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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

  •   海东来到了商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暗中将杜况的母亲保护起来,两人事前没有任何交流却似乎神奇地达成某种默契,尽管他并不知道杜况在长安救下了兰玛珊蒂。海东来是孤身一人去的商州,那边有梁徵,无需他出动长安的人马。他一到商州的治所上洛就感觉到城中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考虑到李西华在此地的威望,只能是秘密抓捕而且动作要快,若是惊动了当地百姓怕是要无端生出许多事来。永王有私人武装,商州的团练兵马肯定早已被扬清潭等人收编,永王自己的军队有多少人在这上洛城里他一时还没摸清,这支军队他要想办法处理掉,要么杀要么收编或者解散。

      李纯初继位,于整顿吏治上下了不少功夫,他采纳宰相李吉甫的“使属郡刺史得自为政”的谏言,州刺史不得擅见本道节度使,废除了节度使巡视检查外县的制度,旨在加强中央与州刺史的直接联系削弱藩镇对州县的控制。不得不说李西华在这一点上很配合朝廷,配合得让梁徵都怀疑是不是查错人了,“陛下的旨意一到商州,李西华立马就把于頔留在城里的人全给撵了出去,连给他们留用的会馆都封了,做得好彻底。”

      海东来听了直乐,“他跟于頔本来就不对眼,襄阳那边什么反应?”

      “骂了一顿了事,不过也奇怪,于頔那么跋扈嚣张,同为不听话的刺史,他可以给邓州刺史元洪捏造罪名逼着朝廷下旨将其流放端州,怎么就拿李西华一点办法也没有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海东来眉毛扬了扬,“要说于頔和永王没关系,我是不信。”

      “李西华也确实是个人物”,梁徴盯了此人这么久确实好多事值得说一说,“每日衙门办公,我从没见过他有懒散的一天,这里的课税应该是整个山南道最低的,陛下下旨要裁掉多余的官员,李西华将上洛、洛南等县除了保留县令和主簿外其余的都停了,另外丰阳县、上津县有几路盘踞多年的山贼已成了气候,当地的衙门慑于威势不敢管也管不了,他带兵全部铲除,人头就砍了百八十个挂在县城里示众,收缴的财物加上因为官儿少了节省下的俸禄并没有入他商州衙门的府库而是折算成这两县的秋税,光这一项就很得民心,所以他治下的六县人口增加的很快,周边的流民悉数入了商州的民籍,这样反过来也帮了他,只要有了人,开荒修渠什么都好做。大人,你是不知道,李西华净搞些新鲜玩意儿”

      海东来听得很认真,“什么东西?”

      “商山上多麝,所以此地的麝香历来是贡品,以前都是杀麝割香,麝再多也有杀尽的时候。这李西华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将獐子捉来养,用针刺獐子的肚脐取香,然后捻以真雄黄,伤口还能长好,过一段时间又可以取,我亲自去看了,很有意思”,梁徴大概是真看过,描述起来绘声绘色还带比划的,怎么捉麝怎么取香,海东来瞅着他,闷闷地来一声,“就这些?”

      “商州多山,种粮食都是梯田,引水浇地是个大问题,李西华找来工匠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工具,从坡底到坡顶拉起长长的绳索,用轱辘汲江水运到高处,如此大大地省力并且节省时间。”

      “我听你的意思,倒像是在给李西华求情啊……”

      梁徴身子震了一下,赶忙单膝着地,抱拳,“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将看到的据实以告”

      海东来摇摇头没说话,李西华作了十几年的商州刺史,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到他的政绩和能力,总院里有五间大屋放的全是各地官员的阴事,可从来这小辫子也抓不到李西华的头上去,如果不是他参与了永王的小集团他也不想与此人为敌,德宗的遗诏当今皇帝看了啥反应没有,就甩给他一个字——“抓”,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长安无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那的梁徵,“关于李西华,还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么?”

      梁徵站起身,“他与一叫五娘的女子相好,那女人已经怀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李西华的?”

      梁徵点头

      “既如此,城里可有铁勒人的踪迹?”

      “奇怪就在这,一个铁勒人都不曾看到”

      海东来觉得就算李西华不在乎自己,可没道理不在乎孩子,那是他们仆固家唯一的血脉,如此不加保护的么?

      “那个女人住在哪里?”

      “李西华已将她接入刺史府,大人还有一事,呃”,梁徵欲言又止,海东来瞪着他,看得梁徵心里毛毛的,不敢隐瞒说道:“邓王李宁失踪”

      海东来脸色倏变,“什么?怎么不早说?!”

      “尹泰在密报里说他已经下令全唐鸽房全力寻找,让我不要惊扰了大人……”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您离开长安那天”

      海东来算算日子差不多也有五六天了,邓王是宪宗皇帝的长子,今年十四岁,他的母亲是纪美人,非贵妃郭氏所出。

      “在哪里丢的?”

