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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乱葬岗 ...

  •   方才还万里无云,此刻一碧如洗的苍穹却突然阴云密布,乌云在天边垒起屏障,将太阳遮挡的严严实实,一丝日光都窥不得。

      “她死了,前几日城边来了一群混混,对良娣动手动脚,良娣不甘受辱,便...便自戕了。”
      “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被那些人扔去乱葬岗了。”
      “皇孙还是不去的好,那地方晦气,人死灯灭,看了又有什么用?”

      老乞丐的话像是鬼音在谢清晏耳边回响,一字一句虚幻又清晰,落在他昏沉的脑中,像是尖锥接连不断地凿在他每一根神经上,剧痛、崩溃、直到麻木。

      疾风呼啸着往他瘦小的身躯上拍打,一撞一个踉跄。

      乱葬岗在一片低洼的泥土地里,说是乱葬岗,其实也就是个巨大的坟坑,每日在城里都会有没名没分的人死去,像是老乞丐那样的,又或者是不堪折磨枉死的,再或者像是沈良娣这种,无家可归的。

      人若飘萍,魂归喧嚣,生前死后都不能落得体面,只能彼此紧挨着,悄无声息地腐烂在那个深坑中,烂到只剩骨架或...

      被恶犬分食。

      谢清晏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大雨倾泻而下,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他却丝毫不受影响,雨水自头顶滑落,在他脸上纵横交错,辨不出哪些是泪水,哪些是雨水。

      “晏儿乖,以后等你成家了,娘亲帮你照顾小晏儿。”
      “晏儿好好长大,娘亲会一直看着你,陪着你的。”

      沈良娣的温柔仿佛全都发生在昨日,仿佛他只是睡了一觉,娘亲也只不过是真的出了趟远门,今日是他任性,非得要独自一人前去寻她。

      谢清晏觉得,只要他一直走,总会找到娘亲的,他相信,在路的尽头,风雨皆无,有的只是一片风和日丽,沈良娣就站在院门口,对着他招招手:

      “晏儿过来,娘亲抱着你就听不见雷声了。”

      “娘亲。”雨水接连坠进谢清晏的眼睛里,砸得双目红肿刺痛。

      身后巨雷碾过,在这片空旷的土地上炸开,仿佛连着闪电一同打在谢清晏的脚边,轰隆隆的声音挥之不去。

      谢清晏本能地瑟缩一下,他骇极了这种天气,往日里这种情况早已经僵硬在原地不肯走,可如今没有人抱他,也没有人哄他,他只能义无反顾地走远一些,再远一些,才能重新见到当初那个为他遮雨避雷的人。

      他浑浑噩噩地在雨中不知走了多久,等走到坟坑边上的时候,已经满身泥泞,白净的小脸上也沾了泥土,他慌张地就着雨水想擦干净,知道脸颊发热胀痛才停下手。

      坟坑想来被清理过,毕竟任由尸体在这里发烂发臭,保不齐哪日就会引起疫病,便隔三差五会有官府的人过来,将一切付之一炬。

      谢清晏站在边上四处张望,局促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明明人已经站在这里,他却还是抱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希望,期待不要在这里找到沈良娣。

      可只是随意一瞥,他的目光便落在一个趴伏着的人身上,那人脸朝下,看不清面容,可身上锦绣布料制成的衣衫却令谢清晏心头一震。

      那是件月白色的裙子,即便在这模糊视线的倾盆大雨里,上面繁复的云纹却愈发清楚,是谢清晏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沈良娣最喜欢穿这样的衣服,衣色他能认错,但花纹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毕竟那样的花纹布料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用的起。

      谢清晏向前迈了一步,却不妨泥土湿滑,整个人便从坟坑边上滚了下去,陷进一众腐坏的尸体里,方才恶臭还只是擦鼻而过,如今却好像有腐肉直接塞进他的鼻子里,臭气驱逐不散。

      他在尸堆中挣扎而起,蛆虫和腐肉挂在他衣服上,像是从尸山血海里归来的恶鬼,骤雨狂风盘旋在天际,奏响一曲索命讨债的哀乐。

      谢清晏跌跪在那人身边,小手颤抖着伸向她,轻轻一推,便顺着斜向下的尸堆翻了过去,终于在不速之客的到来重见天日。

      滂沱的大雨里涌动的蛆虫黏在他的手上,层层叠叠,雨水也冲不尽。

      花容月貌已经微微腐烂,只能在残存的完好肌肤上找到几分当年她当年明媚样子。

      谢清晏跪在她身边,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下手,曾经的娘亲如今破碎的横陈在他面前,源源不断的恶臭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钻进他鼻子中,他却在其中闻见了当初那抹清新淡雅的花香。

