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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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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江口洛源驿码头
因为通往剑南道的旱路不通,拖延了数日杨苛决定走水路,只有他和田平两人,一叶小舟即可,田平先上了船将随身的行李放进舱内,看到他家大人还在和李刺史说话便和船工聊了起来:“小哥,看你年纪轻轻的就出来跑船了?”那船夫身材有些瘦小,穿着蓑衣带着蓑帽,宽宽的帽沿盖着他的脸。
“嗯,养家糊口嘛,比不得你们这些京城来的”,那人一边说一边将船上的绳子、杂物整理好,没用的一会儿都拿下去。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京城来的?”
“咳,这用猜么?我们李大人亲自来送,那肯定是有身份的,再说了你的口音一听就听出来了。”
田平“呵呵”一乐,“哎,小哥我问你,从这儿出发几日可到富水堡?”
“不远,两日吧,你们去那?”
“嗯,我家就在富水堡,我们老爷特准我回去看我娘”,田平说着嘴角都翘了起来,他自打来到杨府有五六年没回过家了,这回正好路过,杨苛主动提出放他回去看看,“嘿嘿,我娘要是突然看见我肯定吓她一跳!”
年轻的船夫不答话,望望江面又看看天,“差不多该上路了,趁着这会儿天气好,又是顺风,你很快就能见着娘了。”
江畔,杨苛和李西华并肩而立,望着荡着层层漩涡的混浊水面,“西华兄,你来商州多少年了?”
“贞元七年,到如今不知不觉也十三个年头了,真快啊”
“哦,那年我从洛州调入刑部,贞元十二年,因为信州员外司马卢南史犯赃案我去了大理寺。”
“我没记错的话,海东来好像也是贞元七年来的长安?”
听他这么问,杨苛心里倏地一动,“对,我们俩算是同年,他走的是辟召入仕的路子,你提他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感叹你们都有一朝侍在君王侧的机缘……”,很明显李西华话里有话。
“得兮失兮莫奈何……西华兄,安知乃不是那个下邳桥下拾履的张子房呢?”这些天杨苛一直在琢磨,琢磨李西华这个人,虽说两人都是大学问家陆淳的得意门生,相识相交都已近二十年,可今日才发觉他其实并不了解李西华。
“……”,李西华闻言身子明显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杨苛,眼睛里含着复杂深思的意味,他还未答话就看到扬清潭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听闻杨大人要走了,下官也来送一送,若是大理卿在商州再出什么岔子,怕是陛下都不会饶过下官了”,杨苛和李西华相视一笑,这时,田平踩着江边的栈道跑了过来,“大人,船家说可以走了。”
“好,我这就过去,你在船上等我”,他转过身向李西华拱手说道:“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下次再入长安,一起去看老师。”
李西华也拱手道:“某必不负约!”
小船起锚,顺风而去,杨苛站在船头看着两岸葱翠的山崖,壮阔的景色让他这些天颇为压抑的心情也舒展了许多,李西华和扬清潭还在码头上没有离开,两人的身形越来越小,田平和那个年轻的船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甚至唱起了家乡小曲,船夫划桨却很少说话。行至一片滩浅水急的路段小船有些颠簸摇晃,田平上前说道:“老爷,去舱里吧”,杨苛也觉得站在这里不安全,转身就要进船舱,却见那船夫突然扔掉手中的浆,冷冷地说道:“杨苛”
这个声音……尖尖的,细细的,杨苛诧异地看着那人,只见他摘下蓑帽露出乌黑浓密的长发,抹了把脸。
“天啊,女的!”田平惊呼,两人都一怔愣,杨苛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对。
“呵呵,杨大人,没想到吧,今日会葬身鱼腹”,那人说着已然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飞身刺了过来,田平眼疾手快把杨苛推向一旁,自己再想躲已经来不及,匕首直喇喇扎进他的后背,鲜血滋滋如泉涌,那女人见田平坏了她的事怒不可遏,一个抬腿将田平踹入湍急的河水中,田平在卷着泥浪的水里翻了几个滚就不见了踪迹。
“田平!田平!”杨苛扒着船沿大声呼喊,这个小伙子跟了他这么多年,虽说也没少干那掉链子的事,可是人实在脑子也好用,杨苛看他就像自己的子侄一样。
“杨大人,该你了,受死吧!”那女人举刀再上,杨苛拼着全身的力气躲闪,小船在河面上剧烈地起起伏伏,两人都不好保持平衡,这一定程度上反倒帮了杨苛,“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我大哥报仇!于敏的案子你忘了么?!”那女人不再废话,腾身跃起,脚尖在船舱顶上垫了一下,落到杨苛面前,明晃晃的匕首照着杨苛的胸口就刺了下去,杨苛躲闪到一边,脚下却突然滑倒一头栽进了河里,浑浊的河水呛了几口,他的手抓着船帮子,那女人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杨苛,不用我动手你也是个死,何必再苦苦挣扎呢”,说完又举起匕首扎了下来,杨苛只觉得眼前亮光闪过,眼一闭,心说话这回是真没救了!