      “据说是小殿下和几个伴读出宫去了安善坊的教弩场,在那出的事。”

      “安善坊”,海东来重复着这个地名,“安善坊已经过了延兴门大街,几个孩子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这就不清楚了,尹泰在信中没有细说”

      “呼”,海东来长吁一口气,皇子失踪够京兆尹忙活一阵子了,若是寻不着从上到下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怎么他一走长安就出事呢!

      “你回复他,让他查一下邓王身边的人,内侍、宫女,还有给殿下授课的老师也要查,还有”,海东来转过身看着梁徴,“暗中查查郭家”

      “大人,你是怀疑……”

      海东来眯缝着眼睛,“应该不是他们干的,郭钊还没那么蠢”

      “是”

      三个月前 商山深处的小院

      阿朗坐在灶台前扇火,灶上煎着夫子的药,他下山前前后后差不多快两年,这次回来一看老人几乎已经走不动路,毕竟过了耄耋之年,身子骨再壮实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他心里有些难受,不过老头儿却很高兴,看到他长高了那么多笑得反倒像个孩子,拉着他的手详细问了他在长安的经历,话题不可避免地聊到了丰王李珙,老头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阿朗扶着老人往屋后的大山里走,在一大一小两个土包处停住。以前阿朗也来过这,土包上没有任何标识所以他以为就是普通的山包,小时候还跳上去玩耍,现在他看到夫子凝重的表情突然明白,这是两座坟。

      “这里是你的爷爷和你的父亲”,老头走的累,阿朗扶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听他讲故事——他的身世。夫子讲他的爷爷当年是怎样被人怂恿卷入王献忠谋反案而被枭首,他的父亲彼时尚幼,在几个老仆的拼死保护下才从那场血腥的杀戮中苟活下来却一生颠沛流离,临终拖着病体将襁褓中的婴孩留在这莽莽八百里秦川,凡此种种,出老人口平静得似乎在说别人家的事,入他耳却是惊心动魄。

      “你的父亲早年也被人追杀过,腿有残疾,身体一直不好,他最后能有你这个儿子那是老天爷开眼,临终时除了把你交给我还带来了你爷爷的骨殖,我就把弟弟和侄子都埋在了这里”,阿朗的视线又回到那两座坟,坟头的草长得又高又密,“夫子,肃宗皇帝曾把你的儿子都封了王,世袭爵位,我爷爷即已被处死却为何还要追杀他的子女,为什么?”

      “这就是上位者的心思,平反赐爵是做给天下人看”,老人的眼睛望向远方,“李享是我们的大哥,他大我十一岁,小时候我和他最亲,你爷爷那会儿年纪就更小了,凭心而论,李享对我们这些年幼的弟弟们很好,可是谁让我们有那样一个父亲呢?生在皇家很难说是幸还是不幸,安禄山反了一路势如破竹,河北尽失两京沦陷,我与颖王璈奉旨一个赴剑南一个去江南,他为退守做准备我为了反攻叛军,都是拱卫父皇和太子,谁能想到李享会在灵武即位,呵呵,我那大哥也真是……阿史那承庆攻陷了颍川郡,颍川与江陵隔江相望,阿史那随时都能打过来,我移镇广陵避其锋芒乃是逼不得已,何来我要与他划江而治一说?父皇的态度更让我寒心,责我公行暴乱违君父之命,贬庶人徙置房陵”,老人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这是阿朗第一次听夫子讲天宝那些事,事情都过去快六十年了,在他的记忆里夫子总是一副慈祥模样,没见他着过急生过气,而现在那双苍老的眼睛中复又闪动着光彩,那是一种大仇一朝得报的痛快,李璘沉浸在回忆中,往事是他活下去的动力,“反叛?好啊,既然在大庾岭老天爷没收我,那我就坐实这个罪名!我要给自己还有我的兄弟们一个交待,他们凭什么那样对我?对我们?”

      阿朗抬头看着天空,一行大雁空中飞过,呼朋引伴的举家南迁,秋风萧瑟,坟头的蒿草随风摇摆,土堆之下是他的血亲,身后夫子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阿朗,你今年十五岁了,夫子要给你一副重担,你敢挑么?”

      少年转过身,现在的阿朗已经是“俯视”老人的个头,长安的生活洗去了纯朴,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却夹杂着几丝狡黠,兰玛珊蒂曾说阿朗的眼睛让人感觉温暖,此刻老人抬着头看着少年的眼睛等待他的回答。

      “夫子,你要我做什么?”

      “做皇帝”

      “啊?!”

      “呵呵”,老头儿看他那么大的反应笑了,拍拍他的身体,“来,坐下说”

      阿朗木呆呆地坐到老人对面,显然这孩子还没从刚才的惊悚中回过味儿来,“夫子,我……”

      “你有没有见过邓王李宁?他比你小一岁。”

      “这个……李纯的大儿子”,阿朗被动地在记忆中搜寻着,“没见过”

      “我想让你替换他”

      “什么”,阿朗本来涣散的眼神一下子有了焦点,“替换?”

