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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

  •   玄都观

      端坐在杨苛面前的老妇看起来已过花甲,一头银发高高盘起,身形富态,面貌慈祥,身边还有两个丫鬟伺候,望着杨苛却不发一言,此刻的大理卿心里颇不是滋味,咸阳查了一圈得知这老妇是安史之乱时从洛阳城逃出来的,受了伤,被一蔡姓商人所救,那商人丧妻,留下两个孩子,幼童与这妇人一见如故非常投缘,商人于是便留下了这妇人在家中照顾子女,又看那妇人姿容秀丽还识文断字挺有见识便有心续弦,妇人不从,也曾问过是哪里人氏家住何方,不说,商人也不勉强依旧对她很好,三年五年过去,商人以为这么久就算滴水都可以穿石了吧,谁知妇人还是不从,问缘由依旧不说,这商人脾气也真好,继续包容着,他自己跑买卖一出门就是数月,家里索性全交给了这个妇人,妇人管家教育孩子一应事情都料理的妥妥当当,商人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行啊,慢慢地孩子们长大,女儿出阁,儿子跟着他老爸继续经商,买卖是越做越大但是商人的身体却每况愈下,没坚持多久就撒手西去,商人的儿子视这妇人如亲生母亲,他们原本住在虢州,商人去世后为着买卖方便举家搬来了咸阳,谁知搬来没多久就碰上泾原兵变,姚令言的军队哗变,德宗皇帝从长安跑到了咸阳又从咸阳逃到了奉天,在查访时蔡家人说到一件事让杨苛上了心,就在德宗皇帝来到咸阳的这天,他们家老夫人吵吵着非要出门,儿媳妇就劝说外面兵荒马乱的出点意外可就麻烦了,老太太不听,当时儿子不在家,儿媳妇劝不住就派了好些家丁护着在咸阳城里转,谁也不知道老太太要干吗,老太太坐车里一会儿让去城东头一会儿又说去城西头,皇帝到了咸阳,城里到处是官兵四处戒严,老太太也不知道是看见什么了让马车跟着一个穿盔甲的走,家丁不敢违拗,只得远远地跟着,后来才知道那是宫里的禁军,皇帝的行营就在不远处,那天他们家老太太就呆呆地望着那一片朱黄交错的旗子望了很久,在返回的路上马夫似乎听到老夫人在车里哭,断断续续地,回到家谁也不敢问,这个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其实蔡家人到现在也不知道这老妇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可是一起生活了这么久,重孙子都有了谁还在意当年的事,杨苛将那枚钤印给他们看,蔡家人却摇头表示谁也没见过,他在咸阳蹲了仨月就扒拉出这点信息,现在站在这老妪面前心里面琢磨自己该不该见礼,一切都是猜,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德宗皇帝的生母沈太后,如果她真的是,杨苛就想问了,既然代宗朝德宗朝她都自愿隐于民间为何现在出来?

      似乎看穿了杨苛的心思,老太太从身上掏出一件物事先开了口,“杨大人,老身只有这个了”,说着递给了杨苛,大理卿接过一看是那枚印章的原物。

      “那年许叔冀叛降史思明,汴州失陷,李将军下令洛阳全城撤离”,杨苛知道老太太口中所说的“李将军”是指接替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天下兵马副元帅的李光弼,那是乾元二年的事情了,时间倒是与沈氏失踪吻合,他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印章,玉制,印钮残缺,“广平王印”四个字清晰可见,线条匀称蟠曲,圆劲秀丽,杨苛在大内没少见皇家印章,这个东西拿在手上从质感到样式都足以证明它的真伪,印文也证实了他当初的猜测,但是这并不能证明她就是沈氏,代宗皇帝做广平王时身边有那么多人,一枚藏书印算不得是特别机要的东西,凡是近身侍奉的都接触得到。他抬起头看着那老妇人等着听她继续说,这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丫鬟端着牛老道给配的汤药服侍老妇人喝药,老太太苦笑着说道:“太难喝了,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要这些干什么”,丫鬟回道:“老爷说过阵子接您回去,不把身子调理好路上哪禁得住折腾啊”,老人勉强喝了几口就让丫鬟端走,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杨大人,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你现在问吧”

