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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鸭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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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隆隆轰鸣作响,同雨滴有节奏地敲打在寂寥长夜,直到清晨才偃旗息鼓,只留下一片令人愉悦的清爽。
安悦昭进入学堂时,魏柳新三人早已经等在其中。见她进门,一同起身毕恭毕敬行礼。
“哎,无妨无妨,等很久了吧。”安悦昭十分豪迈地将身后包裹和手中黄花梨描金镜台放在文案上,狡黠一笑。
“今日我们不学礼仪,学习梳妆打扮。”
魏柳新三人面露茫然,一时之间不知道安悦昭用意何在,不敢接话。
安悦昭看着她们几个人,微笑着打开包裹,将里面衣裙取出,依次铺陈在文案上。
翡翠细丝青罗裙、鹅黄云纹锦裙、苏绣镂金桃粉裙叠放在一起,各有不同,色彩鲜亮,一时间魏柳新他们身上的粗布衣更加相形见绌。
爱美之心,人尽有之。往日里她们三人再怎么规束自身,但总归是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此刻见到绮丽衣裙,自然心生向往。
安悦昭假装没察觉到她们眼中的探究与期冀,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三人自行挑一件,去里间换上。”
安悦昭满心期待地等了半晌,却发现无人动弹,她有些困惑:“你们怎么不取?”
周婉灵颔首,声如环佩相击:“回先生,四德曾有妇容不必颜色美丽,此等艳丽衣装恐不合乎礼节。”
安悦昭心里有准备,对这陈词滥调倒也不恼,只是从文案之后走出,站在她们面前。
今日里她穿了一件朱红描花累珠裙,妆容精致,发间的珍珠彩蝶步摇随着她缓步而动。
她本就肤若凝脂,此刻穿着暗色衣衫,非但不显暗淡压抑,却更加光彩照人,似是出水芙蓉。
“从王爷第一次见我,我便是这类打扮,可是艳丽非常?”
周婉灵犹豫着点点头。
“可王爷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依旧差我来教导你们女子德行规范,这说明什么?”
没等她们开口,安悦昭便缓缓踱步,自问自答:“这说明衣着艳丽与否与女子德行本就无甚关联,只要大方得体,衣冠济楚,那便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想来你们们过去都是世家女子,衣着必非此时这等粗布麻衣,孰好孰坏自然有所分辩。”
她看着她们三人,虽依旧站在那里并未行动,此刻眼神却一直不住地往文案上面瞟。
安悦昭若无其事地走到文案旁,将手搭在衣裙上,缓缓抚摸,正色道:“既然你们都不肯自己挑选,那便由我来安排好了。”
她目光在文案和三人之间几个来回,又低眉琢磨,好一阵才拍着翡翠细丝青罗裙说:“婉灵,你穿这件。”
又将苏绣裙指给魏柳新,最后那件鹅黄裙自然就落在了许云眉身上。
她威胁道:“我既为先生,那一切安排你们必当奉行。如有违抗,我将禀告王爷,到那时,王爷如何论处,就不得而知了。”
此言一出,三人脸上果然面露惊惧,犹豫一会儿,以周婉灵为首,魏柳新为次取过衣裙进里间更换。
见其余二人俱已遵从,一直默不作声地许云眉才踟躇着将衣裙取走。
安悦昭长舒一口气,方才的不近人情顷刻间土崩瓦解,她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有些脱力的喃喃自语:“我只想做一条没有梦想,只求温饱的咸鱼,为什么要揽这种劳心劳力,还要演戏的活计。”
她有些神色萎靡地趴到桌子上,闭目养神,慢慢等着魏柳新她们。
约莫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安悦昭已昏昏欲睡之际,三人才从里间鱼贯而出,略带拘谨地站在她面前。
安悦昭困倦地微微抬眸,瞬间眼前一亮,睡意全无,振奋起来。
因着本就面容不俗,此刻粗布衣衫褪去,换上靓丽衣裙,三人便更加明艳绝伦。
周婉灵气质冷艳,青色衣衫衬得她清新脱俗,一举一动里全是冰霜美人的清贵与疏离,眸间的水汽将人冻得心生凛冽。
魏柳新本就性情温柔,身袭粉装,平添娇俏。
而许云眉站在最末端,低着头,鹅黄色的衣裙和她脸颊绯红辉映在一起,让她原本的忸怩不安更多了些活泼,像是微茫日光,既不刺眼又暖意融融。
一时之间,安悦昭心领神会地明白了为什么现代好多人喜欢玩换装游戏,看着手下人物在自己的安排下焕然一新的感觉,确实非常好。
虽然她们没说话,但就那副喜上眉梢的样子,安悦昭知道这步棋没有走错。
她绕着三人走了一圈,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惊艳,:“人靠衣装马靠鞍,换过衣服,果然不一样。”
安悦昭心满意足地走到文案后,将镜台打开,只见里面铜黛,胭脂以及口脂等妆面用具一样不少,步摇、簪子等珠宝首饰更是令人眼花缭乱。
这些首饰大多是安悦昭在如云阁时客人打赏的,那些富贵之人出手阔绰,每一件都做工精巧,独具匠心。
她纤手拂过,柔声说:“接下来就是容妆了,你们之前可学过?”