      “对,我会让你变成他的模样再回到皇宫,一旦李纯死了,你正好接他的位”,老人讲了那么久的故事很耗费体力,这会儿停一停缓了口气,“这天下姓李,他们坐得,我们也坐得,我们也是玄宗皇帝的嫡亲血脉。阿朗,我会让你喝下几副药,这药不好喝,它会改变你的声音甚至是容貌,你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江山是你的,你可愿意?”

      这下阿朗可算是明白咋回事了,当皇帝?!这……这哪里是他能干的活儿啊?!少年忽然眉头一皱想到一事问道:“夫子,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李纯会立李宁为太子?他是长子却非嫡子,若李宁没有成为太子,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哈哈哈”,老头儿很欣喜地点点头,“你能这么问说明真的长大了。嫡子?若要嫡子就要有皇后,我且问你,李纯有皇后吗?他为了摆脱郭家的势力和干扰,兴许压根儿就不会立后。”

      “可郭氏是他的正妻,这是入了宗庙族谱的,郭氏也有儿子,李纯完全可以立他。”

      老人摇头,“我看难,李纯的性子有点像你太爷爷,我的父皇。当初李诵选郭家作为亲家,想的更多的是拉拢帮衬,如果李纯跟他老子一样脾性的话这确是门好亲,可李纯不是啊,对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君王来说,如此外戚就是牵制就是掣肘,他只有警惕。夫子敢跟你打赌”,老人用手指点着他,表情有几分顽童的调皮,“李纯断不会立郭氏为后也不会立郭氏的儿子为太子”,老头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你知道我手里有兵,但是……扯旗造反不是我要的,这是李家的天下,哪有给自己造反的道理?再说了,打仗……遭殃的终归还是老百姓,最后打下一个破败的江山东缝西补反不如这样不着痕迹的李代桃僵来得稳妥。”

      “夫子,我……我……”,阿朗张张嘴却说不出口,他还是觉得太冒险,他也没多少自信说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

      “你一定是想问为什么选你?因为你最合适,李譃不成器而且年龄太大,你与那李宁身形接近,李宁虽然小你一岁但是个子蛮高,毕竟都是李家的孩子嘛,外貌上本就有相似之处”,老头看着他,耷拉下来的眉毛盖住了眼角也掩藏了他真实的情绪,“阿朗,虽说是我养大了你,但是夫子不强人所难,你若是不愿意夫子不勉强”

      阿朗不说话了,他的思绪飘的很远,商山方圆千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老一小相依为命,他填补了老头孤寂的生活,老头教会了他生存的本领,不止是生存,他在永王身边学到了太多东西,从处事为人到眼界格局,皇家的教育本身就是最高端的,更何况李璘曾是玄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他将自己这一辈子的得失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这个孩子,阿朗深有体会,尤其是他潜伏在月府的那段时间频繁出入大内,但是他对那个地方却没有一点生疏和畏惧,因为这座皇城早已化作夫子的诗夫子的画还有夫子给他讲的每一个故事陪伴了他十五年,阿朗转头又看了看那两座坟突然觉得自己没得选,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他真的可以拒绝,可恰恰是这出身……

      “我愿意”

      老头微微松了口气,“今晚早些休息,明日我会给你服用一些汤药,你的身体会有一些变化,这个过程非常痛苦”,李璘似乎也有点于心不忍,可是他最终的计划都要着落在这个孩子身上,不忍也得忍,心里如此想着嘴上却说道:“还有一晚的时间考虑,若是你改变了主意,夫子不怪你”

      “不必,我愿意”

      老人支撑着站起身,晃晃悠悠的,坐久了腿麻,他一只手扶着少年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坟包,“临去长安的时候一定记得来给你爷爷你爹上柱香磕个头,啊”

      “嗯”

      阿朗躺在床上,浑身痛得无法安卧,这是他服药的第二天,昨日他喝下汤药就发起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恍恍惚惚间仿佛灵魂出了窍,他看着自己的魂魄越漂越远,伸伸手却抓不到,耳边只有夫子轻轻地话语,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孩子,坚持住,不能睡……”

      今日高烧退去,身上却感觉是筋骨寸断,五脏六腑好像被一只手抻拽着揉捏着,冷汗如水一般,别说衣裳连身下铺的被褥都湿透了,阿朗想哭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老头整宿都守在他的床榻旁不曾合眼,一双枯皱的手颤抖着给他擦汗,两人对视的目光复杂又悲凉,阿朗舔着已经咬出血的干裂的嘴唇,他渴他好想喝水,老人却摇头,“不能喝,挺过这一天你就没事儿了”,阿朗不知道这药会让他的身体有什么样的变化,他怕了,他没有想到药力会如此更不知道这种痛苦能持续多久,自己能不能挺过去……

