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同窗 ...


  •   舒寄云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牧原便倒豆子般地一一告知,道学里除了这漱玉湖湖心水榭画舫,还另有一后山驯马场、一座山间书阁乃私人所有,同样是普通学子进不得的,是为这国子学的禁地。

      舒寄云本还只漫不经心听着,发问实则也带着几分敷衍,不过是见这小童殷勤,不愿他话头掉到地上罢了,然而听到书阁也不允人进入,还是不由一愣。

      画舫水榭,御马马场,这些也都罢了,都是行宫留下来的东西,如今既有天家子弟同在学里念书,据为己有也不稀奇,他自绕着走就是了,左右也不是非去不可的地方。可怎的连官学皆有的藏书楼都不允人进入?

      “既是国子学,怎么连藏书楼也不能出入?这里头可是有什么讲究?”舒寄云连连追问。

      不管哪朝哪代,书籍卷宗都是金贵物,贫寒人家的子弟念不起书,除了笔墨纸砚价贵难以负担,也有书本珍贵难以觅得的缘故。

      舒家在吉州说是书香世家,可若论起家中藏书数目,甚至比荣安伯府一个武将家族还逊色几分,足以见得大家大族底蕴之厚。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官学路远,寒门学子念书求学往往需跋山涉水,但也仍愿意挤破头抢进去,正是因为官学皆设藏书楼,那里头的浩瀚书海,是普通人一辈子都难读到的东西。

      舒寄云素爱读书,幼时就爱窝在父亲的书房,面前一盘糕饼果子,手旁一杯掺了牛乳的甜茶,一坐就是一整天,后来念了州学……说起来那姓邹的恶霸头一回同他搭话,便正是说家中藏书甚广,还有好些难寻的诗集画本儿,以此为由邀舒寄云去家中小叙。

      好在舒寄云自觉与他不熟,虽对孤本极为心动,却也不想才认识几日就贸贸然地上门搅扰,于是找了个理由婉言相拒,谁知后来又闹出那些事端?

      思及往事,舒寄云忍不住皱眉,强自将自己拉回神,只面上神色仍不好看。

      牧原见状忙道,“您想岔了不是,这书阁是书阁,藏书楼是藏书楼,不是同个去处,素日学子们若想看书都是去藏书楼,藏书楼每日只几个典籍值守,上钥前都能待着的。”

      舒寄云一怔,轻舒口气,“原来如此。”

      牧原察言观色,倒也觉察出舒寄云似是心中不喜,以为不知何处犯了他的忌讳,便也没在此事上絮絮多言,只简单说这几个地方都如那水榭画舫一样,是某个贵人独有。

      国子学高门贵胄之子虽多,然能在偌大的国子学里能有一方私有之地的,显然也是非同一般的贵,因这几人前后入学,如今都还同在学里,彼此之间又都有些交情,于是私底下便有个浑称——“四大贵公子”。

      这称呼当然只是明面上的,实则却没人这么叫他们,国子学众寒门学子提起那四人时,多私下窃称,四大恶人。

      便连牧原提及此,声音也压低了好些,“……这下您总晓得,为何方才小的非要多这几句嘴了吧?”

      舒寄云还有哪里不明了的。

      这便是说,学中除了那位端王世子,还另有三人同他一样,凌驾众人,位于云端之上。

      “这画舫主人正是这四人之首,听说脾性喜怒无常极难伺候,去岁,与小的同在四司局做事的佟喜哥哥进去伺候了两日,谁知一个不当,便被打了板子发落了出来。”牧原说着还打了个抖儿,咋舌道,“在床上躺了半月才能起得身呢。”

      舒寄云一听,眉头便是皱得更深。他先时还无所感,可此时听闻这样的做派,岂不正是与那邹家二郎在吉州州学里一般无二?然而这几位“贵公子”,家中权势只怕又是邹家二郎远不能及的。

      怕是也更跋扈上几分。

      一时舒寄云默默无言。他刚一入学便知晓这些事情,难免有些怏怏,可转瞬又想污糟的事哪里都有,且抛开这些人不谈,像明表哥这般天资优异、光风霁月的人物,不也同在学里念书?国子学达官显贵是多,可选贡而来的寒门有才之士当也更多,自己既早已打定主意静心求学,不问闲事,如此才不负父母姨母的期望,为何还要提早为不相干的事情烦心?

