想见平日里有多嚣张。
还记得有个什么嫔的曾在背后贬低皇后,他那时才意识到向来很有手段的尉迟氏从来没管过后宫,他出手整治之后整个□□才肃静了许多。
萧重喜的目光晦涩难明地飘向雕着雌雄双孔雀的槅扇门,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难受、窒闷、失落、心疼每一种都有,甚至有丝隐秘的悔恨爬上心头。
殿中无人说话,萧律、萧衍和萧怜的脸色都很不好,兄妹三人都咬着后槽牙极力忍耐。
这群人哪里是瞧母后的病?分明是来瞧“皇后”这个位置是不是要腾出来了。
太子妃荀氏则是痛心之余多了兔死狐悲之感,又不免感伤自己。她嫁进萧家九年多,尉迟氏这个婆婆真的特别好,不许郎君们在那事上乱来,对她和聪郎更是多有维护和喜爱。
公公御极后,不仅后宫多了无数美人儿,东宫又何尝不是呢?她生了聪郎后肚子便再无动静,东宫那些小妖精们一个个儿也是巴不得她早死呢。尉迟皇后活着还能不时敲打太子,若是她去了,她荀氏的下半辈子只怕还不如婆婆,好歹公公真心敬重婆婆,而她,什么都没有。
阿桃想得简单,希望尉迟氏能寿比南山又长乐未央。她觑了一眼坐在正位的陛下又淡淡移开目光
谢叔业皱着眉,心里也难受焦灼得紧——尉迟氏是他从小就相熟的长辈,还是他妻子的母亲。
“陛下,太子殿下,魏王殿下,皇后娘娘醒了,可以进去看望了。”李院判和钟太医走出来打断众人的心思,“别进去太多。”
萧重喜抬脚就要往里面走,尉迟皇后似有所感,有气无力道:“陛下,我知陛下在外面,求陛下别进来,让阿律、阿衍和阿怜进来就好。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响起,内殿宫婢赶紧又是递水又是抚背。
众人闻言赶紧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萧重喜脸色大变,可这么多人在场,只好压下情绪道:“朕不进去,你安心休养。”
说完便冲两个太医使眼色,往偏殿而去。
荀氏、阿桃和谢叔业则有些不安的在厅中等待。
没多会儿,太子和魏王扶着哭得泣不成声的衡山公主出来,谢叔业忙上前接过萧怜,阿桃心中大惊,看向萧衍。
萧衍还未说话,便听太子道:“今晚孤和二郎歇在宫里,阿怜你们都回去吧。”
“我不,我要留在宫里守着母后。”萧怜从谢叔业怀里仰起头,“两位嫂嫂回吧,大嫂要照顾聪郎,阿桃又有孕累不得。”
“聪郎已经八岁了,有乳娘在,我也守着母后吧。”荀氏擦擦眼泪立马表态。
阿桃和谢叔业也表示自己不走。
正说着,陛下就一脸凝重地从偏殿回来,几人围上去问太医是如何说的。
“郁结于心,再加上天气渐热,不利于纾散,朕打算带着皇后提前去清凉山避暑。”萧重喜道。最后的日子陪陪尉迟氏吧,这是他的爱妻啊。
前朝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萧重喜只带了雷虫儿回去宣和殿,路过蓬莱殿的小园子时,里面有几只孔雀正在草地上闲庭信步,其中一只公孔雀抖了抖身子,慢慢展开它彰显雄性魅力的尾羽。尾羽如扇子般散开,灿烂的伪眼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雄孔雀不停地抖动身子,只为吸引它心爱的雌孔雀。
萧重喜停下脚步观看这场求爱。
国公府也曾养过一对孔雀,是当年他买来哄爱妻的。因为他和尉迟氏的缘分也与孔雀有关。
尘封已久的回忆蓦地打开,却异常清晰。
那时候他还是前齐的宁国公世子,年轻的萧重喜很有几分纨绔,最爱与世家子吃酒狩猎。毕竟他表现得越纨绔皇帝就越放心。
那次他们一群人分开狩猎,他瞧见天上有一只大雁,想要等会子在那群狐朋狗友面前显摆箭术,便弯弓向大雁的眼睛射了去。
中箭的大雁在空中一阵扑腾随后落了下来,可巧,正掉到了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华盖上。
“砰”的巨响,可把车里的女郎吓坏了,头还在车板上撞了一下。
这样的事鲜见,萧重喜策马过去道歉并找猎物,却看到一个娇俏秾丽女郎从马车上下来,素手捂着额角,秀气的眉毛蹙在一起,贝齿咬着下唇,他眼里就再看不到其他人和物,心跳骤然失衡。
见他诚心道歉,女郎并没为难,叫下人将死大雁从车顶取下来还给他,她扫了一眼那双眼中箭的大雁,似嗔似夸地说了一句“纨绔子弟箭术倒是不错”,便回到马车上扬长而去。
萧重喜目送佳人离开,哪还有心情打猎,远远在后面跟着,直到马车进了尉迟府邸。
原来她便是被誉为“建康第一美人”的尉迟女郎。
借机来过几次偶遇后,萧重喜又听到了尉迟家的新消息——尉迟家是才来建康定居十来年的胡人世家,家主有一个品貌过人、学识丰富、琴棋书画皆精的女儿,实在不舍将其嫁给普通的郎君受了埋没,便要比箭招亲,愿女儿嫁给有才之人有志之士。
规则很简单,尉迟家的人在屏风上画了两只孔雀,百步之外,射两箭,谁能同时射中两只孔雀的眼睛,便招为女婿。
雀屏招亲,一时成为建康美谈。
来应招的少年郎从尉迟家大门口排到了朱雀门外,队伍中不乏有平日里嘴上嚷着瞧不起北方世家的世家子,然而都没人能射中雀眼。终于轮到萧重喜,两箭正中屏风上雌雄双孔雀的眼睛,成为尉迟家的女婿。
园子中的雄孔雀收起尾羽,因为它已得到美人心。
见两只孔雀相偕而去,陛下不自觉笑了笑,想起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他拿掉尉迟氏的红绢却扇,便见她红着脸娇滴滴道:“纨绔子弟你道为何能娶到我?那是因为我向我爹提议的比箭招亲。”
当时她微偏着头,那眼中潋滟的流波,映着龙凤烛的娇媚明艳脸庞,就镌刻在了萧重喜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