      第三天的时候果真如老头所说身上不疼了甚至可以坐起来只是觉得没力气,他抬起手臂看了看又低头瞅瞅身体其他地方似乎也没什么改变,这时老头拿着一面铜镜走过来对着他,可是阿朗躲避地别开脸,不敢看,老头把镜子放在榻上,走了,阿朗咬咬牙心说话,也罢!药都敢喝还不敢看吗?他拿起铜镜,起先是斜着眼看然后慢慢睁大,原来镜子里的人还是他!没变化!不对,不能说一点变化没有,似乎眼神变了,他也说不清是哪里变了反正跟以前不太一样。

      “药物不可能让你的脸完全和李宁一样”,夫子的声音从外屋传来,“过几日会有人来给你作易容,这药能让你的皮肤更好保持易容后的样子,并且改变你的体质,毕竟皇宫的御医是熟悉李宁的,经过这一番变故,你入宫第一件事就是面对他们的检查,我们可以装做受了惊吓,但是脉象骗不了人。”

      “夫子……啊”,阿朗突然捂住了嘴,他的声音变了,有些嘶哑,“我……我……”,他指着自己的嗓子。

      “李宁比你小一岁,你们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多少都有点沙哑,不用担心”,老头现在的表情放松了,实际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你在这里养身子,还要尽快熟悉李宁的习惯,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怎么说话,这些都会有人教你。”

      阿朗怔怔地听着,他整个人都感觉像被抽空了一样,待永王走后往榻上一躺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愿意想,权且当自己是个死人吧,先死两天,以后的日子谁知道呢……

      上洛城 深夜

      海东来站在刺史府斜对面一家酒肆的屋顶上,他早已布置下去,今晚兵分两路,梁徴去抓扬清潭,考虑到此人极其狡猾,海东来让他带走了大部分人,李西华这边所有的出口也都有人蹲守,他抬头看看月亮,觉得时辰差不多了刚要飞身进入刺史府,突然看到一群老百姓手拿棍棒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跑来将刺史府团团围住,这样子不下一二百人,还有百姓陆陆续续地往这边跑,海东来收住脚步静静地看着,这时一个老人走出人群叉着腰冲着空气大声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管你是多大的官儿多高的能耐,李大人是我们商州百姓的主心骨,我们不许你们干一丝一毫伤害李大人的事!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对!保护李大人!”人们附和着高喊着,群情激愤,纷纷把手里的家伙事儿亮出来,海东来一瞅,真是,啥都有,笤帚疙瘩擀面杖都来了,他明白这是有人背后鼓动挑唆老百姓闹事,其实他想抓什么人谁也挡不住,老百姓这么做无异于螳臂挡车,他翻了个白眼儿无视这群人,施展轻功飞身进了刺史府的内院,底下的人们只看到了一道红影一闪而过旋即消失不见,人们愣了一愣,有反应快的大喊:“坏人进去啦,乡亲们咱们也进去”,哗啦啦几百号人就往里冲,等他们跑进内院看到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惊住了,只见红衣人面前密密麻麻站了数排身着盔甲手拿钢刀的武士挡住了李西华居住的屋子,这是刺史掌下的州郡兵,第一排已经全部身首异处,尸体倒地,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红衣人手里一把红色的伞,顺着伞尖有鲜血滴落,寒冬的风吹起红衣人的袍角,呼啦作响,血腥气弥漫了整个院子,蹿进每个人的鼻孔,腥臊得让人作呕,有那胆小的见了这场面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海东来乜斜着眼,瞅瞅前又看看后,皱起了眉头,看来今天要大开杀戒了,他看向武士背后的屋子说道:“李西华,你让这么多人替你送命不觉得脸红么?”

      海东来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中带着蔑视和慵懒,似乎他不在乎人命就看你李西华在不在乎,“平素背着爱民如子的名声,到了紧要关头却头一缩玩这种把戏,你也不嫌臊得慌!”

      屋内,李西华可顾不上搭理海东来的嘲讽,一个女子正一手托着八个月的肚子艰难地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大人不走,奴也不走!”

      “说的什么话!如果你当我是你男人,马上起来跟他们走,好好把孩子养大,其他什么都别想,记住,什么都别想!”

      李西华抓过那女人的手臂试图把她拽起来,可那女子坚决不起,“大人您若不在,要这孩儿何用?!”两人拉扯间屋内的地板突然拱起一块,几个髡发并且着装明显异于中原的壮汉从地下钻出,口中叽哩哇啦地向李西华汇报着什么,李西华朝门口扫了一眼,外面正杀得不亦乐乎,时不时有血喷溅到窗户上,他蹲下身少有的温和口气对那妇人说道:“这个孩子是我们仆固家唯一的血脉,你不是为我是为了这个家族,拜托了”

      许是“拜托”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那女人不再哭闹,呆呆地凝望着李西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身边的小包袱里拿出一把剪刀。

      “你干什么?”

