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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入学 ...

  •   再说那厢舒寄云回了栖梧院,便也不再去理会外头的闲杂事,抱着徐既明那匣子笔记细细研读,闲时只与院中的丫鬟小厮们聊几句天,因听徐府最为普通的下人都讲一口流利的官话,想起先前总在这口音上得表兄笑话,便时常与几个小丫头子一道苦练官话,相处倒也融洽。

      如此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国子学进学的日子。

      这日天刚擦亮,徐府侧门外的几辆马车便一字排开,后厢车门大开,搬扛行李物件儿的下人们进进出出,好不忙碌。

      舒寄云站在最后一辆马车前,一面由着鹤桐给他系上披风,一面听殷氏拉住他细细叮嘱一些话。

      “你表哥与你同在国子学,听闻内外两舍相隔不远,平日下了学,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差人去告诉他就是了。”

      说罢殷氏又将他拉到一旁,苦笑道:“人人都说我嫁进京里,伯爷体恤,老太太也和气,是进了福窝子里头,可大宅院里的难处又岂是外人能明白的?阿云,你是我亲外甥,我也不跟你外道话,此去就是几月难见,虽两位表哥与你同在学里,可万事还得你自己珍重才行,京城纨绔不少,若有人架子大些,能忍让就忍让着些,切莫再生事端。”

      这些话,半月来舒寄云倒也听过不下一回,殷氏自己说了几次,殷氏院子里的婆子也明里暗里同他提过。

      此次进京投奔本就是承了姨母的厚情,舒寄云明白这些道理,倒也没有丝毫多心,只是同往日一般一口应下:“姨母放心,我都明白的。”

      “去吧。”殷氏瞧见徐既清从前头马车里撩了帘子朝这边张望,最后给舒寄云理了理衣服袖领,笑道,“待你下回休沐,姨母定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

      虽出了年,却也才初春,马车拐出三柳巷时天色还暗着,正是好睡的时辰,舒寄云却没什么困意。

      行了一阵马车停了,他倒是迷迷瞪瞪起来,眼皮正打架的时候,鹤桐钻进车里给他塞了个手炉:“少爷睡会吧,听长顺说,国子学离得远,比那近郊的曲金山还偏上不少呢,今儿又是开春头一日进学,各府的马车都在城门口排着长队,且堵着呢,少说还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到。”

      舒寄云笑着瞧他:“不过几日,你倒跟长顺混熟了。”

      “长顺哥是个实在人,没那么多虚架子,对咱们院里的下人都客客气气的。”鹤桐嘿嘿直笑,“有时候得了三少爷赏,也带着咱们下头一道的尝尝鲜呢。”

      舒寄云知晓长顺这般客气当中必少不了徐既清的交代,心中一暖,捏捏鹤桐耳朵,后歪在引枕上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是被鹤桐叫起来的,说是已经到了。

      舒寄云一面拾整仪容,一面听他在旁交代,道大少爷三少爷的马车本在前头相隔不远,出了城就先行一步走了,那两人年岁不同,也不在同个学舍,到底与舒寄云不同,据说国子学的上舍学子开春头一日进学都要去祭礼堂敬香听训的,且徐既明去岁岁末年考是五科榜首,国子学大祭酒还另许了他旁的殊荣。

      而舒寄云只是外舍生,没这么多规矩,又因他是半道转校而来,还得去学里记档的地方留名、领笔墨纸砚、打理宿苑,凡此种种,杂事一堆,总还有一阵折腾,两位表哥自是没空事事陪他一起了。

      舒寄云扶着鹤桐的手,甫一下车,便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早在来之前他便已听说过一二,说这国子学虽在京城远郊,却是一片依山伴湖的好去处,规模建制是州学郡学远不能及的,因这里曾是前朝的一处行宫,先朝皇帝奢靡,将一座避暑用的行宫也建得有如皇宫般豪奢,本朝开国后,太.祖皇帝不喜铺张,这行宫自然也就荒废了,可如此大一片宫苑,若是大兴拆除重建,未免也是劳民伤财,索性便将这地界儿拨给国子学做学堂了。

      舒寄云抬眼看去,原以为下了车便是国子学大门,顶多不过走几步路的功夫就能看见教舍,却没想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座绵延山脉,若非道路旁停了不少似他这般的马车和背着书袋的学子,几乎要怀疑是寻错了地。

      再一看,山脚下是一扇石做的拱门,拱门旁一左一右立有两块石碑,碑上有字,定睛一瞧,左书“静对湖山通脉络”,右书“隐从鹅岭想阶梯”,想来这必是国子学的大门无疑了。

      大门后则是铺了石梯的山路,遥遥望去,少说也有百级,倒也是应了那两句诗文的景了。

      舒寄云颇觉惊讶。

      即便是早知国子学恢弘,却也万没想到学堂竟是坐落在这样的一片群山之上,他睁大眼眸四处张望,就见一个身穿青灰色布衣的小童立在那山门边,也正左右探看。

      两人对上目光,那小童先是一愣,盯着他的脸先瞧一阵,瞧了好半晌方觉不对,又扭头仔细打量一番舒寄云的马车,这才猛地一顿足,向着舒寄云小跑而来,堆着笑脸在他跟前站定:“是荣安伯府的舒少爷吧?小的牧原,乃是这学里的侍童,徐三公子特地吩咐我在这儿接应您的。”