      杨苛想了想张口说道:“您当年是怎么从洛阳失踪的?这些年又为何隐在民间?朝廷寻找您的诏令从宝应元年到现在就没有停止过。”

      两人的对话很有意思,杨苛没有按宫廷礼制上尊称,老太太也没说“我就是沈太后”,可是问的答的都是与这位失踪成谜的吴兴才女相关,两人是心照不宣。

      “是我自己出走离开洛阳的”,这话一出口杨苛很意外,他看着老妇人的脸神情严肃,老太太反倒是微微一笑,“杨大人,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现在现身并且不找宗正不找沈氏族人偏偏找你?大理卿可不管皇族的事情啊”

      杨苛点头,这是谁都会有的疑问,“老夫人,您若想重回大内只靠这一枚小小的藏书印可远远不够”,他说,“即便是现在某也不能完全确定您的身份,这几十年来冒名顶替者无数,欺君之罪不是闹着玩的,您可要想好了。”

      “呵呵呵”,老太太丝毫不惧杨苛话音里的警告,“这也正是我找你的目的所在,全大唐都知道大理卿素来以公正严苛示人,我若是假的在你这里就过不了关,你既然能来见我,其实已经相信了,如果老身没有猜错,杨大人一定是已经去过咸阳了吧。”

      杨苛心说话这老太太都想好怎么堵我的话了,既如此摊开了问吧,“您当年为什么离开洛阳?”

      “因为我想走”

      “嗯?”

      “那时我被先帝赐与广平王已经二十余载,适儿都十七岁了,安禄山的军队把我从长安抓到了洛阳,很快广平王做了太子,他借回纥兵收复了洛阳却又把我留在了洛阳,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结果史思明再一次攻陷洛阳,李光弼将军提前做了准备,我突然觉得这是个离开的好机会……”

      杨苛觉得匪夷所思,一个皇太子的儒人居然会有这种想法!他突然又怀疑起此人的身份,“老夫人,您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吗?”

      “当然”

      “那……为何想走?”

      “在宫里待厌烦了”,老人的表情有一丝落寞,与她刚才的坦然不同,“有些事情……”她欲言又止,“罢了,过去这么多年现在说没意思了”

      “您是想说贞懿皇后?”杨苛有意用了“皇后”这个称谓看此人的反应。

      老妇抬眼看了看他,“也是个可怜人,我比她其实幸运得多,我活到现在还能见着自己重孙儿,老天有眼”,这分明是胜利者的口吻。

      “这么说,您回来是为了……”

      “看看当今皇帝”

      这似乎是人之常情,很合乎情理的一个理由,杨苛挑不出不合理来。

      “原本我没这心思,可不知怎么的,这两年总是梦到那孩子,不见见他我心里不踏实,行将就木的人啦算是最后的心愿。杨大人,我知道我说的话你不一定信,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

      杨苛到最后离开玄都观都没有给老妇人一个肯定的答复,这种事他一个人可做不了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还是让皇帝来拿主意吧。

      茗珂曲在血案之后安静如常,坊间的话题热乎了几天老百姓的注意力又被别的事情吸引过去,街上没有张挂通缉令和海捕文书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杜况去掉伪装不再易容等于是又换了个新人,凭他的身手,隐藏在城里的永王的人根本不可能找到他。他暗中盯着冯宽住的小院子盯了几天发现冯宽似乎也消失了,造那种纸的宣阳坊董家采缬铺他去过,这个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铺子周围都是三品以上勋贵的宅邸,万年县的县衙就在旁边,杜况私下抓了个在作坊里干活的小工,威逼吓唬了一番,那小工说那不是纸,真正的名字叫“缇绢”,是在城外山上做的,只有董家人的至亲才会,口传心授,外人根本接触不到,他也不清楚都是什么人来买,杜况想想也对,这种事应该问掌柜的,他威胁小工给他拿到购买名单,小工吓坏了说什么也不干,杜况怕他泄露自己最后还是杀了那小工。