      那女子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微微一笑,“大人能不能给奴家留个物事,以后给孩子讲起他的父亲,也是个念想”,李西华懂了,他抽出发簪任由头发披散下来,自己拿过剪刀剪下一绺头发交于女子手中,“你跟了我这些年未曾得过一分一毫的优待,甚至连名分都没有,你也从不曾向我讨要,如今又要你遭这凶险,西华愧对,受我一拜”,说完他向那女子行了一个大礼,女人已经哭不出声了,她明白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把心一横跟着那几个人从地道逃走,最后一个铁勒武士想强行把李西华拉进地道,但是李西华心意已决,拉着那人的手用铁勒语跟他说话,武士红着眼眶鼻子抽噎又是摇头又是跺脚的,李西华再无话与他讲,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所有的情绪都在那双手里,托付,在这种时候,沉重得让人受不起。

      待所有人都安全离开李西华才将地道的入口重新封好,这时院子里的屠杀还没结束,外面的兵士已被海东来屠戮殆尽,现在是以陈伯为首的一群老百姓死死地堵在门口,海东来不得不停了下来,这要是以前他不会犹豫,很多时候附带性杀伤在所难免,也许是跟兰玛珊蒂在一起时间久了他的心也在不知不觉间柔软起来,海东来举起那把已经被血浸透的伞指着陈伯的脑门,不得不说长安无首身上的杀气无需他动手已经让一部分人胆寒,有人腿软有人心颤,这老头倒是把胸脯子一挺,“老汉我今年七十整,早就活够了,今日为了李大人把命撂这儿我愿意,李大人这么好的官儿怎么能受这个冤屈?我们商州六县的老百姓不答应!你有种就冲这儿来”,老头一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着海东来身后越聚越多的人,“你看看,这是民心这是天意,你违逆天意必遭天谴!”

      海东来突然感觉身上一痛,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什么,这种痛感很像他以前发病时皮肤崩裂溃烂蜇痛刺痛的感觉。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微微摇头,他挺佩服这个老人的胆量,更佩服李西华收买人心的功力,“我会不会遭天谴还轮不到你说话,我海东来杀人无数不求善终,让开!”陈伯自然是不会动,不光他不动,院子里其他人围成了一个圈把海东来圈在了中间,海东来向四周扫了几眼不再费话,将手中红伞往空中一抛,只见那伞仿佛长了眼在人群中上下翻飞伞尖只击打同一个部位,这是个穴道,被点住就会全身酸麻动弹不得,包括陈伯在内人们纷纷倒地,这已经是海东来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容忍,若是他们还是不开眼那就怪不得他了。

      海东来走出圈外几步就到了李西华卧室的房门外,“吱呀”一声门开了,李西华走了出来,他绕过海东来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去了院子,抬手抱拳深深一拜,“西华连累了诸位乡亲,大家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蛊惑,都回去吧”,说完这番话后才转身对海东来说道:“烦请海大人为他们解开穴道,他们是受人利用,与我的案子丝毫不相干,放他们回家”

      “大人”,陈伯倒在地上一把抓住李西华的脚踝,抬着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您是冤枉的呀大人”

      李西华蹲下身扶住他,“放心吧陈伯,朝廷自有公断”

      “可是海东来”,老人一指那边站着的那位,“谁不知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大人您这一去凶多吉少,以后商州谁来给我们做主?谁庇护我们这一方百姓?”

      海东来心说话原来他的恶名连一个种地的老农都知道,这种煽情的场面他看着不舒服,冷冷地说道:“自会有人给他们解穴,李大人你还是跟我走吧。”

      李西华看着他,这是俩人第一次面对面,以前从没有接触过,冬夜的月光也和这季节一样清澈得发冷,血腥味儿似乎都被冻住了,他指着满地的尸体,“这都是跟随我多年的部下,且容我安葬他们,你放心,我不会跑。”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梁徵跑进院子对着海东来耳语了几句,长安无首的脸当即就黑了,碍于场合他不好发作,“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抓活的吗?”

      梁徴单膝跪地,“属下无能,那扬……”

      “你去帮李大人吧”

      “啊”,梁徴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他的总统领

      “帮李大人把这些人埋了,然后带着李大人到前院,在那等我”,说完海东来转身就出了院子,待他来到无人处悄悄伸出手掌在月光下,只见手背手腕处点点殷红,他把手伸进衣服在皮肤上轻轻一拭,再拿出来,血,不多,粘在手指上,粘粘的稠稠的,海东来抬起头,这个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兰玛珊蒂,要是他不在了她怎么办?不,她没那么脆弱,即使他不在她也能活的很好……海东来出了一会儿神,他收起心思飞身越过高墙直奔商州内卫的衙署,等他到了那里看到的是一具烧烂的尸体,从零散的衣料辨认是扬清潭,几名内卫向他讲述了当时的情形,扬清潭是引火自焚,当时所有的人都目睹了全过程,扬清潭举着火把情绪激动地把上到皇帝下到宰相骂了个遍,李纯他爹他爷爷都被问候了,当然也包括那个他没能手刃的大仇家裴延龄,骂得那叫一个痛快,骂完干净利索地把自己当炮仗点了,“大人,我们在尸块上发现了硫磺硝石和马兜铃的粉末”,一名内卫说道,海东来知道这个,炼丹的人喜欢这么玩儿,不过他们会用湿纸土冢使其冷却不会发生爆炸,扬清潭这是事先准备好了的。[注:元和三年(808)清虚子撰《铅汞甲庚至宝集成》中记载:“硫六两,硝二两,马兜铃三钱半。右为末,拌匀。掘坑入药于罐内,与地平。将热火一块,弹子大,下放里面。烟渐起,以湿纸四五重盖,用方砖两片捺,以土冢之,候冷取出。”有人认为这是有年代可考的最早的火药配方。]

