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千古相 ...

  •   12.千古相

      “死人是做不了皇帝的,你们还要我做什么呢?”段琰笑的癫狂,声音却是哽咽的,他低头看着自己青白的手掌,嘶声道:“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皇子啊,只是你们对我的期望太高了,我不得不伪装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可是你们不知道我读那些圣贤书时有多难受,你们不知道每次上朝时父皇让我说那些策略时我内心有多惶恐。”

      “你们从未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想要做皇帝。”

      他抹了一把眼睛,转身离开了这里。

      “殿下……”身后传来三不言焦急的呼声,他却置若罔闻,快步走下了城墙。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空旷的街道显得他的脚步声格外寂寥,其中还夹杂着很细微的铃铛声,他知道有人跟着他,也知道那人是谁,但是他再没有一点多余的力气去应对那人了,既然他想跟,那便让他跟着吧,反正这么久了,一直是他追逐着那人的脚步,想要成为他那样有才能的人,可是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不知不觉间,他竟来到了河边,虽然已入了夜,但是河面上却停着好几艘花船,通明的灯火在河面上投下澄黄的剪影,水面荡漾出一片粼粼的波光,倒映出河边的亭台楼阁和河面上美轮美奂的花船。

      段琰怔怔地站在河边,看着远处的花船出神,花船被罩上了一层迷蒙的灯光,精致的船舱四角还用红绸系上了带子,红色的绸带在风里柔柔的飘动,像是舞女柔韧的腰肢在款款摆动。船舱里时不时还传出女子的娇笑声和男子不怀好意的调笑声,再配上管弦丝竹之声,俨然一副海清河晏、国家安康的景象。

      河岸就像是一条分界线,把灯火里虚假的安定和灯火外真实的战乱分的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有人挑开了船舱的帘子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轻薄衣衫的女子,她着一身红色的纱裙,露着白皙的肩膀,手里还提着一盏明黄色的荷花小灯,女子一眼就看见了愣在岸边的段琰,她捂着嘴轻笑出声,然后隔着一段河面招呼他:“小公子,要上来坐坐吗?在这里您一定会快活的。”

      女子容貌很美,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的娇软,乍一听上去和阿桑的声音有几分相似。段琰看着女子却说不出来什么,他甚至连不必两个字都说不出来,看到女子他便想起了阿桑,那个在吃人村被撕成碎片的女子,若是她的丈夫还在,她也会用这样娇软的声音说话,然后抱着她的孩子,温柔地哄他入睡。

      他悲痛之余忽然开始气愤,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还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这些人里有谁会为了外面堆成山一样的尸体感到悲伤吗?

      伤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那人的声音很清冽,在此刻却又显得温和:“姑娘抬爱了,不过不必了。”

      柳至勍站在段琰身边,朝着那姑娘温和一笑,然后拉着段琰离开了。

      “你为什么要来?”段琰被他拉了一段距离,他站在一处矮墙下,看着面前的人。

      “殿下,没有在意您的想法是我们的不是,但是殿下,您能听我说几句话吗?”柳至勍的神色很平静,带着和往常一样的恭敬之色,但是段琰却觉得那份恭敬里好像有一丝罕见的温和。

      他叹了一口气,靠在了矮墙上:“柳大人请讲。”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生来便是如此,或者我生来便是现在的样子?”柳至勍短暂地抛却了君臣之仪,与段琰并肩靠在墙边。

      “我没有。”段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但还是回答了。

      “我自小便被父亲寄予了厚望,他希望我可以成为比他还厉害的人物,在这份厚望下,我失去了我童年时期的所有乐趣,在其他世家子弟享乐的时候,我在读书学习,在我幼年至少年的这段时期,我甚至没有出过我的院子,那时的我一度以为天空只有院子上空那么大,可是并不是。”柳至勍轻笑了一声,然后苦涩地开口:“我年纪再大一点后,就产生了一些逆反的想法,父亲希望我做的事情我会想若是我不做会不会高兴一些?”

      说完柳至勍便沉默了下来,段琰不由得问:“那你高兴了吗?”

