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世界》明菊

3、第 3 章

　　清晨，当第一道光透过云层，越过群山峻岭，跋山涉水从密密的叶缝中落在盛茗的身上的时候，校尉已经到院子里了。

　　小狼崽子第一时间发现了他：“先生，门口有一个看着很凶但是又站得很正直的人，我可能……可能打不过他。”

　　盛茗正等着他的下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忍不住揉了揉他才到自己肩膀的头，笑着说：“那是我的朋友，不是敌人，不需要你打败他，也不需要你为了我拼命，先生来保护你才对。走吧，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小狼崽子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甩了甩头，却好像主动蹭揉一样，柔软的发丝扫过手心，有点痒。

　　“我会保护您，永远保护您，我会长大的，顶天立地，保护您，先生。”

　　“好，先生一直知道，但在在你长大之前，先生也会一直保护你，哪怕你顶天立地的时候。”

　　窗外风渐渐摩挲树叶，光影挪动间，石桌上棋子随之征战四方。

　　“芝瑕，你这棋风倒是有所转变，从前如春风润万物，走君子道夺我主帅，和你下棋最是痛快，可如今，看你有颇多犹豫之处，下棋也不如以往痛快了。”校尉穿着一身盔甲，头上的红缨帽也没来得及摘下来，长枪尤在侧，上面还有挥之不去的血气。

　　“萧卫，我如今不过一闲人，自然不如以往，你知道的，人一旦失去方向，就容易迷失，何况下棋。倒是你，这几年过去，还是臭棋篓子，怕是除了我，也没有人想和你下棋了吧。”

　　“谁是臭棋篓子了，这边疆能玩这风雅爱好没几个，我不过是没有对手，几年过去生疏才惜败于你手罢了。”

　　院内忽然传来第三人的笑声，萧卫立刻瞪回去，大声嚷嚷：“臭小子，基本功不好好练，还敢偷听我们讲话，小心我回头公报私仇收拾你。”

　　那边立刻噤声了，院子里只剩下盛茗的笑声:”你何必和一个小孩子计较，盛琅懂得什么，顶着日头扎马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必吓唬他。“

　　“这小子有点根骨，练武是个好苗子，跟着你，想必品行也不赖，可不能让你给惯坏了，我刚到那会，他就警觉地抄起扫帚打算暗地里干掉我，还好我那会刚刚剿匪回来警觉性高得很，否则就让他得手了，那老子的一世英名可不就毁于你的小孩子之手了。”

　　“他是草原上的狼，训练可以，方法可要用对。这可是我如今唯一的家人了，训坏了，可要找你赔，就你那三瓜两枣的俸禄，养嫂子和侄儿就够磕碜了，可别叫我找着机会。“

　　“放心吧，兄弟我你还不放心吗，最最靠谱不过了。“萧卫拍着胸腑保证，眉眼英气逼人。

　　盛茗恍惚间看见曾经那个萧家小公子，意气风发，策马走长安的场景，当时他们最常说的，就是萧卫这个名字和校尉同音，南扶常常开玩笑，说萧卫日后怕是要任校尉一职了，当时谁也没当真，毕竟朔方军大将军的儿子再不济也不至于当校尉，何况萧卫的武艺在京城里数一数二，常有人评：文有盛茗，武有萧卫。

　　谁也想不到如今这两个盛极一时的人都在权力的最边缘地带，喝着粗糙的茶，下着最烂的棋，一个擅长悔棋，大开大合，鲁莽冲动，一个优柔寡断，犹犹豫豫琢磨半天。

　　日光渐移，树底光影空流，棋局也渐渐到了尾声，萧卫叹了口气：“近日我得到消息，陛下喜得龙子，大赦天下，尤其是流放文人，诏书过两天就下来了，你可有所打算？”

　　“如今我一个闲人能有什么打算，按着我父母遗愿，当个逍遥的散客就是，至于其他---权当一场梦，梦醒，就不要回顾了。”

　　“你当真这么想？”

　　萧卫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种可能，原来最有理想的人放弃了追逐已久的道路，龟缩在一方小世界里，默默舔舐伤口。

　　“是，说实话，你不必担心我，如今我自给自足，日子反倒比当初过得好，没有责任担在肩上，也不必过分在意我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还有一个小孩子相依为命，每天平凡又快乐，是我从前所想象不到的。倒是你，没几年功夫，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嫂子跟着你走南闯北的，不知近况如何？”

　　“如因很好，是我连累她还有一双儿女跟着我受累，她一个尚书之女，本该锦衣玉食的。”

　　你可千万别在嫂子目前说这话，嫂子是巾帼一样的人物，对你不离不弃，是真喜欢你，你可要好好珍惜，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你的孩子呢，想必很是可爱，改日一定上门见见。“

　　“是，来日有空，必定带他们上门做客，长子渡泽还淘气得很，如因说像我小时候，鼻子眼睛一个模子出来的，小女丫丫尚小，不过三岁，已经看得出和她母亲一样名满京城的模样了。“
　　“丫丫，是个可爱的小名，你取的吧，这风格可不像嫂子的手笔。“

　　“这你可就猜错了，因为在丫头一听见这两个字就笑，久而久之，就叫这么个小名了，我觉得挺好的。“

　　……
　　风送荷香麦翻浪，不再江南，尘满尽寒，霜似雪浪。

　　倏忽间，时光飞逝，代笔的先生还是代笔的先生，昔日的狼崽子却已经长大成人，成为军营里数一数二的勇士，打过几场仗，揍过流氓，杀过土匪，救过无数人，成为万千少女心中的英雄。

　　三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对于远离尘世纷争的盛茗来说，仿佛喝壶酒的功夫，三年就过去了，没有惊涛骇浪的起伏，没有生死一线的刺激，也没有爱恨缠绵的痛苦，只有平淡如水的生活，像陶翁一样采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

　　盛茗无比珍惜这段时间，每一天，他都当做最后一天来度过，因为他知道，这段平静的生活是京城斗得太凶，无暇顾及他，等两派斗出个究竟，他的日子可就不太平了。

　　当初他也没能想到，和他共同许下惟愿天下海晏河清的陛下如今会为了权势，刻意搅局，放任两派争夺，从中得利。

　　这两派的领袖人物也是他所意想不到的，曾经激进的南扶为了家族，走了保守派的路，而齐时，利用一切力量往上爬，成为主战派最锋利的尖刀，也是陛下手里的双刃剑。

　　陛下一直有改革的想法，无奈一直受到保守派的阻拦，而保守派代表的是世家，世家根深蒂固，轻易撼动不得。

　　但陛下却曾经利用他狠狠地撕开了世家的口子，把他整得家破人亡，丢在白雪原自生自灭。

　　只可惜，陛下的愿望未能实现，他的一系列做法引起了世家的警惕，反而叫世家更团结起来，让陛下再无下手的机会，所以，他又用起了齐时，一个自己有想法的武器。

　　齐时是条疯狗，这点，满京城都知道，只有盛茗无知，在他眼里，没有坏人。

　　后来盛茗知道了，他被疯狗咬了，一口咬在动脉，血溅得满身，遍体鳞伤，那颗赤子之心一下子就停止了跳动，从此沉寂。

　　盛茗小时候，一个高僧给他算过命，说他前半生富贵在天，后半生生死由命，他父亲很是害怕，尤其是盛茗展露出来的聪明才智，所以他父亲努力把他培养成真正的谦谦君子，希望他将来无论境况如何都有人能够帮助他。

　　可惜了，他按照父亲所想的成为君子，别人却未必当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