      海东来不言语,坐在一旁看着那滩黑糊糊的东西,他在琢磨一件事,从李西华和扬清潭的反应来看俩人事先均已知晓,不然怎么解释老百姓的阻扰和反抗?如果他们想跑不是没有时间和机会,为什么不跑?一个不跑也就罢了居然两个都不跑,他觉得不合常理,这里面肯定还有问题,“商山上搜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我们在后山发现一条隐在悬崖边的小路,是条断头路,走不通”

      “再没有别的路了?”

      “有山民长年踏出来的毛路,少有人居住,更没有发现茅草屋,玄宗皇帝赐名的土地庙当地人倒是常去,不过永王断不会住在那一带”

      “我听说开元时有个隐士叫高太素的在这山上建了六座逍遥馆”

      “哦,是在双峰山,还要往南走,离这里比较远”

      “那块儿查了么?”

      几个内卫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说道:“大人,我们没那么多人手”

      海东来站起身绕着那堆尸块走了一圈,“只要他们在山上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难道还能钻地底下去?”

      “大人,属下一直觉得永王恐怕早已经放弃了商山”,那个内卫看着海东来,“狡兔三窟,他不会只有这一个藏身地”,海东来微微叹口气,他就怕这个,商山虽大总还有个范围可找,若是离了此处,那可真是鱼入大海龙出生天了。

      “上面的洞穴也都搜过了?”

      “搜过了”

      海东来看看时辰他必须得赶快回去,只有梁徴和几个内卫在刺史府,保不齐李西华又施什么诡计,若是跑了他,他就得提头见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天空飘起了雪,挥挥洒洒,雪片甚大,很快地面就被白色覆盖,海东来望着雪花,“天亮了上山,我要亲自走一趟”

      “是”

      当海东来返回刺史府时梁徴已将死者的后事处理完毕,李西华坐在前院的椅子上,梁徴并没有捆绑他甚至还给备了茶水,至于后院的百姓,梁徴也没有给他们解穴,他觉得还是应该抓一两个查出幕后主使,海东来说不必,令他将百姓遣散,然后将李西华送去一处鸽房看管起来。大雪整下了一宿,第二天他出于谨慎的考虑,连带着李西华一起上了山,雪中看山白茫茫的一片,阴霾的天空,天地一色,积雪没了脚踝,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李西华戴着镣铐和脚链走得比旁人更加艰难,海东来看着他说道:“你要是给我带路,我就除了你身上的刑具。”

      “呵呵呵呵”,李西华笑了,寒风吹着他松散的发髻,铁勒人本就须发茂盛,才一宿李西华脸上的胡子就长了好多,“你就不怕我给你带偏了?”

      “你不怕死我知道”,海东来望望四周给了梁徴一个眼神儿,梁徴会意,领着其他人先行上山。

      “我只是奇怪,你为李璘那么一个虚幻的大业付出如此代价,值吗?你就不想着给自己留条活路以后见见孩子?内卫要想挖出一个人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海东来话音儿里的威胁之意不要太明显,李西华焉能听不出来?他说道:“海大人,一个低贱的歌姬所生的孩子仆固家是不认的”,他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紧张和在意,否则就会被海东来拿捏住被他牵着鼻子走,海东来才不会相信他这种看似无情的屁话,昨晚梁徴就曾建议用刑撬开他的嘴,被他否了,这样的案子轮不到内卫审,大理寺刑部都得靠边站,李纯肯定要亲自下场过问,现在就用刑万一人废了皇帝还得治他的罪,再者,海东来打内心还是敬李西华一分的,别的都不说只论他对商州的治理,十余年的兢兢业业,既有怀柔政策更有雷霆手段,他能让商州的百姓心甘情愿为他去死,这种凝聚人心的力量想想都可怕。

      “大人,大人”,一名内卫边喊叫着边往这边跑,雪地湿滑又是下坡路,那人收不住脚滚了好几个跟头,跑到海东来面前时鼻子都磕出了血。

      “怎么回事”

      “大人,那边”,内卫手指西南方,海东来循着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乌压压的云层,连只鸟都没有,海东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内卫咽了口唾沫,“烟,大人,您仔细看,烟”