      又潜伏了数日跟踪掌柜的,这董家领头人叫董肥,别看他出入周围的豪宅就跟进自家菜园子似的,这铺子也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老店,丝绸绢帛从来都是供应上层,日进斗金,可这董肥成日却总是一身粗布衣裳,见谁都笑眯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的伙计。

      夜晚偷摸进铺子里想翻出什么购买清单之类的都不曾找到,杜况觉得不对劲,甭管做什么买卖都会记录买主姓甚名谁买了什么买了多少是否钱物两清,哪有不入账的道理。他把最后的希望放到了城外,几经寻找才摸到小工嘴里的“作坊”,好大的两进院子,一部分空间堆放了各种原材料,另一部分摆着好多架缂丝机,花楼机,罗机等织机,有人日夜看管,白天做工的人不少。所谓隔行如隔山,杜况不懂这些缫丝漂染的工序,所以这神秘且昂贵的“缇绢”几乎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造出来的他也看不出个一二三来。蹲了两天后,晚上找了个时机打晕守夜的人,在作坊里翻箱倒柜,名单倒是有,不过上面都写的什么杜相、郑相、武侍郎、袁少保、裴翰林、李舍人……这一串把杜况看晕了,他寻思可能是官职加上姓氏,可这些人都是谁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袁少保莫不是那袁少琣的舅舅袁滋?最后他的视线留在了“郑相”这两个字上,他突然想起来,冯宽曾经提到过这个郑相,郑珣瑜,会不会那个神秘人也和这位宰相有联系?他又连夜潜回长安,打听到郑珣瑜的府宅在昭国坊,再仔细问才知郑珣瑜已在两个月前去世,老头儿活了八十多岁,忙活了这么多天线索一下子断了,杜况那个不甘心啊,他情绪低迷地来到西市的一家酒肆,随便点了两个菜吃着,对桌的人聊天吸引了他。

      “哎,鸣珂曲的那个砚儿你们知道吧”

      “知道啊,前一阵子不就是为了她鸣珂曲出了人命案子了嘛”

      “那姑娘消失了几天又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我媳妇给鸣珂曲浆洗衣服看到的,她说那个砚儿被假母关了起来,已经好几天不吃东西了,饿得都脱了像。”

      “咋回事?说说”

      杜况不由得停下筷子竖起耳朵听,“我听我媳妇说,有人出很高的价格给砚儿赎身,那姑娘死活不肯,假母开始还是好心好意地劝,劝到后来也没了耐性,谁会看着到手的大把银子跑了啊,就要绑了她送人家府上去,可那姑娘真是倔,绝食!”

      “啊哟”,旁边听的人都是一阵叹息,“傻,能出这么大价钱肯定是有家底的,过了门一辈子吃喝不愁,她一个勾栏出身的能这样不错啦还想怎么着?真是……”

      杜况饭也不吃了,往椅背上一靠心说话怎么回事?他临走的时候交待过让送这丫头回老家,兰玛珊蒂不像是个不重承诺的人,怎么说这个姑娘到底是因他而起才遭了这些劫难,坐视不管有点不够意思,便跑了趟海府,结果舞姬见了他被告知是砚儿自己要求回去,“她怕你找不到她,再也见不到你,所以自己走了”

      杜况无法理解,“她是不是傻?”