      如此一番自我宽慰,心情才又明朗起来。

      他脚步轻快,随着牧原又沿竹西亭往更西面行了一阵,这才到了未来四年要住的地方。

      舒寄云精神一震,立时转着脑袋四处打量。

      须知国子学众学子,无论家贫或富贵的,都住在这学内的宿苑,因国子学地处京郊,若每日乘车马往返,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加之上山下山也颇费一番功夫,是以那些个在国子学念书的王公侯爵家的公子们,多数也都住在学内宿苑,待到每月的朔日再行休沐。

      而如舒寄云这些外地来京求学的大族旁支或是寒门子弟,在京中没有自己的宅子,那便更不用多说,只能住在宿苑里了。

      不过,就算是宿苑也各有不同。

      一路上牧原便说过,国子学占地虽大,学子却也繁多,几舍加起来共有上千之数,所以学子们大多只能几人共住,一个院子多的能住到七八人,少些的也有三四人。

      一人一院的自然也不少,却只有各勋贵权臣家的孩子,那些正经的国子生才能享有了。

      牧原也说了,以荣安伯府的打点,舒寄云原也是能住上单人院落的,只是他来的时机不巧,恰在一学年的中间,好些的院子都腾不开,便只能委屈他先与人同住在这院子里,等日后腾挪出了空的院子再行搬过去了。

      好在分给他的这院子现下也只住了一人,两人同住,也算不上多拥挤。

      舒寄云推开半掩的乌木院门,探头进去,大睁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小院。

      是座四四方方的小院落,约莫只寻常富贵人家的跨院大小,院内陈设一眼便可扫尽,院墙边一株冒出墙顶的桃树,枝顶已缀了几朵新鲜嫩蕊,枝干上还颇有意趣地绑了一架秋千,风一吹,就见桃树轻轻抖落几片瓣儿,落在铺了灰布的秋千板上。

      舒寄云不由心情大好。

      再往里去,院里一共三间屋子。一间正屋,并东西各一间耳房,西耳房前侧有口水井,其余的便再没什么杂物。

      这正屋自不必多说,是学子夜里休息的地方,左边那间有个小灶,是供诸位学子闲时自个儿下厨变变口味的,右边那间儿则是书房——学里念书大多辛苦,到了岁末年考前藏书楼也人满为患,还有那些个用功的,藏书楼落了钥,又想多学上些时辰的,便可在自己院子里的这书屋里自行温书了。

      倒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更为重要的是,这宿苑距离舒寄云日后要念书的“纯心斋”颇近,不过一炷香的路程。所以除去需与人同住以外,这宿苑也实在再无什么要挑剔的了。

      “舒少爷,您的包袱拿好,小的就先送到这儿了。”一旁牧原将一路拎着的包袱递给他,堆着笑道,“以后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遣人来四司局叫一声就成。”

      这四司局乃是户部下辖的衙门,专管各地官学的银钱衣物、膳食炭火等一应庶务,和集贤院一样,在这学里也立有专门的院子,牧原这些人平日里就歇在那儿。

      舒寄云接过包袱,又道了个谢,见牧原却是没有立时便走,又兼面色惴惴,不断拿眼神瞟他,这才在心中猛一拍自己的脑袋,忙忙地从怀中摸出一枚丁香色的荷包,解了绳结,倒出一颗碎银做的小叶子塞进牧原手中。

      牧原得了银叶子,果然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收在手心悄悄地掂着重量,连声道谢。

      他年岁本就很小,脸颊上稚气都未散尽,先前与舒寄云讲了好些,却总是做出一副老成油滑的样子,此时倒是有了几分小孩子的模样。

      舒寄云又想起方才后半程路上小孩儿神色惶惶,似是因自觉说错了话,心中便是一软——他自己在州学便见过强横之人凭家世优越欺压旁人,还吃过当中的亏,心中自会对学里的此般风气存着偏见,但却也不想因此迁怒旁人,这小童年纪这样小,本以为领了差事能在“贵人”跟前露脸讨好,自己方才却频频皱眉不言语,想来也叫他心中打鼓,何必难为他?

      他一笑,复又多摸了两枚银叶子一并放进牧原手心里,温声道:“我与表哥离得远,再得见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这几枚银叶子你先拿着,天还凉,我瞧你衣裳穿得单薄,若有门路,就给自己添些炭火衣物吧。”

      牧原多得了赏,面上先是一喜,眉开眼笑将那枚银叶子举在日光底下左右看,正要送到口中去咬呢,听舒寄云那一番话,动作却又怔住,好半晌,才慢慢地将手收回来,飞快地瞟了舒寄云一眼,跟着低垂下脑袋,抿住唇,将冻得发红的手悄悄藏到身后去。

      牧原心想,眼前这位舒少爷初来乍到,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像比自己还傻些。

      要说他们这些在国子学里做侍童的人,虽都只是下人,但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牧原因着年龄小,没靠山,向来在下人堆里头也是受欺负的那一个。

      眼前的这舒少爷,说是少爷,可也不过只是荣安伯府三公子家的表亲,自家可没什么家底,听闻还是从吉州那地方来的,连京官都不是,想也不会是什么富贵人家。至于徐大公子那吩咐,定然也不过是随口罢了,若真对这位表弟上心,怎地不吩咐上舍那些年岁大又机灵的侍童来伺候,叫这差事落到了他手里?