“啊!”
杨苛睁开眼睛,吃惊地看到那女人肩膀中了一箭,几乎是同时左腿又是一箭,还有一支箭击落匕首,她跪在了船上,耳边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杨大人~杨大人~”
原来他们的船其实还没有走得特别远,船上发生的一切码头上的李西华和扬清潭都看到了,李西华马上下令三条小船过去救杨苛,扬清潭阴沉着脸,对身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轻声说道,“杜况,该你了”,小伙子伸手从后背的箭囊里抽出三支箭,张开弓,瞄着那艘激烈摇晃的小船,就在杨苛落水,女人下手刺向杨苛头部的瞬间,“啪啪啪”,羽箭射出,扬清潭闭上了眼转过身去,耳边回荡着雯娘的声音:“清潭,我不怨你”,他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李西华斜睨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码头角落高高的芦苇荡里,海东来和兰玛珊蒂看了个清清楚楚,舞姬的目光从看到李西华正脸的那一刻起就变得冰冷起来,她紧紧地攥着海东来的手,指甲都扎进海东来的肉里去了,那样的眼神海东来从没在她脸上看到过,好像两把刀,恨不能在李西华身上扎出个洞!什么也不用问了,“走吧,别让他们发现我们”,海东来揽着她正欲离开,忽然听到码头上乱成一团,两人找了个高处看到所有人都指着江面,放眼望去,船上的打斗让兰玛珊蒂险些惊呼出声,她马上捂住自己的嘴,海东来皱着眉,看到衙门的人已经驾船过去,对兰玛珊蒂说道:“我们去救田平。”
杨苛浑身水淋淋狼狈不堪地让人从河里拽上来,眼瞅着刺杀自己的女子被商州衙门的人带走,气得冒火,他知道这背后主使是何许人了,李西华也乘着一条船过来,杨苛嘶哑着嗓子冲他喊着:“快去救田平!”
“不用你说,已经派人去找了,管好你自己吧”,李西华跳上杨苛的船,对驾船的手下说道:“先回洛源驿馆,叫个郎中过来给杨大人看看。”
“不用!一碗姜汤就行!看好那女人,我要亲自审她!”杨苛是真急眼了。等到一行人返回商州城中已是深夜,田平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杨苛受了点皮外伤并不严重,喝了郎中开的汤药后就要审那个女人,被李西华摁住好一阵劝,“不必这么心急,我保证她插翅也飞不了,等你缓过劲要杀要剐都依你还不行么?”
杨苛心里是又悲又怒,田平生死未卜让他坐卧不宁,气自己怎么就忘了山南东道还有一个大仇家呢,田平替自己挡了一刀,若是因此而殒命他一辈子良心难安。
在把一切都安置好后李西华给了扬清潭一个眼色,两人前后脚去了他的书房。
“谁让你这么干的!?”李西华拍着桌子说道,“你就不能事先跟我商量一下?!”
“事发突然,雯娘被海东来发现了,没办法,兵行险招”,扬清潭这时候心里也不好受,“她是为了掩护我……”
“掩护?呵呵”,李西华带着一声冷笑调门都提高了,“你不觉得是欲盖弥彰么?海东来现在就在城里,今天这个事情传到他耳朵里你认为他会信?”
扬清潭并不答话,反倒是李西华自己回过味儿来,“你……是要推到于頔身上去?”
“看来你是忘了,于頔和杨苛之间可有杀子之仇啊”,扬清潭平静地坐在了李西华的对面,“那年于頔之子于敏在长安杀了梁正言的家奴,案子闹得有多大,你当时不也在长安么?忘了?”