      鸣珂曲虽然兰玛珊蒂常去,但是她和这个砚儿并没有直接的接触,她是去教那里的女孩子们跳舞,砚儿有专门的老师传授唱功,也就是住在海府的几天俩人才说上话,看得出来假母在这个女孩身上是下了血本的,砚儿若是如此杠下去结局会很凄惨。舞姬说道:“我也劝过,回去怕是再难出来,可她坚信你不会见死不救,不过我在那假母面前还有几分薄面,要不我把她接出来,你看呢?”

      “这也行?别人会说海府仗势欺人”

      兰玛珊蒂笑了,“海府被扣这样的锅还少么?不差这一桩,再说了那鸣珂曲又何尝不是仗势欺人?”

      杜况觉得好像也只有这样了,“有劳娘子,我还是那句话,送她回家,但是不要提我的名字。”

      兰玛珊蒂点头,她明白这些终日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最怕的就是拖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丁寡惊慌失措的声音,“快来人啊!大……大人……大人……”

      兰玛珊蒂和杜况听出声音是从后门传来,两人迅速奔了过去,只见一人架着海东来下了马车,丁寡挽着海东来的一只手臂,再看海东来,兰玛珊蒂双手捂嘴险些叫出声,只见内卫总统领全身血污,暴露在外的皮肤溃烂得无一处完好,人非常虚弱地靠在旁边一位年轻人的身上,兰玛珊蒂认得这是梁徵,她几乎是扑上去轻抚着丈夫的脸颊,海东来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她,他的目光还扫到站在一旁的杜况,复又垂下眼帘,丁寡命人抬来一副软塌,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海东来扶上榻抬向内院,兰玛珊蒂看看自己的手,血痕斑斑隐隐还有一股腥臭,她的身子晃了晃,另一只手扶住了她,是杜况,眼前的景象让他也有些震惊,在商州的时候常听永王和李西华聊海东来的病,毕竟谁也没见过都是猜,说得蹊跷诡异,即便是扬清潭与海东来共事的那段时间也没亲眼见过海东来发病的样子,而且海东来的病也好多年没犯了怎会突然如此?杜况知道永王专门针对海东来配置了好几种药,但是那些药最后有没有用出去他不清楚,有些事情扬清潭是避开他的,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份实在尴尬,便要向兰玛珊蒂告辞,但是舞姬早就走了,谁的男人谁心疼,她让丁寡去通知尹泰,自己冲进厨房烧水煎药,舞姬站在灶台旁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海东来阎王殿走了无数遭的人这次一定也能逢凶化吉,不过这话她自己都说得没底气,因为海大人这次发病明显不同以往。

      卧房里一片人仰马翻,丁寡一边给海东来换衣服一边哭,冬天穿得厚,但是从里衣到夹衣再到外面的袄子全部被血浸透,创口渗出脓液粘住了衣料撕都撕不下来,这府里的人梁徵一个也不认识,别人都在帮忙,他杵在一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既然插不上手便出了卧房,在廊亭下碰上匆匆赶来的尹泰,两人以前从未见过,照面都愣了一下,从彼此的衣着打扮猜出了对方身份,抱拳施礼算是见过,这个时候顾不上寒暄客套,二人一前一后又返回卧房,丁寡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看到他俩擦了擦头上的汗示意出去说,在屋外尹泰开口,“我这就进宫请御医,以前都是御医诊治大人的病,还要向陛下汇报”

      “对了,还有那位辜郎中,你们赶紧通知各地鸽房去找啊”,丁寡现在就是甭管什么人什么法子只要能治大人的病就行。

      尹泰点头,“好,你在城里再打听打听,有没有近几年新出名的郎中,以前的都不行,他们都看过了”,转头又对梁徵说道:“你就留在府中保护大人,告诉这里的每一个人谁都不许把大人病发的消息透露出去。”

      梁徵一听这个恐怕有点难,“我初来乍到,我说话他们也得听啊”

      丁寡一抬手,“我来说,统共也没几个人,他们知道分寸”

      “好”,尹泰不再废话急匆匆地走了,剩下丁寡和梁徵面对面有些尴尬,其实梁徵是谁丁寡也不知道,他看这个年轻人是和海大人一起回来的再加上一堆乱事没顾上,现在有了片刻喘息的功夫还得问上一嘴,“这位壮士,敢问尊姓大名?”

