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离别 ...
-
当她精神紧张状态下跑到城郊时,早已经心力交瘁,随意找了个不起眼的树,靠着凑合一晚,准备第二天继续赶路。
当晚周婉灵做了个梦,梦里她自力更生,生活虽然算不上富庶,但起码也衣食无忧,以至于晨光乍现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是带着笑容醒来的。
梦中的满心希冀尚未散去,令她对未来生活充满憧憬,可当她心潮澎湃地准备继续赶路,却发现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不翼而飞。
周婉灵那一刻是绝望而崩溃的,她来来回回在四周找了十几遍,却一无所获,最后才不得不相信,她的包袱,被人偷走了。
所有的钱财、衣衫、干粮全都在包袱重,如今丢失,她身无分文。
有一瞬间,她看着京城的方向远走高飞的心思有些动摇。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开弓没有回头箭,好不容易从那龙潭虎穴中脱身,哪有回去的道理。
她便走到官道旁,搭上过路商贾马车顺路到了江南。
江南富庶,鱼米之乡,周婉灵觉得在这里讨生活应当会容易得多。
身无长处,又是女子,哪有店家肯用她做工,好不容易找到个绣坊的活计,结果又因为绣坊老板好色,总是对她动手动脚,周婉灵不堪其扰便从那儿离开了,结果再没有接纳她的地方。
她在街上游荡了很久,因着骨子里的矜贵,舍不下脸面去沿街乞讨,食不果腹,曾经一度觉得自己会饿死在江南街头。
直到有一天,她昏睡在桥下,一个商人给了她一个烧饼,那时候的周婉灵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吃东西,别说是烧饼,就算给她一个发霉的烧饼都能二话不说吃的干干净净。
她看着那商人,十分感激,伸手要接过,结果那人却说:“你若是想要这烧饼,就得做我的妾,以后保证你锦衣玉食,怎么样?”
那人说着,粗短的手指揉了揉周婉灵肩膀,紧接着便要攀上她的脸。
周婉灵要接烧饼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一时之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凝滞不动,广阔的天空下,只剩下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看着眼前大腹便便的男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腹中隐隐作呕。
她向来厌恶这种人,厌恶可她要活下去,从她逃离王府,丢失包袱的时候起,她的人生早已经偏离轨道。
苟且偷生了这么多天,不就是为了活着,只要能活着,尊严,喜恶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儿,她娇媚一笑,并未接过烧饼,反而搭上男人的手,媚眼如丝。
有的时候周婉灵也会在午夜梦回被梦魇惊醒的时候泛起惆怅,她会迷茫,不知道到底是憎恶安悦昭将她从尚算安逸的王府推出来,还是憎恶如今曲意逢迎,沦为玩物的自己。
可怅惘过后,她对安悦昭的恨意便会加上一分。
周婉灵一动不动的坐在木桌旁,灵动的眸子轻蔑地看着安悦昭,出口成毒:“我恨你,恨不得将你扒光游街,又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她指着谢清晏:“凭什么我食不果腹,命悬一线的时候,你却在王府里逍遥快活?”
“凭什么我每天小心翼翼伺候那个狗东西的时候,你能被他呵护在手心里?!”
每说一句话,周婉灵的情绪便激动一些,逐渐有些歇斯底里。
她明明笑着,眼泪却止不住的砸在地上。
与手臂上青红交错的伤痕融在一起,勾进她的质问里,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那么悲凉,每一句话都透着悲痛欲绝的遗憾与懊恼。
安悦昭却没有哭,她被周婉灵的质问钉在原地,那一字一句宛如蛇信,舔舐着她柔软的心。
她从没想过会是这种情况,当初她是真心实意想帮助周婉灵逃出生天,她在如云阁里过活了十几载,在纸醉金迷里见识过太多的悲欢离合以及红颜薄命。
她想凭借自己的微薄之力在这个束缚与蹂躏女子的时代里,尽己所能帮助她们,获得自由也好,恣意微笑也罢,她只是希望女子的处境可以不那么艰难,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安悦昭想不明白,她有些思绪混乱,她不知道谁能给出答案,只能求助似地看向谢清晏。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意识到,从前他们之间是那样的势如水火,初见时的唇枪舌剑历历在目,可如今,在这种情况下,她能依靠的,却只剩下谢清晏。
只是这么一眼,谢清晏就好像明白了她的困惑,宽大手掌覆在安悦昭的手背上,温热的体温驱逐者笼罩在她周身的寒意。
目光却落在周婉灵身上,安悦昭听见他说:“你说你恨她,可是你应该恨的难道不应该是这个世道吗?不是小昭将你推进深渊,而是这个世道对女子的约束成了众多条沉重锁链,挥舞着将所有人捆扎在其中,不可挣脱。”
“你逃跑的那天,其实我是知道的,而那个行刺的人,也是我安排的。”
谢清晏的话如同冰锥扎进安悦昭的耳朵中,刺激得她倏然抬头,手指骤然缩紧。
当日的种种反常再次浮现出来,历历在目。
为什么想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谢清晏会在此刻面前变成待宰的羔羊,惊慌失措?