      “没有。”柳至勍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唯一违抗过父亲的只有一件事,可是那件事却是我是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我当初,其实是应该听父亲的,要是我听从了他,后面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什么事?”段琰虽然隐约有点猜测,但还是开口问了。

      “做殿下的伴读。”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段琰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墙面上画着圈:“虽然当时的我想过很多种缘由,但是却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

      “而且很可笑。”柳至勍伸手在自己头上敲了一下,声音里饱含着无限怅惘:“若是我当初答应了您,现在的我们会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

      “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段琰仔细想了想,却也没有想到那样的光景会是怎样的,他的目光游移到远处的花船上,然后看见那个女子被一个面容不善的男子拽着胳膊进去了,女子手里的花灯掉落在河面上,那昏黄的灯光很快就被河水吞没,只剩下残破的荷花依旧漂在水面上。

      段琰抬步向花船走去,却被柳至勍拽住了胳膊:“殿下,您想做什么?”

      段琰沉默着停下了脚步,他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他下意识地觉得他该去做点什么。

      “殿下,这样的景象很常见,那些歌女们未必不知道外面在打仗,可是她们需要活下去。”柳至勍压低了声音,做出了承诺:“殿下,不管以前如何,微臣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竭力辅佐殿下,殿下不会的微臣都会教授殿下,殿下,您不必担心您做不好,其他微臣不敢妄言,但是在治国这一项上,您可以完全信任微臣。”

      “我一直以来都是信任你的但是你好像从来不知道。”段琰看着花船,忽然笑了:“我一直希望能成为你那样有才能的人,这样我就不用害怕辜负父皇、母后、太傅对我的期望了,但是我再怎么用功,也无法成为你那样的人,我天赋如此,有些事情真的无可奈何。”

      “殿下不必成为我那样的人,我…终究是太过于无趣了。”柳至勍摇摇头:“殿下本身便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不必妄自菲薄。”

      段琰没有回答,他站了半晌,然后很长地呼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笑脸:“先前是我不对,还望你们不要介意。”

      没等柳至勍回答,段琰就转身向城楼走去。

      *

      他刚回到城楼上,就看见三不言站在城墙上的身影,少年的身影隐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却被城楼上的灯火勾出了温暖的轮廓,这人好像一直如此,自从他们相遇以来,只要他站在那里,段琰就会得到勇气,前方的路再难走,只要有少年在身边,他就一直可以向前。

      他上前拽住了少年的衣角,揶揄道:“先前不是说我不能离你太远吗?你怎么不去找我?”

      “我把摇铃给柳大人了,跟我去是一样的。”三不言回头冲段琰轻笑,然后指了指走上城楼的柳至勍。

      柳至勍走到三不言身边,把摇铃解下来递给三不言:“这摇铃?”

      “家传之物而已。”三不言收回摇铃,淡淡地看了一眼柳至勍。

      柳至勍看着段琰牵着三不言衣角的手愣了一瞬,然后才行了个礼:“微臣先行告退。”

      段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着身后的脚步渐渐消失,他才笑着说道:“那是不是有了这个摇铃,我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当然不是,这摇铃只能让你离开我一时片刻罢了。”三不言轻笑,片刻后却又轻轻皱起了眉头:“殿下,你想离开我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要是阿三不在了,我的结局会是怎样?”他拉着三不言衣角的手指轻轻搓了搓,好像想要留下些什么。

      “就算没有我,殿下也会很好的活下去。”三不言放松了身体,这许多日的戒备和警醒这一刻从他身上全数褪去,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一样露出了一个很开心、很满足的笑容:“殿下,你都知道了。”

      “嗯。”段琰松开他的衣角,然后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其实仔细一想并不难想通,只是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未来,一个没有殿下的未来,可是我想要殿下存在于那个未来里,于是我来了。”三不言紧紧握住段琰的手,他看向段琰的眼神终于不再是隐忍和沉痛的,此刻他的眼神很明亮,里面饱含了所有对段琰深刻的、不加掩饰的感情:“殿下,你知不知道,我再次见到你有多欢喜,我一个人守着这份不能为外人道的爱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每天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拒绝你,也许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可是这样我也不会喜欢上你。”段琰摇摇头,他在质问他们的那一刻,所有疑惑的、不甚明了的东西好像都串联了起来,为什么三不言对他那样好,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让他成为一个好君王,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人,青衣客却对他有那样大的杀意。