      梁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身份真要查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这里面好多事情不能说,也说不清,于是掏出身上的令牌交给丁寡,抱拳说道:“翊摩校尉,梁徵”,老丁一看口中啧啧,牌子是内卫总院派发的这个假不了,但是此人他在总院却从未见过,若是地方鸽房的人令牌会略有不同,丁寡心中虽有疑惑不过显然尹泰没有怀疑他,也罢,老丁团着他那张大方脸呵呵笑了笑,“梁校尉,有劳了,看护大人就拜托你了”

      梁徵没想到丁寡如此和气,他以为海府管家也得是个厉害人,“分内之事”

      尹泰进宫没有等多长时间宪宗皇帝就召见了他,听完他的禀奏李纯内心有点复杂,他说不上来这是个好消息还是个坏消息,他本意就没想让海东来在内卫总统领的位子上再干下去,继任者已经找到,可是裁撤官员需要理由,现在这个理由来了,但是另一方面海东来毕竟护佑了长安十几年,盛威之下镇住了多少魑魅魍魉,不是他不信任杜况的能力,但是杜况再积攒起同样的威名尚需时日,他曾经想过在总院给海东来留一个闲职,让他半隐半退,后来一想这么做太可笑,海东来贪权也是出了名的,他不放手杜况什么也做不了,李纯要的是杜况绝对的臣服,若是一开始就给了人家一个不纯粹的内卫总统领,生异心恐怕也是迟早的事,不行,海东来的官儿必须一撸到底。

      从德宗到宪宗换了三任皇帝,自然太医院也是大换血,当年给海东来看病的都已经离开大内,尤其是最后给海大人用药的李太医已经去世,就是他的药让海东来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现在复发自然也是第一个想到他,人既然故去当年的“脉案”一定还有存留,但是尹泰在太医院存放脉案的屋子里翻找了好久,没有,他很肯定海大人的脉案是留下来的,因为海大人的病很特殊又是皇帝宠臣,御医要时刻跟进他的病情,他以前见过,但是现在全没了,不翼而飞,太医院的人又一口咬定没有人动过这些脉案,可是没有脉案就不知道李太医用的什么药,尹泰的心猛地一沉,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大人那边不能拖延,他请了三位最有经验的御医前往海府,自己留下继续找。

      兰玛珊蒂坐在桌旁看着御医们给海东来诊脉,梁徴和丁寡站在一旁,老丁紧张地搓着手,地上是一堆刚换下来的血衣,是的,这是第二次给海东来换衣服了,自他回到海府不足三个时辰,海东来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御医交头接耳面有难色,兰玛珊蒂示意老丁把地上的衣物收拾干净,她心里翻江倒海,做好听到最坏消息的准备,为首的一名御医走过来拱手说道:“海夫人,海大人的脉象实在是太奇怪了……我们从未见过,很难开出一个方子来,配药讲究君臣佐使,但是无论药怎么下与他的病都是矛盾的”,这话说得舞姬皱起了眉头,难道治不了吗?她刚要开口又听那御医说道,“如今之计先止血吧,但是”,御医停顿了一下,“很难”

      兰玛珊蒂望了一眼病榻上的人,她拿出海东来以前用过的药方给御医看,“这里面我换几副药,吃吃看,这个药方已经不适合海大人现在的病情了”,御医说完拿起桌上的笔开了两个方子,一个止血一个是调整过的药方,兰玛珊蒂发现有些药的量比过去不增反减,按理说海大人发病这么猛不应该加大药量么?她将这个疑惑说与御医,御医回道:“海大人现在的身体很虚弱,您说的这几味若是用多了无异于火上浇油。”

      送走御医,丁寡骂道:“说的什么狗屁!夫人且宽心,尹泰他们已经在全唐找辜朗中,定能找到!”