      他目光落在沈良娣心口的玉簪上,埋在血肉里,透过腐坏成泥的肉,谢清晏可以看见,那玉簪已经扎进了沈良娣的骨骼缝隙里。

      白玉簪...是谢清晏再熟悉不过的样子,稚嫩的花纹每一道都蕴藏着他最诚挚的祝福,那是他花费了五个日夜才为娘亲制成的生辰礼,没想到却成了她的催命符,亲手将她送进死路。

      谢清晏伸手将玉簪从她尸身中拔出来,尖端粘着肌理脉络,原本洁白无瑕的白玉已经被鲜血染成绯红,即便被雨水冲刷也褪不去。

      一如当年那个心性纯良的小皇孙早就陪着沈良娣消弭在那年滂沱的大雨中,这么多年行尸走肉般游走在这脏污的世间,靠的是那支冰凉的玉簪,靠的是他至亲鲜血。

      鲜血汇进雨水中,在层叠尸体里蜿蜒成线,谢清晏像是傀儡,被摆弄着肢体,浑噩不明地往前走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到了永泰帝的病榻前。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偏头睨着床上苟延残喘的谢侃,声音喑哑:“这么多年我行事跋扈,乖戾非常,你却从不加以制止,大臣弹劾我的时候,你也总是一笑了之,再过分一些,也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斥责。”

      他说这话时云淡风轻,像是在怀念当初父子情深的静好时光,谢侃听了,却无端又起了一身冷汗,谢清晏却还在说:

      “其实都是担心你当年做的好事东窗事发,被我知道,你明白因着我娘的事情,我们不可能父子同心,留着我早晚是个隐患,便骄纵我,万事都顺着我,目的也只是希望我能恃宠而骄,最好闯出什么你也保不住我的弥天大祸。”

      谢清晏顿了顿,“到时候,你只要先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然后再天下人面前忍痛将我处死,便能将我除掉,又可以落个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这么多年他锋芒外露,对外一律是那份想做什么都挂在嘴上张狂桀骜的没脑子模样,可实际上却是一直韬光养晦,嘴上想着笼络人心,篡权夺位,可背地里却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

      小的时候没钱没人脉,只把精力都用在了筹谋上,直到谢侃登基,他自行出门立府,才总算是将之前数载最的谋划缓缓铺陈而出。

      最先调查的时候,因为时过境迁,当年的蛛丝马迹都随着时间流逝而湮没在,他查起来很费劲。

      经过他抽丝剥茧后,一条脉络逐渐展现在面前,真相总是残酷的,那时候,谢清晏总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被荆棘丛生的真相扎得遍体鳞伤。

      什么将军思家心切,什么全都是谢侃为了笼络朝臣巩固自己的登基之位的恶毒手段。

      他捏准沈家这种簪樱之家,书香门第最为看重女子德行,便设了一个局,将所有人囊括其中。

      从求亲,生子,乃至纯属偶然的“捉奸”,这一切看似情真意切的爱恋与伉俪情深,全都是他做的一场戏,目的就是利用沈良娣通奸这种令人不齿的脏污行径,令身为巩固重臣的沈家家主能对他心生歉疚,任他拿捏。

      毕竟在这个看重女子的德行的世道里,沈良娣德行有亏,是辱门败户的大事,沈家家主若是想保住颜面,息事宁人,必得求得谢侃谅解,代价自然就是唯他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你放任太子妃往我母亲饭食中下药,任由她将所谓的奸夫绑到她床上,再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的时候守住院门,未及天明便佯装披星戴月赶回来,上演一出“捉奸在床”的大戏,你为了陷害一个柔弱女子还真是煞费苦心!”

      谢侃躺在床上,双目睁大瞪着窗边的谢清晏,只见他一半脸面容清晰,另一半却隐没在阴影里,叫人分辩不明。

      他同沈良娣长的很像,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和柔和面庞,谢侃这么多年其实很少同谢清晏对视,每当他扫过长子的双眸,总能想起沈良娣当年离府时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中的绝望。

      那女人是温婉的,即便被他诬陷,也只是分辩两句,见他坚持休妻,便被按头认下了这桩子虚乌有的罪名。

      有时谢侃也会恍惚,在那几年的夫妻和睦,岁月静好中,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又是否也会在某日风和日丽的阳光下,看着妻儿在树荫下乘凉,贤惠妻子手里忙碌地为他缝制荷包的时候,会有一瞬间想要放弃筹谋。

      可事已至此,无力回天,曾经渴求的,早已经烟消云散,他身居高位多年,心肠一天比一天硬,身为帝王,最不该有的,便是仁慈。

      谢清晏转过身,从身侧又摸出一个小瓷瓶,将一颗朱红色的小药丸倒在掌心里,“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一声渴求的帝位落在我手上,看着你那心如蛇蝎的皇后和懦弱的次子是如何惨死,你们所有人,都要为当年的事情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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