“并无。”三人一同回答。
世家小姐大多由丫鬟婆子进行梳妆打扮,甚少自己动手,在此事上也都是一知半解,倒也情有可原,安悦昭并不出乎意料。
她笑盈盈地拈起一枚铜黛,“我以前置身于勾栏场所,对此事倒是还算游刃有余。”
经过她之前的敲打,容妆这一部分进行的到还算是顺畅。
朱唇点胭,眉染墨黛,简简单单的几个步骤,三人便与从前虽美但略显苍白憔悴的样子大不相同。
只是粉黛略施,她们就像是从盛夏里走过一遭,烈日烫化百花,将世间艳色尽数晕染在她们身上,万物都黯然失色。
安悦昭有些动容,不禁轻声说:“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肆意洒脱,在骄阳下昂首挺胸,花容绽放。”
正巧赵嬷嬷从敲门进来,猛地被一屋子云鬓花颜晃了眼,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敢置信。
安悦昭则兴高采烈地走过去,挽着她的胳膊,洋洋自得:“嬷嬷,怎么样,我厉害吧!”
赵嬷嬷一面被她大变活人似的戏法惊得瞠目结舌,一面也从未见过几位娘子这般打扮。
毕竟当初谢清晏将她们带回府里的时候,都刚刚突遭家变,身着囚衣,精神低落。
即便后来调养的好些,也都是穿着粗布麻衣,哪似如今这般光彩动人。
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厉...厉害。”
“那当然!”安悦昭觉得自己若是有尾巴,此刻大概要翘到天上去了,搀着赵嬷嬷盯着魏柳新她们三人看了好半晌,看得她们不自在地从脸颊红到耳根,才算做罢。
“嬷嬷可是有要事?”
经安悦昭这么一问,赵嬷嬷也才想起正事:“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安悦昭忽得有些忐忑,心中猜想:难不成他知道我今天教姑娘们梳妆打扮,想要找我去训话?
想到自己还没攒够钱,这时候如果被谢清晏赶出去恐怕要露宿街头,安悦昭有些担心,但还是面不改色地同赵嬷嬷前往书房。
经过一夜雨水冲刷,王府里的假山绿植被洗去蒙尘,显得愈发生机盎然。谢清晏书房外的小塘中,荷叶捧着几汪雨水,摇摇欲坠地□□着。
自先帝起,朝会便是每三日一次,所以今日谢清晏不用上朝,发间又换上原先那只绯色玉簪。
他穿了件白锦月华袍,歪在太师椅里,在一片安神香的余韵中显得十分慵懒惬意。
安悦昭上前见礼:“王爷。”
谢清晏持卷的手微微一转,头也不抬:“你昨日说的事,我应了。”
担忧里的斥责没有等来,反倒是计策顺利的开端,安悦昭喜出过望:“多谢王爷。”
“不过。”
安悦昭刚刚放下去心又被谢清晏带着略微疲惫的声音提起来,她低下头,看见不知哪里来的五六只蚂蚁正在自己脚面上步履不停,轻轻一抖,便将它们全都甩了下去。
隔了一会儿,谢清晏才接着幽幽说:“你将她们带出去,可要看好。”
不及他说完,安悦昭便信誓旦旦:“王爷放心,我定不会让她们趁机逃跑。”
说完这句话,安悦昭见谢清晏唇齿微张,欲言又止地动了动搭在扶手上的手。
她心里一松,这是让她走了。
匆匆告退,安悦昭马不停蹄地跑离这是非之地。
折腾了一早晨,回到小院子里的安悦昭早已经饥肠辘辘,她看着赵嬷嬷将食盒里的饭食一样样放在桌上。
今日厨房做得是鸭粥,甫一从食盒取出,便香气四溢,勾的安悦昭食指大动。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汤匙,搅了搅。
鸭粥熬制的火候正好,米粒与水交融在一起,稠薄均匀,搅拌的时候毫无阻力,却又留下汤匙走过的痕迹。
安悦昭舀起一匙,被切碎的鸭肉与青菜掺在其中,有荤有素,色泽诱人。
入口之后,米粥粘稠,裹着鲜嫩鸭肉,咀嚼起来咸香适中,爽滑可口。
末了还有菜丝清香,同鸭油搅在一起,油而不腻。
热乎乎地吃过,安悦昭从舌尖到四肢百骸都被烫得舒服熨帖,摸着圆溜溜的肚子还想来一碗。
可惜王府厨子节俭,从不多做,她也只能咂么咂么口中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