      “先用这个方子吧,就算能找到再赶回长安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大人的病拖不得”,舞姬坐到榻旁,洗干净手开始给海东来涂抹外用的膏药,御医说这个可以继续用,她拿起他的手,撸起袖子,冰凉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擦在已经溃烂着脓血的皮肤上,海东来的身体轻微颤了一下,他还有感觉还知道疼,可是扎在兰玛珊蒂心上的疼却无药可治,她无法形容现在的海东来,全身肿胀遍体青紫,渗出的脓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这人是烂了么?可他明明还活着啊,兰玛珊蒂一边上药一边极力控制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梁徴站在一旁脑子里全在回忆这几年商州发生的事,他曾听当地的药农说过在商山上有一种草,剧毒,人或者动物碰上若不及时救治就是海大人这个样子,想到这他问:“夫人,大人以前发病是这样么?”

      舞姬摇头,“没有,大人只是不能见光,被太阳晒到会出血但绝不是这般模样”

      梁徴听了便将自己所知道的说与兰玛珊蒂,舞姬一下子站起来,“这草可有解?”

      “不清楚,属下没有打听过,我这就快马赶回商州,若能得解药,速回”,梁徴说完也没等兰玛珊蒂同意就匆匆跑出了卧房。

      舞姬不知怎么了忽然一下子瘫在榻上,丁寡还以为她是悲伤过了头赶紧劝,“夫人,咱们大人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兰玛珊蒂抓住榻上的锦被死死地攥成拳头,话音里带着哭腔,“不!不可能啊!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原来兰玛珊蒂想到了那年李西华送她回海府,临走时李諝给了她一包药粉,说明了就是在两人亲热的时候用,但是那包药她后来拿给海东来不曾用到,难道那些人通过别的途径给她下了药再通过自己传给海东来?这也说不通,若是那样她早中毒了活不到今天,舞姬心里刀割一般的痛,若是海大人发病是因她而起,呵呵,她可以以死谢罪了。

      阿朗(李宁)回宫差不多有个把月,他还算适应得快,只是看在旁人眼中觉得这个皇子似乎变得更沉默寡言,经常会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发呆,以前的邓王就不是个跳脱活泼的性子,因为身份的敏感被他娘纪美人养的是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处处陪着小心完全没有什么皇长子的威仪,有些捧高踩低的宦官背地里居然也敢轻慢他,这次救回来更甚了,太医归结为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宪宗皇帝突然很关心起这个儿子,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可当听到被海东来救回的消息时激动地让吐突承璀亲率车队在长乐驿迎候,此举一度使得满朝文武私下里议论纷纷,大家不可避免想到了太子之位空悬,皇帝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言外之意,不仅如此,李纯特意命内侍为他收拾出一间寝殿,离他的中和殿比较近,并且依着李宁的意思减少了伺候的宫人,李纯也发现这孩子有些变化,想来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他的刺激很大,作为皇帝,李纯很想问问永王长什么样?可曾虐待过他?但是御医认为不妥便也作罢,经过这一番短暂的别离,父子的关系反倒亲近了些,有时候李纯会叫他来陪自己用膳,有时候亲自教导他的功课,李宁的生母纪美人是感激涕零又提心吊胆,她也希望儿子将来能坐上那个位子,可是郭家虎视眈眈,只是碍于李宁皇长子的身份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纪美人娘家在朝中没有势力,她也不傻,怕儿子享不了那福反倒招来祸,几次明里暗里的示意皇帝不要对她家娃儿那么好,李纯当然懂,不过他似乎并不想有所节制,有些好琢磨皇帝心思的大臣就开始陆续上奏表,试探性地请立太子,郭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底,说不着急那是假的,和妹妹聊到这个敏感的话题时却发现郭氏比自己还沉得住气,他心里绷着的弦略微松了松,不过还是要有所准备以防不测,皇帝的大舅哥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和李纯一起长大,李纯那点心思他清楚得很,可郭钊觉得他们老郭家已经很低调了,郭子仪活着的时候就说过要知止知足,盛极必衰,整个郭氏一门也都是这么做的,妹妹是正妻却不是皇后,多少人在看郭家的笑话,可妹妹什么都没说,都这样了李纯还有如此强烈的戒备心这让郭钊很难受,真的难受。

