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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上元佳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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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边余晖散尽,上元节的灯会就此开始。
长街之上,灯火璀璨,摊贩云集,人群熙攘。行走在其间,世间的美好喧闹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情愉悦。
这边有街头卖艺的少年,剑舞如游龙,置于剑尖的红烛烛光忽闪,却始终不灭,迎来看客一片叫好。
那边有吹糖人的老匠,手指灵巧,不多会儿便有只活灵活现的大肚鹅诞于指间,引得小孩子眼馋。
还有卖花的,卖面具的,卖汤圆的,卖各种稀奇好玩的小玩意的,最多的当然是卖灯笼的。
柳盈儿简直要看花了眼,那些灯笼有长的、圆的、扁的、方的,颜色也分大红、暖黄、米白等,灯上的图案更是多种多样,山水、花鸟、鱼虫、人物、神仙……
看得她惊奇不已,时不时扯扯薛泽衣袖分享。
而每当薛泽以为她喜欢,问要不要买时,柳盈儿就看向他道:“还行,再逛逛吧。”
薛泽摇头失笑,他的娘子很是俭省呢。
两人逛至一处卖莲子羹的摊位,柳盈儿嗅着香气有些馋了,问薛泽可要来一碗。
他摇头,柳盈儿也不强求。
想来这家的莲子羹很不错,座位所剩无几,柳盈儿与一个小娘子凑了一桌,薛泽只得在一旁摊位等她。
莲子羹果然好喝,用料精心,甜淡适宜。
柳盈儿吃完后去寻薛泽,却见他正和一小娘子说话,走近才听清楚,竟是在拒绝什么。
“……在下已有婚配。”
那小娘子红着脸匆匆走了,柳盈儿凑过来问:“发生何事了?”
一旁的摊主是个爱凑热闹的,笑咧咧道:“这位公子生得俊俏,独自一人在我这摊位前站了不到一刻钟,前后就有五六位小娘子过来买东西。”
在薛泽和柳盈儿之间打量几眼,那摊主又建议道:“这位小娘子,要不给你家公子买个面具吧,挡一挡桃花。你瞧这张如何……”
柳盈儿含笑睨着薛泽,伸手接过摊主递来的面具。
这是一张木雕的半脸面具,里面贴了层柔软皮革。
柳盈儿作势往薛泽脸上戴,被他拦住。
“这张不好,要戴就戴凶恶点的。”
薛泽说着探手拿来一张面具,趁柳盈儿不备,往自己脸上一扣,同时凑近了她。
青面獠牙,一脸凶相,吓得柳盈儿惊呼一声连退两步。
面具下传出薛泽闷闷的笑声,柳盈儿反应过来,羞恼地伸手捶他。
挨了两下,薛泽不再笑闹,付了钱拉着柳盈儿继续逛街。
*
长街上,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劈开了人流。
今夜元宵佳节,出门游玩的达官贵人不少,可如这般被十几个持刀护卫围拢护送的甚少。
路人不管心中如何想,身体都主动避开了些。
宽敞的马车内,孙若芙披着千金难换的白狐披风,面容妩媚又精致,嘴角还挂着一抹轻笑。
话说那日荀家老夫人寿宴后,谢微就称病不出,年节里的聚会孙若芙一次也没碰上过对方。
而私下里流传开的消息,更叫她开心,谢微的名声算是蒙了层污垢,今日这上元佳节,兴许还窝在家里伤心落泪吧?
啧啧,真可怜。
不过,谁叫她惹错了人呢。
马车在阳澄楼停下,孙若芙带着一众丫鬟、侍卫径直上了二楼。
坐在大厅里的客人不由对此侧目,讨论起来人的身份。
“哪家贵女这么大阵仗,出门不止带丫鬟,居然还有侍卫。”
“八成是郡主之类的,我瞧着那一身衣裳首饰可不是有钱能置办得来的。”
“哎呀,咱们京城的小娘子哪有这般张扬的,那位是镇守边关的孙大将军的独女。”
“是她呀,怪不得呢。”
“孙将军不是还在守边吗?怎么他女儿来了京城。”
“这有何难猜,‘为质’呗。”
众人一想倒是有理,去年朝廷往边关增兵十万,威慑外族,孙将军手握重兵,朝廷为了放心,行此手段也正常。
楼上,按着孙若芙要求,格局已重新布置过,房内四角都燃了炭盆,又置办了金橘、水仙等花卉。
临窗的座位换成了高榻,丫鬟将带来的皮毛铺上,孙若芙这才落座,倚窗观景。
街上,人潮汹涌,灯海璀璨。
孙若芙饶有兴趣地俯视着,京城,是个好地方,这里有边城没有的一切。
父亲说京城水深,叫她小心行事。
可在京城这段时日以来,她并不觉得有此必要。
朝廷需要父亲忠心守边,自然会善待他唯一的女儿,这样简单的道理,有谁不懂。
而想要争夺太子之位的皇子们,既不敢明面与她结交,也不会私下找她麻烦。
只要她愿意,可以日日参宴游玩,身边不会缺了逢迎之人。
但她最想要的,是寻着一个合心意的夫婿。
父亲答应过,只要不是皇族子弟,她想嫁谁皆随心意,必要的话可请皇上赐婚。
想到这里,孙若有叹口气,可惜了,进京后她头一个看上的居然是怀王世子。
忽然,外面锣鼓声起,两队舞龙自长街两端相向而行,人群顿时更加喧闹起来。
薛泽握紧了柳盈儿的手,拉着她往街边避让,免得被人流冲散了。
柳盈儿望着黑压压一片人头,颇感失望,踮起脚尖也啥也看不见。
薛泽左右瞧瞧无人注意,低声道:“要不我把你抱起来看?”
