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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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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柳新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周文然她是知道的,当朝太傅的独子。
自小在京中便以天资聪颖令人熟知,即便是她这样久居深闺而不出的姑娘也略有耳闻,只不过从未留意是否见过面,只记得别人都说他是个渊渟岳峙的端方君子。
她偷偷往纱帐那边掠了一眼,只见周文然涨红一张脸同张晨阳僵持着,论无耻,像周文然这种自小便与四书五经打交道的读书人自然是比不过张晨阳此类的纨绔,只能涨红一张脸同他僵持着。
“凭什么贬低她!”
“魏家小姐风姿卓绝。”
“我就是心悦她。”
周文然方才的话言犹在耳,请软的声音萦绕在魏柳新周围挥之不去。
当面的夸奖大多辨不出几分真心和假意,听见了笑笑忘了便是,放不得在心上,却往往灌满真心实意,因为不是为了取悦 谁,更不是为了得到褒奖,仅仅是因为当下想这么做,便遵从了心意。
素来温婉的魏柳新无端升起一股勇气,在她身后化作一双手,托起她的身子,推搡着往隔间走。
安悦昭正忙着看戏,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魏柳新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到了周文然身边。
方才还伶牙俐齿的周文然被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她吓了一跳,几乎是瞬间便想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只觉得整个紫云阁都飘荡着尴尬的气味。
那些话他当着不想干的人说一说便也罢了,可竟然被魏柳新听到,这简直就像小时候他崇拜教书先生,觉得先生写的字好看,便偷偷撕了两页反复誊写,还贴了整间屋子,却在某天重病的时候被前来探望他的先生看个满眼。
周文然当时生着病,晕乎乎的却还是真心实意地感觉到害羞。
没想到那种感觉过去那么多年,还能在他长大成人之后再经历一次。
他忽然就变得十分羞赧,眼睛想看着魏柳新,却又觉得太过唐突,只好躲躲闪闪没个着落,笨嘴拙舌地问:“你...你怎么...”
堂堂太傅之子,天子卓绝的京城小神童忽然就被窗外的清风撞乱了脑子,连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他羞愧地拍了下自己嘴巴,才堪堪找回些神志:“你怎么在这?”
话刚一出口,周文然便想把自己按在面前的酒水里,既然清醒不了,干脆直接醉死在这吧,好过丢人现眼。
这里是吃饭的地方,魏柳新能来这干嘛,难不成是为了见他。
气氛一时之间十分微妙,魏柳新二人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才出言不逊的张晨阳。
安悦昭坐在隔间,从楼下吹上来的过堂风卷起纱帐,直往窗边飘,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挽起这影影绰绰有些遮挡视线的东西,她也不掺和,就坐在原地,手里捏着个酒杯,在掌心里转来转去,乐得自在。
刻在骨子里的礼数不能废,无论方才张晨阳如何诋毁,魏柳新还是周到地福身见礼。
还没等她开口,安静了没一会儿的张晨阳又说话了:“呦,说曹操曹操到,难不成你们俩是约见在此处的?”
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魏柳新和周文然之间逡巡,言辞轻挑:“怪不得方才周文然你这么激动,原来是知道心上人在附近,急着表现呐!”
周文然虽然还沉浸在昏昏沉沉的羞涩里,但下意识便将魏柳新护在身后:“张勋你说我便罢了,不要辱小姐清誉!”
张晨阳好似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他伸出手,粗短的手指指着魏柳新:“清誉?小姐?周文然你脑子坏了吧,整个京城都知道她现在是轩王的通房,早就通了人事,你还将她当做完璧似的护着,有毛病吧!”
他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虽然说的隐晦,但旁人一听便也能听出是什么意思,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就差把魏柳新和谢清晏化成一幅春宫图,张贴在大街小巷,人手一份。
安悦昭又喝了杯酒,将想揍人的愤怒生生压回去。
魏柳新站在周文然身后,方才走过来的一腔孤勇此刻有些散去几分,她垂着眼睫,忽闪间有些慌张。
她确实有些怕,虽然知道此生与周文然并没缘分,可她就是私心不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所剩几无的美好也消失殆尽,仿佛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她过去的样子,她就还是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能在这繁杂的世间偷得几分天真。
周文然许久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魏柳新站在他身后,因为看不见他的表情而忐忑不安。
安悦昭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她眼睁睁看着堂堂七尺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违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祖训,砸下了一颗清泪。
紧接着,她便听见周文然哑声说:“那又怎样,小姐在我心里永远是当初那个天真无邪的姑娘。”
众所周知的事情,周文然当然知道,甚至要比旁人知道的还要早那么一些,毕竟他爹是太傅,经年教导王子皇孙仁义礼智信,对于谢清晏那不遵礼法的行径最为看不惯,没事就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叨叨他的荒唐事,一点不落的全被周文然听进耳朵里。
周文然最初听见这件事情的时候,失魂落魄好几天,整日都琢磨着要不然就去轩王府直接要人,哪怕魏柳新不肯嫁她,将人救回来天高海阔任她去便是,总好过在哪高深莫测的王府里被磋磨的没了性命要好。
可直到魏柳新连同另外两个女子被悄悄塞进逼仄的轿子中,匆匆抬进王府角门,周文然依旧是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他知道,他不敢,多年来的酸腐将他侵蚀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礼法、德行哪一个都能跳出来拦住他的去路,更何况他还手无缚鸡之力。
可今日,魏柳新就在他身后,咫尺之间,他仿佛能嗅到对方衣裙上浅淡的皂角香,不同于纱帐熏香馥郁,那是一股凛冽的清香,周文然忽然就不怕,他转过身,看着魏柳新,声音清朗:“不论她怎样,我都是喜欢的。”
窗外有飞燕掠过,日光忽闪一下,恍然时光也在瞬间退回到当年香气缭绕的缘法寺外。
年少的周文然扶着母亲,小心翼翼地走在青砖路上,都说佛祖面前不可嬉笑,是为恭敬,可就是鬼使神差地一抬眼,他便看到了笑容明媚的魏柳新,像是出尘的谪仙,在青葱翠绿的松柏下,笑魇如花,娇艳了稚嫩少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