为什么谢清晏派人大肆搜寻却并没有找到周婉灵?
又是为什么她当日想将周婉灵送走,就有刺客在他们摆摊的地方行刺?
原先安悦昭并未将这一系列的事情放在一起思考,可今日谢清晏的话像是针,轻巧的将原本虚无的脉络穿到真空上,再将当日所有的巧合串联到一起,形成一张缜密的网。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清晏,想开口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她为了把你从王府送出去,不惜以身替我挡刀,她在鬼门关徘徊的时候,你正在京郊广袤星空下做着美梦,是她用命做筹码才换来你见到的那片星光熠熠!”
“你该恨的人是窃贼,是折辱你的男人,从来就不应该是一心为你着想的她!”
谢清晏字字珠玑,反复凌迟着周婉灵脆弱不堪的神经,终于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将所有体面割裂成屑,露出下面血肉斑驳的狰狞姿态。
周婉灵毫无征兆地笑起来,她站起身,看着谢清晏和一旁神色恍惚的安悦昭,原本明艳的面容变得扭曲:“够了,你如今替她说话不就是因为她长了一副狐媚相吗?也不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她都是如何勾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头狠狠偏向一侧,原本白皙的侧脸迅速红肿。
安悦昭尚未收回的手有些发抖,她从来不想和同为女子的人针锋相对,可如今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生死未卜的许云眉,她都不由自主地掌箍于周婉灵。
“你说我可以,关王爷什么事?!”她喉咙有些哽咽,“云眉呢?你是可以拦下她的,她又做错了什么?”
周婉灵看着她:“我就是看不得你们一个个过的都比我好,每一个都那样的光鲜亮丽,我恨,非常恨,我今日得此境况,全都得归咎于你们!”
“你装出这副痛心疾首,悲悯众生的样子给谁看,恶心!”周婉灵推开她,踉跄着跑出屋子。
安悦昭想叫住她,可一眨眼她就被淹没在人群中,不知所踪,直到晚些之后,一架不知道哪里来的马车,将许云眉送了回来。
车夫对安悦昭说:“要送这位姑娘过来的人说,她经过郎中诊治已经并无大碍,只要再喝上几日汤药便可痊愈。”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递给安悦昭,薄纸带香,只是从她面前经过,安悦昭便知晓药方来自周婉灵。
双目紧闭,早上打理好的发髻散在床榻上,碎发因为毒发时所出的汗水而黏在脸侧。
安悦昭蹲在床榻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窗外的蝉已经歇息,幽静的夜晚只能听到许云眉有条不紊的呼吸声。
轻柔,却抚慰着她躁动的心。
白日里周婉灵的话还一直在她耳边回响,那一声声控诉如同利刃剜着她的骨肉。
她要带许云眉走,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边养病,一边寻求解决办法。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想当然的凭借一腔热血毫无章法的帮助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女子,她需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寻求最好,最稳妥的方法,帮助更多的人摆脱囚笼,获得自由。
就算不能一劳永逸,起码不要让别人再出现和周婉灵一样的遭遇。
她见四下无人,悄声将系统唤了出来。
【怎么了?】
系统的声音在旷寂的夜晚显得异常冰冷。
“没什么,想让你帮我看看我先现在有多少钱?”
这次系统连停顿都没有,紧接着便回答道:
【两万七百两,你要做什么?】
“商城里有马车和云眉要用到的药材吗?”
【有。】
系统回答的干脆利落。
“七天汤药外加一辆马车多少钱?”
【一千两。】
安悦昭以为自己没听清,愣怔一下又问了一遍:“多少钱?”
若是放在往日,安悦昭像这样再问一遍,一定会得到系统不留情面的嘲讽,谁知它今日却好好地又回答了一遍:
【一千两,原价五千两,不过今日商打折促销,便宜。】
这系统商城一向通货膨胀十分严重,打折促销更是少之又少,今日赶上这等好事,安悦昭总算开心了些。
她匆匆同系统定好马车,又返回趁着无人察觉的时候搀着许云眉从后门出了王府,临上马车的时候,她回望了一眼,继而望向天空。
残月勾在角落里,瘦骨伶仃。
安悦昭不知道谢清晏会不会找她,也不知道会不会为她难过,只是此刻,行程未启动,她便已经生出一腔空落落的恋恋不舍。
望舒缺缺,相思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