柳盈儿赶紧摇头,道:“千万别,不小心摔了怎么办。”
心中想的却是他生得瘦弱,万一抱不起来两人都尴尬。
见薛泽还要张口,柳盈儿急中生智,指着一旁店铺道:“你去借两把椅子来,咱们一起站上去看。”
片刻后,两人齐齐站在高脚椅上,隔着人群看舞龙翻腾,偶尔对视一眼,眼中笑意流泻。
待到游龙收场,灯会的另一波热闹开场。
猜灯谜赢彩头。其中一家酒楼前挂了九九八十一盏灯笼,灯火璀璨,格外招眼。
而那酒楼掌柜头脑也好,搭了个台子,台上长桌摆了六盏做工精细的灯笼,其中一盏光彩夺目,散发着七色光芒,世所罕见。
“诸位,这六件彩头皆价值不菲,尤其这盏琉璃灯,乃宫中贵人赏下的,价值连城!大家想不想要?”
台下众人纷纷应和,有那迫不及待的,还叫老板快快说了规则,好上台赢取。
人群中,薛泽认出了那盏琉璃灯,那是昭阳公主的东西。当初才拿到这灯笼时,可没少晚上提着四处炫耀。
今日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柳盈儿盯着琉璃灯眼睛放光,这也太漂亮了!
扯了扯薛泽衣袖道:“你快报名,将它赢下来好不好?”
难得她这般想要,薛泽哪有不应的。
恰好这时酒楼东家说完规则,共三条。
第一条,要猜灯谜,拿下十道谜题者才有资格上台。
第二条,要品酒,说出三种酒的名称。
第三条,才艺展示,由观众投票选出名次,胜者有优先选择权。
酒楼斜对面的茶馆雅间,临街的窗扇被打开,两道纤瘦身影临窗而立,虽能以身形判断出是两个女子,却因背光看不清面容。
昭阳公主捧着手炉,望着酒楼台下的热闹,神色怡然道:“放心,那琉璃灯我还有两盏呢。”
谢微仍觉不妥,问:“那公主可曾告知……”
“哎呀,母妃一切皆知。”昭阳公主准备了许久,可不想让好友心思放在无关紧要的事上,赶紧打断谢微,又在背后伸手示意子菱。
子菱上前道:“谢姑娘有所不知,公主为了难为人,特请大学士出了好几道谜题,能过第一关的也算才子了。”
“而这第二关,想通过得让公主瞧着顺眼。”
谢微不解,问:“何意?”
昭阳公主拉着她往前窗前凑了凑,指着第一位上台的人道:“比如这位老先生,都留胡子了。即便他猜中了十道,到了品酒一关,本公主也不会让他过的。”
谢微聪敏,一下想到了关窍,道:“公主将御酒带来了?”
街面上,猜灯谜的人不在少数,薛泽和柳盈儿好不容易寻了处人少的角落站定。
柳盈儿叫薛泽等在这里,她去摘灯笼下缀着的谜面。
薛泽见她兴致勃勃,左右不过几步距离,便允了。
却不曾想,街面上忽然来了辆马车,撵得人群拥挤起来。
柳盈儿正伸手摘谜面呢,一个不稳被挤得往前倒,脑袋磕到了架子上。
薛泽目光一直追着她,见状心中着急,却被人群阻隔寸步难移。
此时不知哪处叫喊起来,“别挤了,踩我脚了!”
又有惊呼声:“有人摔了,快散开些!”
人群霎时如浪潮涌动,更加危险。
茶楼窗前,昭阳公主将这一幕看得清楚,气恼那马车主人来添乱,急声喝道:“宇文岳,你快下去安抚局面,别出了人命!”
“遵令!”
一道冷沉男声从身后传来,谢微还未回头,那道身影便一掠而过,竟是从二楼窗口跳了下去。
谢微下意识掩口压下惊呼,探身下望,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站在马车车顶。
宇文岳环视一圈,街面上被这马车搅得拥堵不堪,其原因在护卫马车的侍卫以势压人,强行开道。
然此刻人群已乱,并非追究之时,须得先安民。
宇文岳解下刀鞘,朝向台上某处全力一击。
只听一声震耳锣响压过嘈杂,他沉声喝道:“公主在此,停下勿动!违令者诛!”
所有人听到呼喝,下意识停住脚步,同时抬头环顾想瞧瞧公主在何处,却不料看到的是仿佛站在众人脑袋上的高大男子,手中寒刀煞气逼人,一副不听命令就砍人的凶狠架势。
场上一时寂寂无声。
昭阳公主很满意,扬声道:“将马车里的人‘请’上楼来,本公主倒要看看是谁这般大的阵仗。”
女子声线娇软,即便刻意放沉了,听着也悦耳。
加上敢自称“公主”,众人更加相信先前听到的呼喝,脚下一动不动,静等着贵人发话。
宇文岳抬脚跺了下车顶,冷声道:“公主有请,阁下还不出来?”
围在车边的侍卫见主人受辱,面露不忿,抬手握住刀柄。
宇文岳刀锋一转,指向对方道:“天子脚下,敢对公主不敬?”
“大人言重了。”掀帘而出的孙若芙娇声一语,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
“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谁敢不敬。来京之前,家父就叮嘱过,我虽为家中独女惯受宠爱,但与公主相较,可谓云泥之别。”
“小女子姓孙,家父乃边城守将孙河,敢问大人名讳,可否为小女子带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