      海东来眯起双眼,远处,真的是够远的,有烟冒出,最开始是青色的烟,慢慢地变成了黑色,此时的季节不可能有山火,显然这是在烧什么东西,海东来倏地转身看李西华,只见他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错愕马上又复归平静,海东来一把抓过他腾身而起,长安无首的轻功和速度让这个铁勒汉子感到一阵眩晕,李西华也不是孱弱的人他都有些招架不住,海东来几乎就是在飞,偶尔踩两下树枝借力,枝头的积雪扑簌簌纷纷掉落,中途还因为嫌镣铐碍事索性给他除了,手脚一得自由李西华就开始反抗,哪怕他们二人都摔死也在所不惜,但是长安无首到底是长安无首,海东来在飞速往前的同时还能控制住他,循着那烟雾的方向来到一处小院,他点了李西华的穴道将他扔下,转身进了已是熊熊燃烧的茅屋,李西华看到他进去没多长时间就抱着一个少年出来,那少年脸上身上全是烟熏火燎过的黑迹,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嗽,海东来马上又进去,这时候支撑茅屋的梁柱发出“喀喇喀喇”的声音,茅屋的半个房体开始塌陷,火光和浓烟将茅屋包裹住,就在李西华琢磨海东来恐怕要完的时候,长安无首护着一个干瘪老头冲了出来,他和老头的衣服都被点着了,他迅速地扒了老头的外袍,自己的衣服却越烧越旺,那个少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勇敢地帮他脱掉衣服,这时候李西华看到海东来里衣上全是血!

      “哈哈哈哈哈,海东来你也活不长了……咳咳咳”,那个老人放声狂笑,剧烈的咳嗽引发出尖锐刺耳的气声,他的视线又转向半卧在地的李西华,手指着他的脑袋,“你出卖了我”,李西华摇头,海东来心说话,妥了,这就是永王李璘。他顾不得身上的剧痛,伸手抓过老人的衣服,李璘指着他身上的血笑得更加恣意,海东来眉头一皱,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应?他的病的确复发了却和以前不大一样,今日上山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故而没有打伞,但是皮肤渗血的速度远超以往,不过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

      “海大人”,那个少年突然发话还带着哭腔,“快救我!”

      海东来狐疑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我是邓王,我是李宁”,那少年把自己凌乱的险些被烧焦了的头发拢了拢,又摸摸身上,“我随身的玉佩都没了,可我真的是”,他抹抹脸抬起头,海东来仔细一看果真是殿下不假,梁徴说李宁失踪原来是被掳到了这里。

      “海东来,我在下面等你”,李璘趁两人说话的空隙吞下了自制的毒药,这药制成已三十余年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海东来见状一掌拍向李璘,手掌并没有碰到永王的身体不过那掌风还是把枯瘦的老头儿扇得滚了一圈,海东来本意是想把毒药拍得让老头儿吐出来,但是李璘趴在地上不再动弹,海东来上前将他翻过身,口鼻已有鲜血溢出,他再一摸脖颈,完了……海东来站起身,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失望,本以为能和永王这个小集团好好地斗上一斗,他临出长安城的时候在皇帝面前立过军令状,李纯反复交待要活的,终究是负了皇命啊,好在救回了邓王,不知能不能将功折罪。

      李西华被点着穴道动不了,他看着永王的尸体脑子一片空白,这……这是干什么?你苦心经营了一辈子难道就这么甘心就戮?连抵抗一下都没有?冯宽?冯宽去哪里了?你身边绝对不缺保护的人,怎么一个都不见?他满肚子的疑惑,永王的势力决不只存在于山南东道,这是一株根深枝密的大树,现在“根”没了,没的还这么窝囊,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李纯不是要削藩么,抓住这个机会联合田季安王士真他们大干一票,这个之前既定的策略为什么不用?不光李西华不明白,海东来也不明白这个永王为什么如此草草结束,他头一次觉得累,入内卫二十载杀伐四方,多么变态离奇的事情都见过,从来没有疲倦的时候,李璘这个案子拖了他整整三年,结果却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他茫然了,没着没落的,索性也坐在地上和李西华脸对脸,等着梁徴他们过来。

      “这就是你为之卖命的主子”,他指指李璘的尸体,“他好歹拿出当年江陵起兵的魄力搏一搏,我也敬他是个人物,可现在一死了之,呵呵,你不觉得你是被抛弃了么?”

      “你死了这条心吧”,李西华知道海东来说这番话的用意,离间,“论职权你没资格审我,我也没话跟你说。”

      “嗯,你以为大理寺有杨苛你就有靠山了?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俩论交情他还得避嫌,其实也没什么好审的,诸谋反及大逆者皆绞——唐律上写的明白”

      李西华微微一笑,他从身上摸出一物递于海东来,“你既然在这,物归原主吧。”

      海东来接过一看是个玉簪,中间断裂以金镶嵌,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这是兰玛珊蒂的簪子,“你如何有此物?”

      李西华想刺激刺激海东来,“我们发生了点小摩擦,簪子她自己摔的,是我找工匠重新接好。”

      海东来把簪子攥在掌心,他听到有脚步声正在靠近,看来是梁徴他们到了,起身从地上拿起外袍穿好,他不能让属下看到自己满身血污,李西华似是嘲讽似是同情地说道:“黄泉路上有海大人相伴,我不寂寞。”

      “大人,大人”,梁徴的声音传来,一直在旁边当看客的邓王李宁跑到海东来身边紧张地问道,“海大人,谁来了?”