      舒寄云道:“劳烦。”

      这名叫牧原的小童年岁不大,瞧着比鹤桐还要小个两岁的模样,样貌生得机灵,也不知是学里规矩如此还是性格使然,打过招呼,眼神便不错眼地停留在舒寄云脸上,见舒寄云朝他看来也不移开眼,只挠了挠头,嘿嘿笑一声:“少爷往这边来,徐公子一早交代过,咱们不用同那起子一道排队的。”

      说着便引着舒寄云往山门前走去。

      那山门前本已排了一小列队伍,最前头立着几个中年男子,瞧那穿着,当是国子学中典簿,他们手里拿着册子,正对着册中名单查验排队之人手里的文书,想来国子学也有同州学一般的规矩,每每进学时都需查验学子的身份。

      后头的那队列中果然也都是年龄差不多的学子,只是衣着打扮都颇为朴素,零星有带着书童的,更多的则是独自一人背着书篓,甚至还有拿扁担挑着一应行李物件的,比之舒寄云这般一路乘马车来的,自是显得风尘仆仆许多,甚至与这巍峨的山门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舒寄云知道,这些应当便是这国子学里的“伴读生”或“陪堂生”了。

      本朝的国子学虽几经改制,早已与前朝的不同,平民学子亦可入学念书,所受课业与王公贵族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在外头的平头老百姓见你身穿学子服,都客客气气叫一声国子生,可若真到了学里,学生是个什么家世出身,却是三六九等划分得明明白白。

      此人究竟是父兄官职身居正六品以上、到了年龄便向集贤院递了入学呈书的正经国子生,还是虽说家里官职不够,但父兄好歹有些人脉银钱,将自家子侄托人保鉴入学的陪堂生,抑或是在那地方官学念了好些年才一层一层考拔而来的伴读生,甫一入学,底细就被知晓得清清楚楚,无论如何也隐藏不得。

      虽说在那正经的国子生里头,公侯贵族、朝廷重臣、文官清流,又是另一番划分跟说头,但对于伴读生们来说,那些都是一样的金贵人物,一样的招惹不得,不过有的离他们近些,有的更在那云端之上罢了。

      舒父只是一地方微末小官,离着舒寄云能做正经国子生的门槛还有十万八千里,若日后舒寄云从州学选贡至国子学,自然也只能是那伴读的位置,如今提早一步进京,因着徐家这层关系,倒是让他得了个陪堂生的名头。

      陪堂或伴读,在舒寄云眼里倒是没什么分别,他并没有因此便自觉高出伴读生一等,加之来时殷氏本就叮嘱颇多,让他知道在这学里应当处处谨慎,自然也不想在此关节上多作不同。

      结果他还没张口,那厢牧原却已快了一步迎上前,低声同典簿耳语了两句,那人听罢便利利索索让开了路。

      如此动静自然引来一番好奇的打量,那些个眼神落在舒寄云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是在隔着衣裳掂量你的斤两。

      如此众目睽睽下成为焦点,当然非舒寄云本意,可既已如此,他也不愿拂了表哥的好意,拉拉扯扯,拘泥规矩,反倒更是瞩目,于是忙随着牧原一道进了山。

      国子学学规不许学子们私携仆役入学,进了山,舒寄云便与鹤桐分别,带来的一众行李由候在山脚下的其他侍人先一步扛走,这厢牧原则领着他从石梯缓步上山。

      “我瞧着,少爷方才似是觉得哪里不妥?”这牧原鬼灵精似的,大约是看见了方才舒寄云微蹙了眉头,便斟酌着开口,“那些都是伴读、陪堂生,不是正经的国子生,所以才要提报呈书,各家的公子少爷们都是熟脸,自然便用不着了。”

      舒寄云既已领了徐既清的好意,本也不欲多计较个什么,只牧原这话一出,倒叫他觉得有趣儿,不由侧眸道:“我也不过是陪堂生,且头一日进学,只怕连这学里的花草都不认识我,哪里又是什么熟脸了?”

      “那哪能一样呢?”