      阿朗身上的烧伤已经愈合,当时夫子在他身上涂抹了膏药海东来在茅屋里发现他时已经被燎了一身火,看似凶险实际并不严重,回宫后御医又用了最好的药医治所以他身上几乎没落下什么疤痕。伤好了也进了宫,接下来该干点正事了。反正也没人限制他的行动,阿朗没事儿就在这皇宫里转悠,面无表情地呆呆地,谁都知道他受了刺激,大家也不以为异,当然肯定有背后议论说这个小皇子魔怔了的,郭氏下手很快,一通板子堵住了不少人的嘴。阿朗心说话一切都与夫子预料的不差一二,以前他跟着月霜行也就是跑跑皇城,三省六部,顶多去太极宫大明宫,这内廷可从来没进过,现在接触到了李纯的亲眷,他用最快的速度记住每个人的相貌身份和声音,同时也在找那位“潜藏者”,夫子反复叮嘱过他不要妄动,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够稳,他在转了几天后就缩回到自己的寝宫不再出门,掖廷那边送来五六个内侍宫女被阿朗统统撵了出去,只留下以前近身侍奉邓王的,越熟悉李宁的人于他来讲越危险,但是他必须这么做防旁人起疑,这里面有一个小宦官,年岁比阿朗大一点,阿朗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与别人不同,其他的内侍是不敢与他对视的,但是这个小宦官敢,时不时地两人的目光会对在一起,阿朗跟自己说不能怂,怂了就露馅了,他的眼神要是硬一点那人就会低下头脸上似乎还挂着笑,阿朗有些奇怪,啥意思啊这是?他起了戒备心,更衣洗漱这些事都让别人来,沐浴更是自己做。有一天就在他洗澡的时候泡在汤池里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走近站在池上看自己,阿朗睁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宦官,他一惊,本能地划水向后退了两步,面带愠色说道 :“你怎么进来了?我说过不许有人打扰!”

      那宦官赶忙跪下,“殿下自从回来就一直疏远奴婢,奴婢不解又忍不下去,故来……”宦官是阉人说话本就带着几分女气,看那姿态又有几分娇媚,阿朗眉头一皱感觉不对,他已经十五岁了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在长安这两年混迹于叫花堆里又出入于宫禁官衙,什么没见过,男女之间那点事那是门儿清,心说话这可坏了!怎么没人告诉他李宁还有这爱好?!这如何囫囵过去?若是被此人发觉又当如何?脑子里快速转了几圈后说道:“你出去,我要更衣了”

      那宦官急忙起身主动从衣架上拿来衣服,跪地双手捧上,“殿下,让奴婢为您更衣吧,您最爱奴婢的手了……”

      “不必”,阿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你出去”

      “殿下”,那内侍一时情急竟站了起来,“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气奴婢那日不曾和您一同出宫?听说殿下被掳走,奴婢好是后悔,未能在殿下危难之时为殿下挡灾,如今殿下平安归来,请责罚奴婢”,说着又跪下,将阿朗的衣服放在一旁,自己开始解衣带,阿朗刚要说住手转念一想自己若是阻止被他识破就不妙了,让他脱,脱完再说。阿朗抬步从浴池台阶中走出,走向那人,不等他脱光便说道:“给我更衣”

      内侍赶紧捧起柔顺绵软的浴袍,展开,披在他身上,手指有意无意地还在他的后背上轻轻碰了碰,阿朗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他真想吐,“你进来时有别人看到么?”他问。

      内侍一听更欢喜了,“殿下放心,咱们的事没人知道”,一边说一边看着阿朗的背,笑道:“早说过殿下有大福气的,这番凶险居然在您身上一点伤疤都没留下……哎殿下,这是什么?”