李西华微微嗤笑,他想起来了,那年他去吏部述职,正巧碰上了这个事,一个普通的碎尸案背后却牵出了节度使和阉宦的权钱交易,本来杨苛判的于敏和梁正言都处以极刑,可德宗皇帝求了情,改判于敏发配岭南,可于敏这种娇公子哪儿受得了那样的苦,人还没到就死在了半路……想到这一层,李西华拿手指点点面前的黑脸汉子,“这一步步地你早就算好了吧?”(注:这个案子其实发生在唐宪宗的时候,我为了编故事提前了。)
“于頔嚷嚷杀杨苛不是一年两年了,雯娘是他的义女,这层关系他于頔想撇都撇不干净,我们为什么不用一用呢?现在的局面越混乱对我们越有利。”
“可你选的时机不对,完全可以等杨苛落单的时候,这样反倒像是做戏。”
“哎,话不能这么说,这种场合很多人看到了,七嘴八舌的传出去才可信,若是没人见着就说得跟真的似的,那海东来才会怀疑是我故意放出来的消息,而且……”,扬清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杀她,否则就有了灭口的嫌疑,再说了,颍公发过话,杨苛不能死,老头子也爱才。”
“有意思,杨苛死不得,海东来却容不下”
“要怪就怪海东来自己吧,能耐那么大,谁用他都得掂量掂量。”
“杨苛说了要亲自审,以他的手段你确定还保得住雯娘么?”李西华问道,他不是不知道这二人的关系,两个可怜人罢了,李西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往永王那报。
“不用我保,于頔会出手,本来于頔对我们的态度一直就在摇摆,借这个机会彻底把他拽进来。”
“那于頔要是不动呢?他就看着他干闺女受死怎么办?他甚至还可以大义灭亲向朝廷示忠。”
“不会,这口气他忍了多少年,于頔别的事情可能还会给自己留个退身步,可在他儿子这件事上,呵呵,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李西华双臂环胸,“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下棋了,从来没赢过。”
“哼哼”,扬清潭鼻子里冷笑了一声,“你这是夸我么?很多事情不是你看不到是你下不了手,我这也是逼出来的……”,他的手指敲着几案,一下又一下,“盯着海东来的人撤回来吧。”
“早撤了,从他们进城就不再跟着了,迟早会碰上。”
“你就不怕那女人把你认出来?”扬清潭觉得这还真是个事,“若兰玛珊蒂真的认出了你,我们就被动了。”
“哈哈哈”,李西华的脸上露出一抹邪魅的笑,“我倒希望她还记得我,也不枉我挨这一口”,说着他甩甩手腕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看着手臂上那道疤。
海东来在激流中找到人事不省的田平,这小子被一个粗壮的树干挡住,海东来将他抱上岸检查伤口,还好,这一刀没扎在要害上,简单包扎后和兰玛珊蒂回了城,回去的路上海东来一言不发,兰玛珊蒂知道他在想事也不说话,二人回到客栈,叫来郎中开了方子,海东来随身带着上好的刀伤药,内服外敷再加上小伙子身体壮实算是抢回一条命。
第二天田平醒了,等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海东来时艰难地抓住赤帝的手,“海大人,快救救我们大人!”
“杨苛已经被救下了,你放心吧”,海东来淡淡地说道,“跟我讲讲当时什么情况”
田平将昨日船上发生的一切详细地说给海东来,说到易容的女子海东来便猜到是雯娘,自从确认了刺史李西华和永王李璘的联系,他就一直在暗中监视观察商州的官场,明面上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几天前他在扬清潭家附近的巷子里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形很像雯娘,当时只是一闪而过并未看清,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海东来偷摸地走了一趟商州大牢,果真看到了雯娘,只是这个女人不是应该在商州内卫的牢房里么?怎么跑出来了?谁把她放出来的?他忽然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回到客栈反复琢磨此中玄机,舞姬推门走了进来,“该换药了”,她说着递过来一张纸,“这是郎中开的另一个方子,让人醒了以后喝。”
海东来接过看了看,“让沈氏拿去厨房煎药吧。”
“好”,兰玛珊蒂正要拿回那方子,“哎,等等”,海东来又在药方上扫了几眼,他凝神想了一会儿说道:“你还记得吗?在长安我们和杨苛拼凑那个人撕碎的纸片,你说像个什么来着?”
“啊?”兰玛珊蒂略微愣了下神,海东来倒是经常会这样问她一些东西帮助她恢复记忆,“……是……我说像是杨大人的杨字,因为拼起来右边很像上旦下勿。”
“对,我想那确实是个扬字”,海东来说到这儿的时候抬眼看着她,“只是不是木边杨而是手边扬。”
“手边扬……”,兰玛珊蒂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比划,“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写的是行书,又潦草,所以我们都没能区分出来”,海东来说着拿出笔就在那个药方子的背面也用行书写了“杨、扬”两个字,“你来看”
舞姬上前,果然,这两个字在行书的字体下几乎是一模一样!
“啊,你是说……”,兰玛珊蒂的反应很快。
海东来点点头,“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商州内卫迟迟没有你的消息?为什么雯娘能从内卫大牢里出来去行刺杨苛?狼牙说有个人常和腊加来往,黑脸,个子不高,这不就是扬清潭么?还有你注意到了没,扬清潭身边那个背着箭囊的年轻人像不像你们族长说的好看的小伙子?杨苛的手下认出了扬清潭,所以他拼着自己清醒的时候留字提醒杨苛。”
兰玛珊蒂顺着他的思路接着往下说道:“梁家老宅果然跟他们脱不了干系,李西华和木先生是同一个人,腊加与扬清潭有联系,木先生只能是从腊加那里得到药方,那么就是李西华和扬清潭是同谋,他们的背后是……夫子 ”
“都串起来了”
“杨大人的人怎么会认识扬清潭呢?”
“内卫总院和大理寺在公事上的交接很频繁,两个衙门的人就像串门子一样经常互相走动,扬清潭曾经是内卫左司统领,所以大理寺的人认识他并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