      “殿下莫慌,是卑将的属下”

      茅屋早已烧成灰烬,梁徴等人里里外外翻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海东来命他们将李璘的尸身装殓,他自己带着邓王和李西华先行下山,那李宁临走之时回头望了望躺在简陋木棺中的永王,那双眼睛似有千言万语,可当他注意到李西华看他的眼神时,目光一下子变得凛然不可侵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海东来忍着身上的剧痛未曾留意这二人的眼神交流。

      因为不想刺激商州的百姓,海东来下山即命人套车,出城,一直走到京兆府的地界上才换的囚车,李西华一身囚服锁在囚车里,梁徴想的比较周全给他在囚车里放了棉被,这一行人走在官道上颇引人注目,不时有路过的百姓商贾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李西华淡然处之。海东来因为身体的原因几乎每到一处驿站都要命属下驻车休息,他需要一处僻静的地方运功疗伤,至少在到达长安之前控制住病情的蔓延,他不想这个样子被兰玛珊蒂看到,走到了七盘岭再往前就是青泥驿,山道险阻地势陡峭,这种地方最容易被人设伏劫囚,海东来不想节外生枝因而没有停歇命车队快速进了蓝田关,此时他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本以为调息内功可以遏制,事实却相反,离长安城越近他越怕,怕死,怕分离……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家不起眼的酒肆,杨苛和田平围坐在桌旁正在吃饭,杨苛一身俭素,从咸阳城出来一直在赶路,要不是马儿需要补充草料他还不会停下来。杨苛吃的少,几个菜差不多全进了田平的肚子,酒肆狭窄,旁边人说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听说了么?上洛城出大事了”,酒肆里向来不缺这种酷爱刷存在感的人,看到其他食客都转身看自己更加来了兴致,那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戴毡帽身着缺胯衫,“我跟你们说啊,商州的刺史李西华被逮起来了,海东来亲自抓的”

      旁边的一位放下手里的酒杯问道:“海东来是谁啊?”

      同桌的碰了碰他的手臂,“内卫总统领,长安城有名的活阎王,这个人还是少说为妙”

      “对对对,还是这位大哥熟悉长安”,那戴毡帽的附和着,“李西华被抓的时候全上洛城的老百姓都去了,堵着路不让内卫的人动手,海东来大开杀戒,好家伙血流成河啊!”

      杨苛背身听到这个也转过头看那人,他注意到此人腰挂胡禄腿缠行縢,这些都是士兵的佩物,军队统一配发(注:胡禄又叫地听,空卧于地可听人马行动声),田平一门心思全在吃上,甩着腮帮子大嚼特嚼。

      “最后怎样?”

      “为什么抓他?”

      “还能怎样?李大人被带走了呗,海东来杀红了眼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认啊,为什么?咳,这一定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有人要整他呗”

      杨苛皱起了眉,海东来已经行动了么?这么大的事不见大理寺那边有任何消息传给他,眼前这人表面看来是个商旅打扮,可实际一定是行伍出身,他看看田平,田平正在喝一碗羊肉汤,天寒地冻的一碗热汤下肚别提有多舒服,杨苛伸手就夺了他的碗,低声说道:“别吃了,赶紧走,快!”田平好委屈,“老爷,咱们从咸阳回来一路都没歇脚,还没喘口气呢怎么又走啊?”

      杨苛没时间跟他废话,干脆跑出酒肆自己坐到车夫的位置上挥动起缰绳,马儿叫唤了几嗓子扬起蹄子显然不习惯他的指挥,田平赶忙放下碗筷扔给小二几个通宝麻溜地跳上马车接了缰绳,杨苛瞅了他一眼坐回到车厢里,“刚才那几个食客说的话你听到了吧”

      “嗯,李西华被抓了嘛”,田平用袖子擦了擦嘴,术业有专攻,驾车也是个技术活,马儿在田平的手底下就格外听话,让拐弯就拐弯,田平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后面,“大人,你这是要赶回去见海大人么”

      “唉”,杨苛叹口气,“去了再说”

      马车一路飞驰,很快进了长安城直奔内卫总院,到了大门口杨苛下车几步就跃上台阶,守门的内卫向他抱拳施礼,杨苛迈过门槛时停住了脚步,他思量了一番转身又出来,田平刚把马缰绳系好汗都没来得及擦,一瞅他家大人又上车了,那边尹泰迎出来却只看见杨苛一个急匆匆地背影,他问守门的内卫:“杨大人可曾说是为何事而来?”

      “不曾说”

      马车缓缓地走在春明门大街上,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大理寺,田平紧了紧身上的夹衣,寒风嗖嗖地刮得人脸生疼,“大人,我们去哪里?”

      “玄都观,该去会会那位老太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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