      阿朗猛地转身,他的背部腰眼那里有一处红色胎记,指甲盖大小,夫子用药将其抹去,但是胎记颜色很深未能除净,依然留了淡淡的痕迹,这个宦官好尖的眼睛!

      “殿下,你那里原来没有的……”,内侍这时候抬起眼皮看着阿朗,他发现殿下自打回到长安以后眼神就变了,他知道殿下过的很压抑,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经常向他哭诉,平时看人也是畏缩躲闪,尤其是面对他父皇和郭贵妃,可现在殿下只是话更少但眼睛里那种飘忽不定的东西没有了,阿朗强作镇定地走开,自己把衣服穿好,他不想裸着身子面对此人,“我都烧成那样了自然会留些印子”,那宦官一想也对就不再言语又亲昵地拥上来,那双手很不自觉地在阿朗的身上摩挲,这要是在宫外阿朗立马推他个狗啃泥再踹上一脚,但是现在他不能,他得忍,从这个内侍的行为看得出李宁一定很纵容此人甚至在他面前放下了一切皇子的尊严,阿朗僵硬地应付着,“这里好热,我要出去”,他拿开阉人不知好歹的手大步出了汤池,只留内侍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好像还有点委屈……

      阿朗回到寝宫就说自己累了想睡觉,连晚饭都没吃,他恶心他吃不下去,宫婢内侍都看出小殿下脸色很差,询问要不要传御医,被阿朗一口回绝,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摆脱那个宦官,最保险的办法就让此人消失,想到这阿朗一惊,杀人,他没干过,但是杜况和冯宽杀人他是见过的,幼时好奇还曾问过二人“杀人什么感觉”,可谁也没回答他,现在自己孤身在这重重宫殿内无人可求助,那个人又迟迟不现身,阿朗痛苦地闭上眼睛,想个什么法子才好呢?说来也奇怪,第二天,那个小内侍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到第五天的时候被人发现溺死在太液池里,当内侍省的人向他通报消息的时候阿朗居然哆嗦了一下,他知道是那个人出手了,这算是给了他一个信号,让他安心,可阿朗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个如鬼魅般的存在,他到底是谁?!

      长安城外的破庙里,冯宽在等一个人,杜况那边突起的变故他已知晓,没有想到事情会反转,更没想到那个舞姬也在鸣珂曲,杜况那么容易就拿到了解酒,否则他绝扛不过那足以药倒十几个人的药劲儿,现在要想收服这匹脱了僵的烈马已是做梦。

      原来,关于翡翠部落的这个药,最一开始腊加没有告诉扬清潭有解药这个东西,但是给兰玛珊蒂服用后完全没达到他们所预期的效果,事后回溯,李西华说那个女人在喝药之前服了几日青梅酒,扬清潭这才意识到这里面的漏洞,腊加虽然死了但是还有族长和族人在,海东来派手下送他们回骠国半路被永王的人劫杀,狼牙最后被折磨到死也没有吐露半个字,可不是所有人都是硬骨头啊,青梅酒的秘密终归没有守住,永王让扬清潭经过反复试验发现如果想让青梅酒失效那药的配方就得变,可是改变配方药效就没了,青梅酒就像一把锁,紧紧地锁死了这副方子,老头不得不佩服当初配药的人,看得深远。

      外面传来脚步声,人来了,冯宽转身看着庙门,那人个子不高,头戴毡帽,背对着阳光站着看不清脸,“长安还是这么冷啊”,那人说道,这熟悉的声音,冯宽微微一笑,“你在商州演了场好戏,找个替死鬼把海东来都蒙骗过去了,扬司阶”

      那人摘下毡帽,正是扬清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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