      牧原一开始也是不愿的,他同另一个侍童争抢给忠远候家五少爷打理宿苑差事呢,那五少爷虽是个庶的,可好歹也是正经主子,只可惜牧原没争过,被遣来给舒寄云拎包引路。

      他心中不满,咬着牙暗地里骂了一路,是瞧见立在山脚下的这小公子模样实在秀美面善,那股子不满才好歹消散了些。

      至于那些贵人的脸自然是熟脸的话,也不过是七分假三分哄罢了,到底在这学里做了好些年,随口几句哄得这些“贵人”开心的话,又能有多难学呢?

      贵人自然是都当自己是贵人的,牧原心里明白,那些个就算在学子里头也低人一等的寒门伴读生,瞧着他们这些人时,眼神里也总是带着睥睨。

      舒少爷却与他们都不同。

      牧原手缩在身后,珍惜地将那几枚银叶子捏了又捏,小心翼翼塞进怀里,后左右看了一圈儿,见四下没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小的既已嘴快了,便也不怕再多说几句,眼瞧着小少爷是个心静之人,是愿沉心念书的,若真是如此,便只管记着闷头读书,莫往人堆里去就是了。这国子学哪只那四个恶人不好得罪?分明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人人都有百十个心眼子,是个事儿堆。如小少爷这般儿的……这般儿纯善的,若不躲着些,只怕日日都是麻烦。”

      这话倒是与姨母说得不差,只没想牧原满脸稚气,倒对这学中风气看得这样清。舒寄云领了他的好意,笑着轻轻点头。

      “那小的这就先走啦!”

      舒寄云应了声,随后进了宿苑收拾东西。

      倒也没急着进正屋,先拎着包袱在院子里先转了几圈儿。先在院外时,舒寄云便已觉得这宿苑精巧别致,此时近看愈是欢喜,尤其那秋千最得他心意,他打量一番,终是没忍住,将包袱搁在地上,小跑几步,一下蹦到了那上头。

      桃树并不算粗壮,舒寄云虽纤瘦,毕竟也是个少年,倒也有些害怕将这秋千压塌,小心翼翼地脚踩地撑了片刻,这才翘起双脚,愉快地荡了几下。

      因着要与人同住,舒寄云本还有些不自在,然而因着这秋千,倒也暗暗地想,若那位未谋面的舍友也是个和气之人,那自己便是就在这院子里住上四年也无不可,毕竟凭着荣安伯府的打点入学已属格外显眼,住了没几天又大张旗鼓腾换宿苑,想来也是招人口舌。

      他翘着脚在秋千上边荡边想,正在此时,忽然西侧的耳房门被推开,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来人身量瘦高,看着和舒寄云差不多年岁,月白布袍,一头发丝由青色布带束在脑后,外头披了件半旧的浅灰绒袄,手里还握着一把扫帚。

      这少年样貌虽不显,一张脸隐约透着几分疲惫,但气质温和周正,看着极易相处。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怔住。

      舒寄云是早知自己的舍友只有一位的,只是方才和牧原在门外停留了那么一阵都没见另外的人影,便以为这舍友必不在院中,因此行为才随意了些,没想自己这幅初来乍到便将这院子当作一人所有的模样却是尽数被人收进眼底。

      真是好生尴尬。

      二人对视了一阵,舒寄云面上微红,纾解般的伸手挠了一下耳垂,见对方只握着扫帚歪头静静地打量他,面上倒是也并无不愉,这才率先开口说道:“初来乍到,本该先同你见了礼再动用院内东西的,只是不知道屋里有人,见笑了。”

      那少年道:“无妨。”

      顿了顿,视线从舒寄云脸上缓缓下移,落到他仍是高高翘起的一双脚上,嘴角微微动了动,盯了片刻才又抬起眼,“这秋千去岁就有些松了,本想抽空再绑一次,但今日进学杂事太多,倒也没来得及,你要喜欢这秋千,不然先下来稍等片刻,待我先将它绑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