      牧原笑嘻嘻的,“伯府的二位公子可是贵人,您既是徐府的表少爷,自然也是一样的贵人了,贵人的脸怎能不是熟脸?这天寒地冻的,小的若是不长眼,真叫您在山下等上小半个时辰,回头徐大公子若怪罪下来,倒叫小的不好交代。”

      这连珠炮似的几句话可真真是有意思,饶是舒寄云看过许多的画本杂书,却也想不出“贵人的脸怎能不是熟脸”这般狡黠的说辞来。

      他着实忍俊不禁,再一转头,却见这小童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面上些微出神。

      舒寄云一怔,只当是自己方才笑而不语,叫这小童心中惶恐,便温声道:“今日多谢你了。若得空见表哥,我自当也会同他说,是多亏了你一路引我进门。”

      牧原果然面上一喜,开始不停歇地为他介绍起学里的各处陈设景致和一些规矩,譬如每日晨起时辰,又譬如斋舍、膳堂均在何处,舒寄云知道这些都是要紧的,俱都仔细听着,只偶尔发一发问。

      上山的路要些时候,一路闲谈着却也很快,上了山,便又进了一片竹林,林中铺着青石小道,紧挨着小道扎了两排紧密的木栅栏,前不久下了雪,国子学地处山中,雪本当化得慢些,但这小道竟也被扫得干干净净,只零星的竹叶梢上还藏着些雪色。

      舒寄云抬头看日头天色,估摸着算了算,光是从山脚正门走到这竹林,都快要一炷香时间了,依牧原方才说的,这学里是不能骑马驾车的,路都得凭着两条腿走,舒寄云虽说也算不上身娇肉贵,可毕竟也是做少爷的人,走了这么一路自然觉得有些累,他都如此,那些勋贵之子又岂能受得?

      穿过竹林,眼前的天地就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只见右边是一汪不见边际的湖水,湖面上泛着初阳的微光,左面靠山壁的一侧则屋舍林立,有高有矮,矮的有坐落在离湖不远处的,高些的则错落有致地坐落在各山腰上,想来便是国子学里讲学用的各处斋舍了。

      此处远还不是山顶,抬首遥遥往最顶上看去,还隐约能看见山顶一方翘角小亭,只是被云雾遮去,看不分明。

      “这处亭子叫竹西亭,从这处再往里走,便都是国子生们念书休息的地界儿了。”牧原指着竹林外的一处亭子为舒寄云介绍,又指着右面那湖道,“这湖名叫漱玉湖,到了夏日开满荷花,景色且美着呢。”

      “果真很美。”舒寄云不由赞叹,“夏日荷叶清香,若能晚间在此泛舟,想必景致更佳。”

      牧原一听,不由扑哧笑了声,“泛舟是好,却只怕是刚上了小舟,便叫人拿了大棒子轰出来啦。”

      见舒寄云满脸讶然,又收了笑正色道,“瞧您初来乍到,好多事儿都不知道,要么小的就多几句嘴,给您说道说道?”

      这牧原年岁尚小,说话却是一派老成,舒寄云又是一笑,道:“那你说来听听。”

      牧原却是先伸手往那湖面中心远远一指,“您往那瞧。”

      舒寄云侧眼望去。

      这湖颇大,湖边半环绕着一圈儿刚抽出嫩绿的垂杨柳,中心有一面湖心亭,亭旁不远处泊着一艘画舫。

      这些倒也没什么,舒寄云方才一打眼便瞧见了,只当这里毕竟是前朝行宫,有些奢靡之处也属寻常,这画舫也必是当年的遗迹,但如今这地界既已成了官学,自当早已不做用处了。

      可此时仔细一瞧,便见那画舫约有三层,通身朱红,四周立柱和横梁上雕金刻银,檐上隐约可见鲛绡舞动,可真真是乍看富丽,细看之下更是精美华贵之极,显然是有人时时打理的。

      舒寄云是江南人士,往日闲暇时在苏杭一带游玩时,自也见过不少画舫,大多是作歌舞宴饮之用,他随父亲倒也见识过一二,可即便如此,在记忆里细数一番,他竟也没在富庶的江南之地见过能媲美眼前这艘的,不由嘴唇微张,一时愣在了原地。

      “国子学里竟还有这样一艘画舫么?如今是做什么用处?”

      牧原笑得些许神秘,却不说话,只伸手指了指天上。

      舒寄云一眨眼,“莫非是……当今圣上?”

      牧原吓得一哆嗦,险些脚下打跌,“哎哟我的小少爷,怎会是圣上他老人家!不过……也正是圣上的本家就是了。这画舫乃他独有,除非他相邀,不然不相干的人都是去不得的,莫说是去了,便是靠近半寸都要开罪于人,您方才还说想去泛舟,叫小的如何不惶恐?”

      当今皇家叶姓,不过圣上本人却膝下无亲子,只一个从旁支过继来的太子,太子早已过了念国子学的年岁,其余宗室诸人,大多也是在皇家书院开蒙读书。

      唯独一个端王世子,前些年入了国子学。

      想来牧原说的正是此人了。

      要说明表哥正月里去曲金山赴宴,宴客的主人便正是这位端王世子,光论其名,舒寄云已算是久闻,知道是个家世贵重犹在贺松霖之上的贵公子,只此时听牧原这般口气,不像在说个富贵已极的少年公子,倒像是在说这一方之地的土皇帝。

      牧原见舒寄云神色震惊,不由也有几分得意,伸出几根手指道,“不过,如这般的地界儿,学里可还不止一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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