      同样,他也明白了他对三不言的那份在意到底是什么。

      他心仪三不言,男女之情的那种心仪,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他的确心仪他。

      “柳大人是我一直以来追寻的目标,我敬佩他,欣赏他,也许也有一些想要和他成为朋友的妄想,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心仪他。”段琰趴在丞城墙上,看着城墙外密密麻麻的灯火,忽然笑了:“说起来,我做梦都想不到,柳大人一直都是心仪我的么,我一直以为他对我的视而不见是厌恶我。”

      “他心仪于你,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待这份心意,他怕和你越相处越无法直面这种感情,这样想来,他真的是一个大傻子,虽然他被很多人称为贤相,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个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面对的胆小鬼。”三不言也笑:“当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后,他才发现,那份感情他得不到,也放不下了。”

      “他还真是个混账啊。”段琰感慨。

      “是啊,他就是个混账,所以殿下为什么会喜欢这样混账的我啊。”三不言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我。”段琰扳过三不言的肩膀,直视着他:“他心中有社稷、有黎民苍生,也有我,但是我却知道,他心中的我一半是将来作为皇帝的我,剩下的一半才是作为段琰的我,他是一个很有才能、很称职的能臣,他不会被私情左右,这一点很好。若我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男子,有他这份情,说不定会回他以同样的情,可是我是一个皇子,若是我不死,我将来还会是君王,仅这一点,我便不能对他有同样的情。”

      段琰眼中映着点点灯火,像是星辰藏进了他眸中一样,三不言难得有点发愣,他看着段琰喃喃道:“可是我们是同一人啊。”

      “不,你们是不一样的,柳大人心中有苍生,而你心中只有我。”段琰轻轻把三不言搂进怀中。

      就在三不言发愣的刹那,段琰似乎想起了当时三不言说的那句他未曾听清的话,那时的三不言说“……最主要的还是我对殿下的那份感情支撑着我来到了这里。”

      “殿下,我很后悔。”三不言紧紧抱住段琰,他哽咽道:“无论我怎么救你,你最终都会死。”

      “死了没什么不好的,我的命格如此,你已经尽力了不是吗?”段琰轻轻拍着三不言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样。

      “可是殿下不应该是那个结局。”段琰的声音很温柔,一如往昔,在那种温柔中三不言终于哭了出来,他的殿下是那样温和善良的一个人,实在是不应该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当时的他连段琰的尸首都未曾找到,他就那样活在悔恨中,任时间慢慢流逝,而他的殿下也在异乡的土地上慢慢腐朽成尘泥。

      他明明知道段珏是怎样的人,却还是因为年少的无知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叛逆之心选择了与段珏为伍,他不敢面对少年时对段琰产生的那份隐秘的心思,一度以为是那人造成了他的痛苦心情。

      可是,那个人死了,死在了段珏手里,而且夏国也因为安平郡的失守而元气大伤,最终不得不以一种屈辱的姿态求和。他痛恨段珏,但是更痛恨自己,他甚至想要追随那人,可是那人一定不愿意见到他的国家变成这样,他开始辅佐段珏,一如他刚开始选择的那样。

      而他终于把属于夏国的安稳夺回来后,已经是很多年后了。

      他终于能再一次见到他的殿下了。

      三不言被段琰抱在怀里,怀抱很冷,没有属于人的体温,却还是很温暖,明明他和段琰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挡了,但是眼泪却还是不停在流,他觉得他好像要把着二十年未曾流出来的泪水一次性流干了。

      他睁眼看向天空,天空很黑,却始终有几颗星子在闪烁,他的天空终于再次有了星光,而他也终于能把安稳太平的夏国交还给段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千古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